银月之书

作者：枯野瑛

第一卷 单目之谎言

第一卷 单目之谎言 SCENE/1 黄昏之街面 ~a little fairy tale~

    坏魔女被打倒，大家从此幸福地生活……

    ——所有故事，从这一页拉开序幕

    SCENE/1黄昏之街面~alittlefairytale~

    ——那是，往昔古老的故事。

    故事的舞台，位于群山环抱间的某个小国。

    虽然国土狭小，但却是个静谧安详、到处盛开鲜花的王国。

    王国里有两位公主。

    大公主美丽聪慧。

    小公主可爱善良。

    二人都被国民所爱戴，在这小小的乐园中幸福地生活。

    两人本应堕入各自的爱河，并将这份幸福延续下去。

    那么，悲剧的种子到底是在哪个瞬间播下的？

    那一定是在她们爱上同一位骑士的时候。

    那么，悲剧的种子又是在哪个刹那萌芽成长的？

    那一定是，在她们的父王决定让这位骑士继承王位，并将小公主下嫁给他的时候。

    那个妹妹，夺走了自己爱恋的骑士。

    不仅如此，就连王后的位置——作为王室之人继承这个王国的位置也夺走了。

    姐姐深深嫉妒着，这份嫉妒唤来了疯狂。

    如果如此憎恨那个女人，不如诅咒杀了她吧——出现了一位古怪的魔法使，在大公主耳旁如此低语。大公主毫不犹豫地杀死了那位魔法使，并从对方怀中抢走了诅咒之书后，从城中消失了。

    随后，又过了半年。

    1．

    「好久不见了，父王，还有各位」

    声音响起，女子突然出现在宴会广场上。

    从她在所有人面前消失起，已经过了半年之久。

    宴会，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无论是在交杯畅饮的贵族，还是嘻嘻嗦嗦乐此不疲地聊天的小姐，就连演奏着舒缓音乐的乐师，都一起停下了动作，视线全都集中在女子身上。

    不会吧!！一脸表情威严的骑士情不自禁地喊道。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身材有些丰满的女孩嘀咕着。

    抱着大型弦乐器的男子乐师，无法相信地摇着自己的脑袋。

    「……你到哪里去了」

    穿着王的装束的男人，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发出责备的声音。

    「突然消失了半年。让人白白操心」

    「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这种事吧？」

    女子如血液般亮泽湿润的嘴唇扭曲了起来。

    「现在，我就在这里，舍弃从您那里获得的名字。父王！现在开始，我将不再是这个王国的公主。今后，我将只是一位无名的魔女，为了诅咒这个国家而活着」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位女子。

    琅琅之音，有如歌唱般响亮。女子继续说道。

    她身穿不祥的深紫色礼服，有如仰望天空般敞开双手。

    「我对这个国家，施下百个诅咒。

    一个诅咒杀死国王。

    一个诅咒攻击骑士。

    一个诅咒让树木腐朽，一个诅咒让野兽疯狂。

    这个国家的所有之物，我的诅咒都会刻下印痕。唯有一人——」

    她落下的视线，指着一位女孩。

    「唯独你，百之诅咒不会降临。

    在这个所有都腐朽而去的王国之中，只有你一人可以苟延残喘。

    随后，本应在掌握之中的一切都变为无虚幻之物远去的痛苦，将深深刻于你灵魂之中——最后的公主杰内特」

    「姐姐！」

    被称为杰内特的公主悲痛地喊道。

    「为什么要作出这种事！温柔的姐姐，比谁都热爱这个国家的姐姐，为什么！」

    女子回答道。

    「啊，是的，我曾经是很温柔，是比谁都热爱这个国家。

    知道母亲为什么如此疼爱我们吗？因为我们是她无法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母亲才会带着那份爱。而我也是如此疼爱着这个国家的。

    ……可是，我所爱的一切都已不再是我的东西。这个国家也好，黎明骑士的爱也好，全部由你继承了。所以，我已经无法再回头去爱这个国家了。

    在察觉了爱是虚伪的现在，我的心中只有憎恨」

    「姐姐，您误解了」

    在好像冰封般无法动弹的众人之中。

    「黎明骑士，他是——」

    少女朝前踏出了一步。

    ?

    「黎明骑士，他是——」

    少女朝前踏出了一步。

    ‘嗒’地脚步声随之响起。

    这时少女沉默了。

    全场所有人都摒声静息，静静地等待着少女的下一句。

    咳咳，不知是谁小声地咳嗽了一声。

    「…………」

    少女什么也没说。在她的脸颊上，小小的汗珠滴落下来。

    缓缓地，真的是缓缓地，时间好像又开始流动了。

    「对不起，忘词了」

    少女低下了头。

    在场所有人的肩膀，充满绝望地猛落下来。

    菲鲁兹邦学术院，中央大礼堂。

    戏剧部策划的舞台剧「杰内特」的本日彩排，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嘛，她就这个样呀。

    靠在大礼堂墙上看着彩排的流卡·艾路蒙特「Ryuka·Almonte」，表示理解地小小叹息了一声。扮演杰内特的那位少女——爱丽丝「Alice」虽然是个坦诚直率、做事投入、一心一意的女孩。可是在演戏方面是个完全的菜鸟。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那么顺利。

    穿着戏服的戏剧部成员们，各自找了块地方休息起来。

    几分钟前还是城堡的宴席之地，现在已经被场景装饰和道具所占领，乱七八糟的话题到处交锋。

    「——哟，流卡，你来参观吗？」

    突然有人问道。转过头，刚才还在舞台上扮演魔女的女孩，闭着一只眼睛朝他挥致意。

    「怎么样？对可爱妹妹扮演的公主模样，很意外吧」

    「还好…吧」

    有些不好意思，但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会去承认。

    而当事人爱丽丝，正在舞台的角落，接受邋遢地穿着一身学院制服的胖乎乎的少年——戏剧部部长：本尼迪克特?吴哥「Benedict?Angkor」对她的指导。本尼迪克特每说一句，她就点头，栗色的长发随之轻轻飘扬。

    「那家伙，没添什么乱吧？」

    塔尼娅·卡塞「Tanya·kasse」轻轻耸耸肩。

    「嗯，因为毕竟是新手，多少有点吧。记台词就用了不少时间。

    不过，原本就不是戏剧部的人，是被部长硬拉进来的。所以不能要求太高，整体来说表现应该是在期待以上吧」

    「是吗？」

    「到正式开演还有段日子，按照现在这个步调的话，足够能派上用场了。你那可爱的爱丽丝果然不简单哟」

    「她不是我的」

    「又来了吗？明明正在热恋中的说」

    哦呵呵呵呵~~~塔尼娅发出一阵不像是女孩发出的笑声。

    她脑中的某个开关似乎已被完全按下，再解释也于事无补。所有理性的解释，和诚恳的说明，对这个女人——塔尼娅来说都是完全行不通了。以前曾经尝试去说服这种人的自己真是个傻瓜。

    ——钟声，响了。

    「啊呀，已经到点了呀」

    朝大礼堂外，钟楼的方向抬起视线，女孩嘟囔着。

    「那么，认真地再排练一次……流卡，你会留到最后吗？」

    「不，我还有事」

    从墙上离开，流卡回答道。

    「有事？在这种时间？」

    「在运动场，有点事」

    稍稍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

    塔尼娅似乎立即便弄懂了流卡指的到底是什么事。

    「原来如此，又被挑战了？是那个？」

    「恩，我差不多快厌倦了」

    「能赢吗？」

    「能赢，赢不了的话就麻烦了。各种方面」

    「是吗。是啊是啊、是那样啊」

    嘿嘿嘿嘿，塔尼娅再次发出怎么听也不像是女孩的笑声。

    「这就是爱啊。」

    「你不就是想说这句吗？」

    「别害羞，别害羞。爱可以诞生无限的力量是也」

    什么叫‘是也’啊？流卡再次叹息，自己对这种单线回路的交谈对手最没辙了。

    「你很啰嗦」

    觉得自己好像是败犬在远吠般，用这句话在反击。

    流卡·艾路蒙特是菲鲁兹邦学术院的学生。

    十七岁，五年级。

    个子稍微有点高。但整体上来说，因为身材细瘦的关系，看上去不是身材魁梧的类型。母亲遗传的卷红毛，无序地向各处东歪西倒。度数并不高的眼镜之下，是一双没什么野心的笑眯眯的细眼。

    这种外貌很适合进入图书馆与书本们搏斗。

    至少，第一印象不像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人。

    不过，这世上的才能与实力，与性格其实没有必然联系。

    2．

    让我们稍微回顾一下历史吧。

    大约在二百年前，大陆正陷入战乱之中。

    那是个枪炮火药技术并不发达的时代，战场的主角是手举长枪的骑士。庄严地身穿铠甲、锋利的剑刃指向天空、骄傲地报上大名驰骋于战场。现在只会出现于童话和传记中的家伙，当时却真实存在并活跃一时。

    并且，那时还是贵族文化的全盛期。所谓的文化，其实就是解决了衣食住行后，打发无聊中盛开的花朵。音乐、诗文、绘画、雕刻、总之各种东西应运而生。在城堡中每天举行舞会，豪华的美食，光彩夺目的礼服，动听的音乐溢满整个大厅。时而，金发的王子瞪大眼睛到处寻找未来的妃子，也许正好会有善解人意的可爱姑娘射中他的心。

    学术院的创立便是在那个时代。

    在文明与文化发达的时期，为了促进发展，便需要教育机构。而二百年前的当时，对此自然也有巨大的需求。远离都市喧嚣，在风光旖旎的菲鲁兹邦湖岸，周边三国联手建造了一座人工岛。并在其上建立了规模空前的大学院。

    并非专属于哪个特定国家。吸收、储蓄所有国渡的知识。并传授给各个国家前来求学的学子们——

    虽然在大陆战争横行的时代想要立国这种想法未免过于轻率。但学院的创立者们让世人见识了他们的坚定信念。克服重重困难，历经坎坷之后，学院都市国家菲鲁兹邦诞生了。并且经历了二百年风风雨雨后，至今仍然继续存在着……

    ?

    「……嘛，总之」

    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流卡·艾路蒙特小声地发牢骚。

    「决斗什么的，好像贵族发型似的风俗依然存在的地方。在这块广阔大地上，大概也只剩这里了吧……」

    运动场的观众席上，已经蜂拥而至了众多起哄人群。

    他们的视线集中在运动场上站着的六个人身上。

    那些是拥有裁决这场决斗权限与义务的仲裁和辅佐们。

    一边是看上去充满活力，不必作准备运动、肌肉隆起的挑战者和辅佐人员。

    另一边是——没什么干劲，垂着肩膀的流卡·艾路蒙特和他的辅佐人员。

    「肃静！肃静！」

    啪啪地轻轻拍着手，仲裁大声说。起哄的人们立即中断了杂谈。包围周围的喧闹声停止了。

    「现在开始，

    「德米特里·安柯鲁斯「Dmitri·Encolus」与流卡·艾路蒙特，赌上两人的名誉与宝物，举行剑之决斗仪式。并且依据菲鲁兹邦学术院校规第二百一十二条之叙述，本人西点·雅加「Sten·Jaka」作为仲裁全权负责仪式的进行。对此有异议者请站出来」

    「没有」

    名为德米特里的男生大声朗朗地回答。

    视线集中到流卡这里。

    「……没啊」

    流卡毫无干劲地低声回答到。

    「那么，辅佐人员上前」

    仪式手续继续进行，从各自的辅佐处接过剑，剑尖相互轻碰触后举向跟前，宣誓堂堂正正地进行战斗。

    因为这是拥有古老历史的习惯，所以规定事项非常之多。这个漫长仪式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当然了，如果偶尔试几次的话，这种规定越多，感觉节日的氛围也会越高涨——但说到底那也只是‘偶尔’的话。

    「两人，敬礼」

    以麻利的动作，德米特里举起手。

    以扭曲的动作，流卡也作出带点敬礼味道的手势。

    沉默了数秒后，两者各自放下了手。

    举起剑，慢慢调整呼吸。

    对手很强壮，但击剑并不是举重。力量过大反而会影响速度，并造成破绽。无法命中对手的力量，再大也是白搭。力量与速度的平衡，是剑术的基本准则也是最高奥义。先试探一下对手，能用七分力解决的对手，就绝不用八分力去完成。流卡对于力量的使用，向来是很吝啬的。

    仲裁单手高高举起。

    「开始！」

    刹那间，手握剑的两个男人，各自向前跃进。

    ?

    决斗这种事，简单来说，就是赌上奖品的比赛。

    奖品的形式并不固定。据说历史上最多被用来当做赌注是「谢罪并撤回对于自己的侮辱」。总之，以前的贵族似乎很重视面子、骄傲之类的东西。就算是无意间说出的恶言，也会被人扔白手套，一句「撤回你说的话！」就可以逼着你接受决斗。听说还有为了专门进行决斗而随身携带一堆白手套的贵族。那是个多么激烈的时代由此可见一斑。

    ……话虽如此，时间流逝沧海桑田。现如今，自然不可能会有让连贵族都不是的普通学子如此必须守护的面子和骄傲。当然了，决斗的理由变为更加现实的东西。

    也就是说，决斗已变为对有形之‘物’的奖品争夺。

    ?

    「我打啊啊啊啊啊！」

    裂帛之声——虽然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正确。总之带着充满气势的声音，剑落了下来。

    这是包裹着棉布的木剑。就算被击中也不必担心会被砍伤。但即便如此被这种高速的重物给打中大概也会轻易地断一、两根骨头吧。流卡轻巧地右退一步，看着这道斩击从他侧前咫尺之间的距离通过。

    「我打啊啊啊啊啊！」

    高高跃起从上斩下，没有任何技巧，只凭借蛮力的挥剑攻击。左退半步回避。

    「我打，我砍，我刺啊啊啊！！」

    向右、向左、向上、向下。流卡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避过尽情乱舞的剑锋，其间竟然还有些余暇去思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

    流卡的学生生活从三年前开始变得一团糟。

    那是他刚刚升入学术院二年级不久的事。

    起因说起来，其实很单纯。

    曾经非常可爱——不对，应该说现在也依旧非常可爱的少女——爱丽丝被当时四年级、喜欢惹是生非的男生前辈骚扰纠缠。于是，当流卡挺身而出保护爱丽丝时，对方提出了决斗挑战。

    男人与男人之间赌上名誉，虽然古老但却充满荣誉的单挑。使用的武器虽然不能说是凶器，但被打中也会受伤，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丢了小命。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只是想吓唬自己吧。看自己双脚发软、逃之夭夭，在女孩子的面前丢尽脸面。大概最初只是那种打算吧。事实上，流卡自己一点也没有想要接受决斗的意思。本想丢下一句「你傻了吧」就拉着爱丽丝离开现场的。

    可是，某个女孩的反应却比流卡更快。

    「明白了」

    不知为何，爱丽丝回答了。

    「不过，流卡不会输，绝对会赢！」

    男学生的表情瞬间有些不知所措。这次开始吓唬爱丽丝了。既然你这么说，那应该有把自己作为奖品的觉悟了吧。这个小不点（指流卡）输掉的话，你就是我的东西了哟。

    「没关系！」

    没有丝毫踌躇，爱丽丝明明白白地宣言道。

    眼前一黑。这家伙肯定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流卡敢用自己藏在阁楼第三块夹板下的九十九年秘制甜鸭酱来打赌，这女人早晨肯定吃错什么东西了。

    如果是他人擅自替自己决定什么事，那不去理会就是了。

    但她是爱丽丝，所以虽然无耐，却只好接受了决斗。

    随后，赢了。

    那是遍体鳞伤，勉勉强强的胜利。

    胜因是看破对手不会杀死自己，所以虽然皮肉遭了殃，但至少在确保小命的前提下，获得了胜利。

    如果那样就能为故事画上句号，也许可以作为一个少许有些过头但却结局快乐的勇武传收入回忆的箱底吧。可是，事情却没有那样发展。

    流卡也好爱丽丝也罢，对于菲鲁兹邦的决斗规则都不甚明了。因此，招来了实际带些悲剧色彩的喜剧。

    决斗之际，如果交战对手要求的是对方斗士拥有的、曾用来作为赌注的某‘物’，这个某‘物’就必须作为这次决斗的奖品。

    简而言之，也就是说曾经作为赌注奖品的东西，以后，无论多少次，只要还有人盯上这样东西，就必须继续作为赌注奖品。

    这个规定似乎是以前在王冠或勋章之类的争夺中形成的。大概是在战斗中赢得的东西，也只有在战斗中保护到底之类的主张吧。

    勇猛果敢真是不错啊——如果这是他人的事，当然能说这样的风凉话。但对当事人来说可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了。

    因为，爱丽丝已经作过一次赌注奖品了。

    ……决斗到底何时才是个头啊？

    我真是快腻味了。

    ?

    「我砍，我劈，我刺啊啊啊！」

    精准地躲过逐渐变形的剑招，保持着临界距离。旋风、或者说是暴风般的德米特里的剑，第一次停了下来。

    「哈呼……有，有一套嘛，流卡·艾路蒙特」

    肩膀上下喘息，德米特里说了句赞赏的话。

    「爱会让人变得强大。也就是说你的强大正是因为你爱的强烈」

    「你一脸认真地在说什么啊？」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不好意思。我是你第五十三位挑战者吧。如此众多的战斗，如果没有真正的爱是无法坚持到底的！」

    「……我想你一定是误解了」

    有些厌倦地回答到。

    然兵后和预料中一样，对方根本没在听。

    「确实，我的挑战也许是轻率的。在你和她培育至今的爱的面前，已经没有我横刀插入的缝隙了」

    「你听我说好不好」

    「可是！在我心中猛烈燃烧的爱，对我来说是没有半点虚伪的真实！对独占我们天使的你降下妒忌的天罚，想要取回闪亮耀眼的青春乐园的恳切愿望，没有一点阴云」

    「你还真是坦荡」

    流卡将与其说是惊呆，还不如说是已经达到了敬佩的领域。

    「说得好啊！」

    「很正当！作为一个少年，你的欲望怎么看都是正当的!」

    沿着运场围观的人群起哄道。这些家伙，真是无可救药。

    「给拥有者以铁锤！给空手者以金币！」

    「可爱的女孩是世界共有的财产！也给我们爱！回忆！温暖！」

    「战胜他！代表我们这些不受欢迎的男人们！」

    铺天盖地的悲惨加油声。

    「哦哦~~我的同胞哟！你们激烈的意志，我收下了！」

    高举起剑，德米特里兴高采烈地喊道。

    「我来了，就算为了回应在背后支持着我的视线，也一定要战胜你！」

    反握木剑，轻巧侧身避开咆哮如雷的剑锋，对手从刚才起就不断挥剑乱舞，气力已经消耗过半，证据就是这看似强力的一剑，速度比起最初已经慢了许多。趁着对方挥剑落后的破绽，剑锋由下至上，只用六成力击向对方的手腕。

    「啪」一声

    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数个圆环，落向身后。

    「好，至此为止」

    仲裁有些无聊地宣布道，决斗在这瞬间完结了。

    「决斗结束。依据菲鲁兹邦学术院落校规第二百十五条之记述，以后两位之间不得再留下恩怨。并且在决斗前定下之约定，从现在起发挥效力，落败者将完全放弃爱丽丝?麦璐琪小姐，寻找新的青春！」

    仲裁毫不留情的宣言降临在张大嘴巴、一幅傻掉模样的败者身上。在这座学术院，决斗是受校规保护的。根据校规所赋予权限的仲裁的宣言，拥有等同于法官判决的意义和强制性。无论是何种愚蠢的内容，只要事先定下，并为之战斗且落败的话，就必须遵从。

    3．

    高高的太阳稍稍有些西斜。

    流卡站在校门口。

    ——菲鲁兹邦学术院坐落在人工岛之上。

    可以完全容纳小型城镇的广阔岛屿，便是学术院的所在地。这里的‘校门’并非是门的形态，连接菲鲁兹邦湖畔与岛屿的两座大桥被众人称之为‘校门’。

    可以同时并行两架大型马车的规模与牢固度。

    凝聚当时建筑技术的精华所建造，被评价为单独也可作为艺术品来看待的出色建筑。

    在这座桥的正中央。流卡正背靠石栏杆，仰望着天空。

    「……好慢啊」

    之前和爱丽丝约好，忙完各自的事后，在这里碰头一起回家。所以结束了那场无聊的比赛后，他来到这里。

    爱丽丝还没出现。从时间上来判断，再怎么说，练习也应该结束了才对。

    心想着是不是到中央大厅去接她比较好，不由自主地就转向学术院的方向。

    就在他侧身转向的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比后面撞上他。

    回头，看见一个身穿大斗篷的人，坐倒在地。

    「啊，对不起。我没留意！」

    虽然这样说，但心中却有些奇怪。这两年的剑术比赛中，他被迫用身体的学会了许多东西。其中一项就是对于周遭环境的感知。可刚才，直到对方撞上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何时起有人朝自己走来。感觉这人就好像是幽灵般突然出现在身后。

    对方，似乎是位……娇小的女孩。全身包裹着茶色的朴素斗篷。从几乎遮住眼睛的帽子中，可以窥见些许外露的银发。

    大概是旅行者吧，听说菲鲁兹邦风光明媚，所以沿着铁道一路步行而来，这样的人在这里并不罕见。

    少女有些踌躇后，还有接过了流卡的手。

    「…………」

    不知为何，她的动作好像突然僵硬了般。

    「？」

    少女的态度骤然一变。

    好像甩开流卡的手一般猛地起身，在比流卡低一个头的位置处紧盯着流卡的脸。

    「——找到了」

    是在克制愤怒吗？还是忍耐喜悦？或者是其他什么理由吧？总之，对方带着微弱的颤抖之声，这样低语着。

    「啊？」

    好像是熟人般的口吻。

    难道她是自己的旧识吗？就在想确认少女帽檐下的相貌时，少女突然转过身背对流卡。就这样迅速地远去了。

    「……怎么回事？」

    呆若木鸡，看着背影渐渐远去。

    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干吗？流卡」

    歪着头表情呆滞的流卡背后，响起了爱丽丝的声音。

    「让你久等了，练习刚刚结束，一起回家吧……那个人，是谁？」

    「不，我也不知道」

    「找不认识的女孩搭讪，结果被甩了吧？」

    「……客观来看，也许是这么一回事」

    「下次搭讪要记得找熟悉的女孩哟」

    爱丽丝一个人在那里莫名其妙地‘恩恩’地点头。

    「嘛，不管那个了，总之我可以暂时安心了。回家吧，再慢悠悠的话，太阳就要落山了」

    ?

    「——你说什么呀，这可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责任呀」

    呵呵~~~~长长吐出一个特大号的叹息，听着走在身旁的爱丽丝不满地抱怨。

    对流卡来说，她既是自己同校的学生，也是相识了五年的友人。如果有人来求助，就绝不会拒绝的性格缺点，总让她无论何时都为了别人到处奔波。作为学生会一员的她，变身为公主站在戏剧部的舞台上，是有其深刻背景原因的。

    「我身上的责任，好重好重的说」

    口中说出的是好像就要溺水般的连续句。

    「下周的创立祭之前总会有办法的吧？」

    「请别问我」

    抽抽噎噎的，好像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可是杰内特公主哟？被大家喜爱的传说中的公主哟？全国少年少女们都迷上过的女主角中的女主角哟？也就是KingofHeroine哟？我就算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得上嘛」(C注：Heroine女主角之意)

    她其实并不是个没有自信的女孩，只有在流卡面前，才会偶尔如此任性一下。

    柔软，有些卷曲的棕色头发。好像随时都会流出眼泪的黑色眼睛。无论是笑是哭，都变化丰富的表情。任凭向谁询问感想，大概都会出‘很可爱’的回答吧。她的容貌，尤其是她的笑容是最有杀伤力之物。那是让见者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的可爱脸蛋。

    再加上，她热情的性格。

    无论何事都是全力以赴的真诚，有人寻求助，绝不会拒绝的待人。很适合诚实、可靠之类词来形容的女孩。在爱丽丝的周围自然而然就会聚起人群。其中当然还混杂了不少对她带着青涩恋情的小子。

    正因为此，自己才会被卷入那种乱七八糟的决斗窘境之中。

    当听到那样的爱丽丝要扮演杰内特公主时，流卡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小子（本尼迪克特），眼光还真狠啊。也许正如本人所言，她与绝世公主相比还略显不足。但那只是硬将不同风格的魅力进行比较之后才产生的问题。

    「——你会胜任的。要是有人说你演技不够，那就交给那个人去演吧」

    「总之，应该去找更适合的人嘛。头发顺滑、眼神更加威严、不像我这种傻呼呼的样子，给人感觉很稳重……这才是KingofHeroine该有的样子嘛」

    「女主角怎么可能是King啊？」

    「这是惯用形。总之，我觉得这种样子的人才适合演杰内特哟——」

    真是胡说八道。

    「头发顺滑、眼神更加威严、不像我这种傻呼呼的样子」，这种比爱丽丝更像公主的人，流卡从未遇上过。

    「还有，虽然我来演杰内特，可戏剧部却没有适合我穿的戏服。所以还得重新量体裁衣。如果是塔尼娅来演的话，就不会有这种多余的麻烦了哟」

    「那家伙演魔女就可以了，她本性就是邪恶至极。魔女非她莫属」

    「说得好过分」

    哈哈哈，爱丽丝笑了。

    「哦，明天开始好像不能一起回家了。戏剧部要开始追加彩排时间了——」

    看着她好像在远望天边的侧颜。

    作为死党，每天都能这样看着她。五年来，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

    ——这就是真正的爱啊。

    ——也就是说你的强大正是因为你爱的强烈。

    刚才比赛中已经忘记名字的对手说过的话，突然在脑中跳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家伙都喜欢用爱之类的词呢。而且为什么都要用这种让人难堪的句子来形容自己与爱丽丝的关系呢？

    这类挂在嘴边的爱，有唾沫有什么区别。

    爱丽丝确实是个无可厚非的可爱女孩。无垢且无知、坦率且单纯、诚实且马虎。正因此，才让他放心不下。

    爱丽丝对他过于无防备了。青春期的少女对同样年纪的少年应该持有的警戒心，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里。如果流卡真有胆子，恐怕爱丽丝早被攻陷了。如果硬要对‘攻陷’进行一下层度定位的话，那恐怕可以达到最深层度。

    真是种甜美的诱惑。

    可那却是尽可能想避免的结果。

    还有太多问题，自己尚未弄清。

    还有太多回忆，自己无法抛弃。

    ……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越是不想的事，周遭的人们却越是煽动。

    不想去思考。

    尽可能不想谈及这种话题。

    「我说……爱丽丝」

    「什么事？」

    少女微微抬起头寻问道。

    「你有没有喜欢的，或是想交往的男孩？」

    爱丽丝的脚步停下了。

    流卡向前走了三步左右，也停下脚步，转过身。

    「…………呜哇！」

    「那是什么回答」

    「失礼了，因为有个意外的问题被意外的人问到了。所以就……」

    「这理由也莫名其妙」

    「那个呢，目前，没有那样的打算」

    爱丽丝走到流卡身旁。

    「要是想有的话，就不能和流卡再待在一起了。妈妈说了，幸福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抓住你的东西」

    「我说你啊」

    「现在就好，这个距离很快乐哟。我，还是个孩子。所以再等等。等我的愿望再强烈点的话，大概那时，就会向喜欢的人突击了吧，到时你就觉悟吧」

    「……这算什么回答？」

    「这回答，能对流卡以外的人说吗？」

    两人的对话，微妙地不对称。都在故意回避对方的话，继续着形式上毫无大碍的对话。

    五年来，这样不着要点的对话始终反反复复着。

    「我是独生女。周围没有什么年龄相仿的朋友，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很向往这样的生活。和谁一起回家，关心谁，被谁关心，不用成为公主什么的。我只想要这种普通人的幸福。所以，那时能遇上流卡，是我人生目前为止，最大的幸运。这份幸运，我还不想放手」

    「已经过了五年了吗？差不多该厌倦了吧？」

    「怎么可能嘛。如果这样温柔的人都会感到厌倦，那是要受天谴的哟。而且，不要说是厌倦，如果不被讨厌就好了」

    听到了莫名其妙的话。

    「……温柔？」

    歪着脑袋。

    「谁温柔？」

    「流卡。不准否认哟。为了保护女孩子接受了五十三次决斗，这种事还有什么人做过吗？」

    「那个并非是特别为了爱丽丝——」

    「这种的谎言，觉得对我适用吗」

    ——并不觉得。

    并非只因打了五年的交道。

    在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爱丽丝更了解流卡·艾路蒙特，所以这种层度的谎言对她是行不通的。

    「就算输掉也可以」

    「……你明不明白输掉意味着什么？」

    「可是，本来轻言许诺的人，就是我自己。流卡没有陪我胡闹的义务。就算是我，那个~也打算成为对自己负责的女性哟」

    「这种话是谁教你？」

    「塔尼娅小姐」

    猜也是那样。

    「流卡，你不喜欢打斗什么的吧？成为你打斗原因的本人既然也说了可以放弃，那么放弃也没有关系唷」

    「然后，你就会成为某人的所有物吗？」

    「…………」

    爱丽丝的表情晴转多云了。

    沉默着紧闭着双唇。

    「……是吗」

    无言的回答，让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疼痛。

    实在不想听见她说出这样的话。

    「那好吧，如果我哪天厌倦了胜利，就找个时机认输吧。不过，直到那时为止，一直维持现在状，你看好吗？」

    「好」

    不知道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嘻嘻一笑，爱丽丝的表情愉快地溶化了。

    「那就是说，永远连胜吧？」

    「你傻了吧」

    哗哗吹过的晚风，让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到一阵凉意。

    数天前还是夏日炎炎，烈日无情地晒黑肌肤，树木闪耀着亮眼的鲜艳绿色。走在街道上，只穿一件夏装就足够了。

    「……有些冷了」

    无意中喃喃自语。

    「注意到这份凉意的日子，就是秋天的开始唷」

    爱丽丝接住话柄，继续说道。

    「下次，再如此感受的时候，就是冬天了。肯定不远了哟」

    秋天就是这种东西吗？有个这样的女孩在身边，还真能轻易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呢。

    「今年，会下雪吗——」

    对这急性子女孩，流卡不禁发出一声无耐的小小叹息。

    4．

    「我回来了」

    穿过玄关，走入家中，似乎没人。

    不会又来这招吧。朝客间走去，在桌上发现了一张留着熟悉笔迹的便条，心想果然如此。

    「又要暂时不能回来了，工作太多了，不妙！要死人了！救偶！！」

    「辛苦你了……」

    嘀咕着，把便条搓成一团。

    笔迹的主人阿路贝鲁?艾路蒙特是和流卡居住在一起的叔叔。

    职业是学术院第六书库的高等司书官……虽说如此，但到底做些什么却一点也不明白。总之工作好像很忙的样子。每月遇上二、三次特别繁忙的时期，就留下个便条什么的，在工作地点连续待上几天。这是常有的事，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也是流卡·艾路蒙特日常生活的一环。

    吃些什么呢？虽然还没到太阳西沉的时候，但今天放课后进行了不必要的运动，肚子已经饿了。

    快速扫了一下厨房地板下的贮藏室。没有肉也没有面包，只剩下经过简单保存处理的蔬菜。叔叔从来不会制定计划，只会把自己喜欢吃得的东西弄得满地狼藉。一直如此，早已习惯了。

    ——到外面去吃吧？

    邻居家，也就是爱丽丝的家人总是很关照他，一个人吃饭太寂寞，来我们这里吧。

    还说，如果来的话，爱丽丝也会高兴的。

    甚至有一次爱丽丝的爸爸‘吧嗒吧嗒’地按响手指，说什么要是敢有顾虑，可是要受罪的哟。曾经有幸品尝过一次那种‘罪’，那是地狱，绝对不想再次品尝那种滋味。

    不过，还是去酒场那里转转吧。

    不是什么顾虑在作祟。如果真觉得寂寞，去邻居家也没什么关系。但今天只是想独自静静地吃顿饭。所以没有什么问题，不会因此遭受什么‘罪’……嗯，大概不会吧。

    太阳落山后，气温更进一步下降。在制服的外披上件旧夹克，走出了家门。

    ?

    家在背后渐渐远去，过小桥，再过幽灵大宅（孩子们给废宅定的别名），从时钟店的街角右转，沿着道路步行一会儿到达尽头，在那里有家饭店。

    大众食堂「饿狼」。

    虽然是家又小又不起眼的店，可在本地却相当有名。便宜且味道还说得过去，填饱肚子不成问题。一切都忠于大众食堂的基本准则。

    瞄了一眼绘着鼻尖蹭于地上的狼的店招牌，流卡推开了门。呼啦，混杂着油脂、香辣调味品，以及酒精的味道马上裹住了全身。明明时间还早，却已有近一半的座位坐满了人。

    「……今天吹什么风啊，这不是艾路蒙特？」

    浅黑色秃顶加白色围裙，真是致命的矛盾组合。这家店是菲鲁兹邦学术院戏剧部部长：本尼迪克特?吴哥的宿舍兼打工处。

    挥挥手，算是回应了对方的招呼。

    「你那双牛眼就是用来识人的吧。我来吃饭，还有空位吗？」

    「有是有啊……不过来我们这里吃饭，真少见啊。和麦璐琪小姐吵架了吗？」

    「为什么突然提起爱丽丝？」

    坐在被推荐的椅子上。

    「嗯？你不是和她正同居吗？」

    「别散布奇怪的流言。她只是我的邻居。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

    随便应付了一下，指着菜单板，点了些菜。这个小店似乎有特殊的进货渠道，羊肉料理特别便宜美味。

    「……嗯？」

    本尼迪克特不知为何有些不解。

    「不是生下来就在一起了吗？这能算是普通邻居——」

    「我的出生地不在这里，五年前我才刚刚搬来。与爱丽丝也是那时认识的。待在这个城市中的时间，和你们这群留学生没多大差别」

    菲鲁兹邦进修的学生，几乎都是国外的留学生。这里原本就是以吸引大量留学生为前提而建立的学术院，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什么？」

    本尼迪克特罕见地瞪圆了眼睛。

    「真意外啊，你是哪里出生？」

    「爱布里奥」

    说了之后，好像觉得这特有名词不太容易听懂似的，补充说明道。

    「在德斯共和国边境，是个小村子」

    「…………」

    本尼迪克特不何为何沉默了。

    「你刚才说五年前。难不成你是那场大火灾的……？」

    「是」

    大出意料的回答，让本尼迪克特的下巴都快要掉地了。

    「是吗，虽说我不知情，但还是问了让你不愉快的事。对不起」

    「啊，不。我不在意。不过，你真知道爱布里奥？」

    「我也是德斯出身。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你们那里发生的事多少有些耳闻。大规模火山爆发，除了一个孩子，全村的人都化为灰烬的惨剧……」

    是的，确实是那样。

    德斯乡下一角的小村，在五年前毁灭了。那时，全村的人几乎都死了。活下来的唯有当时才十二岁的某个孩子。那个孩子的名字就是流卡·艾路蒙特。不用说，那当然是指自己。

    本尼迪克特好像要甩掉什么东西一样的猛摇起头来。

    「对不起，你要的是铁板烤羊肉套餐吧？」

    单方面的结束了对话，转身进了厨房。

    看着对方的背影，流卡不禁苦笑起来。

    便宜（勉勉强强）美味（某种程度）量足，且离学术院的宿舍很近。

    所以这家「饿狼」，深受学生们的欢迎。无聊地等着料理，学术院的友们也陆续来了，看到流卡，不约而同说出口的第一句都是「和女友吵架了？」

    「你们，不是结婚了吗？」

    「听说孩子都有三个了哟。二个男孩，一个女孩，全都是眯逢眼」

    「我听说，最近是倦怠期，你们两个都在找外遇的对象……不会是幽会吧」

    怎么可能！

    将冲入死角的误解一一解开，同时肢解着刚送来的料理。铁板烤羊肉料理，就如名字一样，表面是被烤得墨黑色的羊肉。无视外表，咔嚓咔嚓地用餐刀割开，好像黑碳一样的表面，里面肉质鲜嫩美味，这好歹也算是「饿狼」的招牌料理之一，味道差不到哪里去。

    「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啊」

    一声长叹息。

    「性格可人，尤其是乍看傻乎乎的样子，真是太棒了」

    「虽然是挫衣板」

    「那不是很好吗？而且，在我看来，可是有很好的发展潜力」

    「……你们啊」

    不管别人怎么想，这些家伙每个都不积口德。

    「先声明，这样的声明我应该已经说过数次了。我们不是什么恋人！而且，那家伙，刚才还刚刚说过‘现在还不想要男友’」

    这姑且可以算是真的。

    「不，重要的不是女孩这边，而是你。恋爱有九成都是从单恋开始的哟」

    「嘛，还有相同的九成也是在单恋中结束的」

    说完，周围轰然大笑。

    等等，这到底是从哪里得出的统计？就算这里是汇集了大陆上所有才智高超的学生，也不可能会准确得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数字吧。

    「——那个，就算退一百步，承认她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么，你是怎么看她的？至少不是路人的关系吧？作为一个男人你总有些苦闷的事吧？」

    一针见血。

    心脏猝然收紧了一下，并反映在脸上。

    「OK，好像能听到有趣的答案了，表情不错」

    四周的脸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店员！快拿酒来！快攻就可以让这家伙松口了！」

    「不必担心！艾路蒙特！我们请客！」

    「哦~~，你不会是想逃了吧？」

    虽然没打算逃。不过试了一下，果然逃不掉。

    本尼迪克特一边嘀咕着‘这么早就要开始飙酒了啦’，一边拿来了数人份的啤酒。随后说着什么‘也算我一个吧’抢占了一张椅子。邻桌上的大叔们也随之开始起哄，‘要讲青春故事了吗？细眼睛的小哥’，挤了过来。

    为什么听众会增加这么多？

    这些家伙，为什么对他人的恋情如此感兴趣？

    事情的发展变得莫名其妙，一口郁闷地喝干了酒杯，虽然喉咙好像被火烧着般，但心中却好像有什么锁链突然断开了。

    「……那你们就洗耳恭听吧」

    随着这声宣言，店中欢呼起来。

    流卡对爱丽丝的感情，不是简单的喜欢或是讨厌所能形容。

    首先，流卡·艾路蒙特这个人，离开爱丽丝的存在，就是不完整的。

    与家人阴阳永别后，被居住在修泰布鲁的叔叔收养。未知的土地，没有熟悉的伙伴。在他生命中第一次感到无依无靠时，是爱丽丝救了他。

    她陪在他的身旁。

    携子之手，虽然没有与子同老的约定，但手掌的温柔，却将自己曾经遗失的灵魂，一点一滴，徐徐缓缓地夺了回来。对突然变成孤儿的十二岁少年来说，这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感激。即使渐渐长大，心中那份感激之情也从未消淡过。有人肯陪在你的，那是件无比美好的事。

    那是恩情？还是爱情？还是双方都有？

    恩情与爱情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爱情姑且不论，如果是恩情呢？能用恩情去爱一个女孩吗？那会不会不公平？会不会会伤害她？如果是夹杂着爱的恩情，抑或是夹杂着恩情的爱，那这份杂色的感情究竟该怎么面对少女？

    说到底，到底什么才是爱？

    当然了，爱丽丝很可爱。

    性格可人自然不必多说，自己最清楚不过了。而挫衣板之类的话，完全是外行的发言。那家伙虽然看起来那个样，但其实很有料——「等等！」「那里交代清楚点！」「有料是什么？」——这种插花置之不理——「喂，说你呢」「别扯开话题」「有料是什么啊？」——总之，就是置之不理。

    反正醉了，刚才说的东西也乱七八糟，应该没人会在意吧。

    如果可以，这既非友人也非恋人的关系，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一声打嗝，心中的郁闷好像随着胀气一起吐了出来，心情舒畅。

    突然觉得周围有些安静，难不成都喝醉了？自己酒量已经算差了，没想到这些家伙更加不济啊。

    抬眼看了一下周围。

    出乎意料，周围人都清醒着，个个瞪大眼睛，好像狼看见块肉似的盯着自己。一个冷颤，醉意一下子去了不少，刚想抖着腿准备撤退，刹那间所有人同时吼出同一句话。

    「「「……有料到底指什么啊啊啊啊？」」」

    咚!

    下巴与桌面狠狠来了次亲密接触。

    ?

    钟声，遥远地响起。

    仰望着街道一角的大型时钟塔，时间一览无余。

    古老的指针走向八时位。

    走在回家的路上。

    真是的，原本只打算吃个饭，结果却花了不少多余的时间。喝了不该喝的酒，脚步有些变得轻飘飘。或者，这并非是酒的原因，而是因为刚进行了不适合自己的演讲后，残留在体内的高扬感吧。

    一声，又一声，钟声不断响起。

    平静的橙色天空下，碧波嶙峋的湖面奔驰着白色波浪。徐徐地，色彩中掺杂起些紫芒，不久便完全包蕴在沉寂的蓝色中。

    据说外来游客，就是为了一睹这风景才来造访的。并非无法理解，这里的景观确实很美。静静地眺望，几乎会让人忘却时间。当注意到的时候，太阳已快落入地平线。

    今夜的天空，披着一层薄云。星光微不可见，唯有瓦斯灯独自寂寞地照耀着。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心神忽然有些不宁。

    ……走快点吧。

    道路上，还有几个往家赶的身影。随着回家的人群，笃笃前行着。

    赤红色天空，渐渐化为淡紫色。黑色的夜幕开始笼罩。好像被催迫着般，又加快了脚步。转过时钟店的街角，穿过幽灵大宅的旁边，前进在无人的道路上。

    汩汩的流水声传入耳中，水的味道搔痒着鼻子。一条小河横穿街道。穿过桥，前面不远就是自己的家了。

    「……嗯？」

    隐约似乎又听见遥远响起的钟声。

    哗啦！哗啦！哗啦！

    突兀地，无数挥翼声掠过耳畔。

    黑色的翅膀覆盖了视野，掀起的罡风击打在皮肤上。

    「呜哇！？」

    是鸟群吗？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护住头部，闭上眼睛。

    周围又恢复了平静后，才慢慢睁开眼。

    「……啊」

    果然是鸟。

    但不是一群，而是一只体型很大的黑鸟。

    挥展着小孩身高左右的翅膀，好像游泳般，在天空游弋。喙尖，爪牙，全部漆黑一片。有如贴在傍晚天空中的剪贴画般，充满远离现实的不协调感。

    视线随着那只大鸟，徐徐降低高度，随后……

    桥头，站着位少女。

    单手扶栏。

    另一只手，优雅地伸向虚空。

    大鸟落在少女的护腕上。

    轻巧得宛如毫无重量般，梦幻的动作。

    那是位身材小巧的少女。

    年纪和爱丽丝差不多……大概十五、十六左右吧。长长垂至腰际的银发。毫无装饰，可是好像手感不错的布料编织成的蓝色连衣裙，肌肤凝如白脂。

    呼地，大风吹起。少女的银发随风摇曳，反射着与夕阳同色的光泽。

    「……」

    流卡·艾路蒙特的心脏，好像被只手猛地攥住了。

    真是位绝世倾城的少女。

    还遗留着与她年纪相仿的天真，让人爱伶的侧脸，带着平淡安然的神情，眺望渐渐没于湖面的落日。

    ‘头发顺滑、眼神更加威严、不像我这种傻呼呼的样子，给人感觉很稳重……’

    这里就有一个好像能爱丽丝的要求给具现化的女孩。就如同爱丽丝所说，这是理想的公主扮演者。

    等，等等

    这张脸对流卡来说，并不仅仅意味着这些。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张本应置于记忆箱底的笑颜，突然被某只手给翻了出来。

    五年前的那场大火中，燃烧始尽的记忆灰烬，在这个瞬间，重新返色组合在一起。

    远在与爱丽丝相遇之前，那位与自己渡过短暂时光的女性。

    不，不对

    理性告诉他，眼前的少女，并不是‘她’。

    瞳孔颜色不同，‘她’的瞳孔，是明亮的紫色。这位少女则是深翠色。发色也不一样。‘她’的头发是宛如烈焰般的金黄，而这位少女则是充满寒意的银白。

    年龄也不一样。记忆中五年前的‘她’，大概在十七、十八岁左右。而现在这里的少女年龄明显要比‘她’小。

    而且再怎么说，‘她’不可能再次出现于自己面前。五年前的那一天，在毁灭爱布里奥的火海中，她们都弃我而去了。

    所以这位少女，应该和记忆中的‘她’没什么关系才对。

    ……那么

    咽了口口水。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少女似乎注意到了这边。

    慢慢抬起头，视线转向愣住的观察者。

    「……」

    慌忙间打算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视线与清澄的翠色瞳孔碰撞了一下，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心想得找些什么借口。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脑袋好像洗净的衬衫般被飘白了。一句简单的笑话都想不起来。

    少女微笑起来。

    温柔，却有几分寂寞，像是孩子般的笑颜。

    她的嘴唇，稍稍动了动。

    「找到了」

    她低语。

    「唉?……」

    莫名其妙，她说什么?

    什么找倒了？

    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少女，翠绿色瞳孔正一动不动地捕捉着流卡·艾路蒙特。

    少女轻轻挥了挥手。呼地，黑色大鸟好像浮起般放飞，向着苍穹远去。赤红色的天空彼方，黑色身影越来越远。

    「终于，找到了」

    少女的嘴唇，徐徐开启。

    「……嗯？」

    这个声音，似乎听过。

    之前在校门口等爱丽丝的时候，转身撞到过的旅行者。原来旅装下的真实模样就是这位少女啊。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就算如此，也完全无法说明现在的情况。

    「你不知道我,可我却认识你。不必担心，我没有认错人。……」

    就在打算开口询问之时，被抢先了。

    「等等，你认识我?」

    少女缓步向前，靠近了流卡。

    就好像在桥上初次遇到她时，感受不到任何存在一般。她明明在那里，鲜明地在那里，可却让自己感到一阵微妙的不对劲。只见她动作流畅且自然地，向虚空伸出手，不知何时起，一把剑出现在她手中。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纯粹由银色的剑，随后……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Fior·Gisarumeiru」所打入的印楔，我来为你解放」

    「什…么！？」

    那是‘她’的名字。

    不可能再次听见的名字，现在再次听见了。

    意识从惊讶中醒来的刹那。

    宛如在轻抚柳叶般轻柔的手掌，握着细剑贯穿了流卡·艾路蒙特的胸膛。

    咳喝，喉咙口喷出一团鲜血。

    被刺穿的位置，位于左心室偏上。

    卟咚，卟咚，收缩，膨胀，再收缩，再膨胀，这不变的节奏在异物的突入中，开始骤变，就好像恶作剧般，收缩与膨胀的速度徒然加大。与之相对应，胸口的鲜血，如同涌泉般地朝外喷发迸射。

    ——为什么？

    鲜血的流逝，让大脑供血不足变得昏沉，同时眼前惊心的深红色在脑中留下强烈的非现实感。

    我被杀了——？

    喂。

    等等。

    这算什么？

    转动瞳孔，映入眼帘的是墨紫色夜空。

    鲜艳的深紫，好像立即便要沉入夜色中，梦幻般的黄昏色。没入云彩后的星星隐不可见。唯有尖尖的残月，好像乜斜着眼睛，高高在上俯视自己。

    再次转动瞳孔，看着眼前的少女。

    是否生命的流逝，同时也将对于美的敏感度提升了吗？无论如何，那真是位美丽的少女。

    就好像是从美术馆的藏画中走出来，退去油彩在大地上被释放的女战神。风吹拂起她的银色长发，纤细修长的手指握着把半身长的银剑，触目惊心的鲜血在周围漫延成河。

    那画面，惊艳异常。

    少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非常柔美的笑。

    「恨我吧」

    她的嘴唇微动。

    意识开始溃散之时，似乎听到她这么说。

    「——你有这份权力」

    少女的指尖，碰触着他的脸颊。

    冰冷，却又温暖。好像很矛盾，却如此真实。

    没入胸中的剑，无声地齑碎了。

    好似被岩石击碎的冰雕，四散为无数细小碎片，溶入空气消失不见。

    剩下的唯有胸膛上所残留的刺穿伤痕。

    好像听见一声悠长的笛声。

    夜幕似乎在须臾间降临，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个疑问好像泡沫般在黑色的意识海浮现——为什么？你要露出痛苦的表情？

    卟嗵

    身体倒地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遥远。

    ▼promnade/

    边陲之地的爱布里奥消失于火海中约半年前。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与一位少年相遇了。

    ?

    风呼呼吹过。

    树叶哗哗作响。

    连野兽也静静沉睡的午夜森林中。

    破叶随风而舞，铅灰色云层，在天空奔走。让生者死亡般沉默，让死者起舞般疯狂，这是个充满矛盾的世界。

    坐卧在岩石上，绯奥露·姬赛鲁梅尔仰望着天空。

    月色真美。

    非善非恶，不喜不悲，在天空彼岸独自闪烁，无关尘世，非意人心，始终动人心魄。

    不渴求，也不追寻，仅仅作为存在而存在。

    那就伟大存在的理想境界吧。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不能喜，亦不能悲，更不能所求。只因所有这些，都会成为侵蚀扭曲这个世界的力量。

    树叶摩挲、淅淅沥沥。

    绯奥露丝绸般的金发，被风随意拨动。

    小小叹息一声。

    事到如今，自己不该独自在这种地方徘徊吧。

    想要冷静思考，所以趁着黑夜离开村子，来到这里。可是，在各种意义上，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烦人的风声根本无法让心平静。而且不光如此，风，森林，残月，所有一切都让她回想很久以前的讨厌回忆。带着这份讨厌的阴暗心情，当然不可能回想起什么好事。

    「——大家，都在作什么呢？」

    从遥远的记忆中，取出一小份，放在舌尖。

    早已分离，珍重的人们。现在已无法相见。不，虽然如果自己希望的话，还是能见到的吧，但那份希望却不被允许。

    他们都幸福地生活着吧。

    不禁对自己天真的想法，寂寞地笑了。怎么可能呢？他们也好，自己也罢，都不可能幸福地活着。这点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清楚。

    「啊哈哈」

    果然，没什么好事，恶劣的心情就好像这墨色的天空般灰暗。没想到，自己的预感居然也这么准，不禁苦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角却流出泪花。

    这也不错，悄悄放纵地哭一下吧。如果心情变得好些，再眺望会儿星空，就回村吧。

    咔嚓

    混杂在风声中，响起踩断树枝的声音。

    「…………」

    是狼吗？

    虽然这里是森林的中央地带，但由于靠近村落，所以像狼这种危险的野兽很少出现。在接近村落的地方，只有对于肉食兽来说是猎物之类的兽类才会栖息。

    即使如此，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

    事实上，虽然很罕见。但据村民们说，爱布里奥周边确实有被野兽袭击而受伤的人。概率大概在十年一次的程度。漂亮地中了这十年一次头彩的自己，到底该说是好运还是厄运呢？

    不过，如果非要对运气不好的一方作个定义的话，恐怕会倒霉是狼才对吧。

    既不想乖乖被吃掉，也不想受什么伤。慢慢转过身，视线寻找着足音的主人。

    随后，她的目光与趴在那里的某物相遇了。

    「…………」

    「…………」

    东穿西跳的红色杂毛，手指用力到发白地紧握着孩子用的木剑，棉布质地的裤子，大概是过来途中摔了好几跤吧，被泥巴和树叶弄得很脏。扔到一旁的玻璃提灯，在跟前的草地上散发着小小的火光。

    被草绊住，很有活力地正面摔倒在地。撑着肘努力抬起头，一双活力十足的褐色双眸，充满疑惑却又坦然地面对着女子的视线。

    看起来，那至少不是狼。

    外表看来，那是个人类少年。不，就是人类少年。再说详细点，还是个熟人。绯奥露在爱布里奥借宿家的邻居。四人家庭中最小的一个。年龄大概十岁左右的少年。

    「……啊」

    彼此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遇，一时愣住了，大眼瞪小眼地相峙数秒后，终于缓过神来。

    「流卡……？」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眨了下眼睛。

    「邻居家的~那个，绯奥露小姐……？」

    「是啊」

    女子点点头，凑到少年身旁。

    「这么晚了来在这种地方来做什么？夜晚的森林可很危险的哟？」

    带着平静的口吻问道，就好像是村里问小孩哪里的草莓最好吃一般。

    「哎，啊……」

    少年似乎还未从惊讶中醒来。

    「……从窗口，刚才看见的，白色的，轻飘飘的东西」

    「轻飘飘的？」

    「听朋友们说，最近这个森林里有妖怪出现。所以，我想靠近点看看。然后明天就能和大家吹牛了。所以——」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天空色的夏装连衣裙下摆像帆布般兜满了风。

    原来如此，远远看去，的确好像是白色、轻飘飘的。

    「是这么回事啊」

    明白了。

    真是个活力十足的小鬼头。

    在无法入眠的夜晚，傻傻地眺望窗外。随后看见了白色影子后，幼小的冒险心，突然萌动起来。

    夜的世界与白天完全不同，那是熟睡之人绝无法踏入的大地。一旦注意到这点，就难以自拔。提着古旧的玻璃灯，手握小木剑，瞒着家人，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门。

    随后，这场小小冒险的起因，似乎正是自己。

    「那么，恭喜勇者大人到达终点」

    伸出双手。

    少年露出困惑的表情。之后，好像在害羞似的，脸色泛红，接住了伸来的细巧手掌。

    「——绯奥露小姐」

    「恩？」

    站起身来，掸了掸裤子上的污迹，少年没好气地问道。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夜晚的森林可是很危险的唷」

    「……哦哦」

    没想到会被反问相同的话，惊到了。不过，对少年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吧。

    「嗯……」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有些迷惑。

    不，不对。迷惑的不是到底该不该说明。

    原本，那就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故事，而且，再怎么也不能让这个村子里的众人知晓，所以无须说明，沉默，坚决地沉默吧。

    但是……

    独自一人似乎理不清头绪。刚才还在想，要有个能在身边，给自己出主意的人就好了。那么说来，和这小家伙相遇莫非并非巧合？

    「……是呐」

    返身坐回岩石上，催促少年也在身旁坐下。

    「来这里是因为有些事想考虑一下。看着这片森林的天空，不知怎么就回想起故乡的事，心情有些繁杂」

    「故乡……」

    狭小的岩石上，少年与绯奥露保持微妙的距离并排坐着。

    风很大，冷吗，要不要靠紧点？虽想这样问，但还是算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最不想被当成爱撒娇的小鬼。之所以和自己保持一个拳头的微妙距离，大概就是这份倔强在作怪吧。

    觉得很可爱，所以不忍心冒失地去破坏那份意志。

    「……是吗？你不是爱布里奥出生的吗？可是明明有故乡，为什么要搬来我们我们这种乡下地方？」

    「嘿~嘿~嘿~其实我在老家干了坏事，现在是被人追捕的逃亡者身份哟。所以，需要藏身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

    一副看白痴的表情。

    「真的哟！没骗你哟！」

    「啊，恩，是吗」

    那样子肯定没相信。

    「还有，我的故乡——在很远的地方。就算想回去，也回不了。所以只好待在气氛与故乡很相似的地方回忆过去」

    「……不是有火车吗？」

    哦，对了，现在的确有这样的东西。

    奔驰在铺设钢铁的道路上，由铁块组成的巨大箱子。比徒步、马车、甚至是交易船都快。并且，能载着为数众多的人、货物。永不疲惫，无须休息。多亏诞生了这项技术，大陆变得更来天涯比邻了。现在甚至能说，这块大陆上已无任何一块土地是人迹所未至的。

    然而……

    「火车也达不了那里哟」

    爱昧地笑了。

    「……我是不是妨碍你了？」

    「没有的事。恩，应该说很有帮助。这种天气一个人待着的话，心情会郁闷的。刚才正好心想，要是有什么人能够听我说说话就好了」

    少年褐色的瞳孔，注视着女子的眼睛。

    「也许时间会有点长，能陪陪我吗？」

    风呼呼吹过。

    树叶哗哗作响。

    天空上方，高悬着锐利的银色残月。

第一卷 单目之谎言 SCENE/2 剑之理由  ~ death and penalty ~

    小公主杰内特无比悲伤。

    父王驾崩，骑士们一个个倒下。

    树林腐烂，野兽疯狂，人民饥饿。唯有公主自己什么也未发生。

    曾经美丽的国渡，渐渐腐朽远去。唯独美丽依旧的杰内特公主，独自流泪眺望着自己的国渡。

    回忆起往昔快乐的日子。

    那里有温柔的姐姐，美丽聪慧，拥有杰内特公主所憧憬的一切。她是杰内特的理想，也是杰内特的骄傲。

    直到半年前还未曾改变。

    但温柔的姐姐已不在。

    留下的只有威胁这个国家，令人痛恨的魔女。

    王国分裂了。

    出现了主张立即杀了杰内特公主的诉讼者。

    魔女的诅咒没有伤害她，一定是因为她是魔女的同伴。

    就算不是那样，魔女无法伤害公主一定有什么理由。那么杀了公主，对于魔女来说，应该是个最好的打击。

    这样的声音，最初很小。

    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得巨大。

    谁都注意到了。操纵恐怖魔法、散播灾难的魔女，作为一个举剑相持的敌人来说，实在过于强大。普通人，哪怕再团结，也无法与之抗衡。

    恐惧蒙蔽了眼睛，唯能看得见这种谬误的手段。

    随后，那样的人，每天一点点增加着。

    5．

    ——吱吱吱吱吱

    鸟儿的啼叫，取代了晨钟。爱丽丝?麦璐琪醒了。乜斜着眼，看见的是淡黄色的天花板、茶色的小马玩具、还有穿透过蓝色窗帘照进来的朝阳。稍稍转过视线，发现地毯上丢了一地衣服，是自己平日的房间。

    啊啊，早上了呀。

    「唔……」

    在床上，挣扎着立起半身。啊哈~伸了个大懒腰。咯嗒咯嗒地，脖子响了几声。慢慢睁开眼。

    「很好」

    双手握拳在胸，打起精神。

    下床，脱掉睡衣，很快找到随意扔在房间某处的校服。那件尺寸最小的校服，三年前入学时曾大言不惭地说过‘个子要是长高得话，又得重新买了’。说实话，这件衣服其实还有点偏大。照着镜子，心想到底何时自己的个子才会长到穿不下这件衣服啊？不禁有些屈服于脑中浮现出的悲哀未来预想图。

    这是每天清晨的习惯。

    与平日无二的每天。今日也为了新的开始，举行一连串的仪式。

    爱丽丝身材娇小玲珑。就算在同龄女孩们中也显得特别娇小，身躯与体重平衡的纤细感，就算被误认为十岁小孩也不为过的可爱娇躯。

    人们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爱丽丝很清楚。

    轻轻地波浪般卷起，长至后腰的粟发，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被邻里爷爷们评为最受欢迎母亲，诚然是个美人。但对于常常被他们称为与母亲年青时代一模一样的自己……虽然心情有些复杂……但总觉得身负必须被认同的使命。

    不过，周围给出的评价却并非「美人」，而是「可爱」。这评份从是孩子疼爱人偶般的角度得出的。虽然知道是自己的虚荣心在作怪。但对于那份评价却很不服气。

    「第五十三个，吗……」

    镜子前，梳子抚顺着卷曲的头发，喃喃自语。

    明天好像又有决斗了。

    流卡好像又打赢了。

    这样一想，爱丽丝的心情变得更复杂了。

    为自己而战，其实心底非常高兴。可是，如果因为自己，而让他陷入危险之中，却怎么也无法释怀。

    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赢——如果能如此坚信，即便再有多少次也能高枕无忧吧。可爱丽丝，不会也不敢那么样做。最初那场让流卡遍体鳞伤的战斗让她明白一个道理，太信任对方有时候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意志在力量面前，是非常脆弱的。

    单向加诸于他人身的信任，有时会给对方带来等同于信任的负担。如果不想看见对方因为负担过重而受伤，就不应给予超过对方所能承受的信任。可是，自己却无法控制，对于流卡，自己总是无法控制信任的闸门，而无法控制的结果就是流卡不得不为自己过量的信任去承担受伤的危险。

    曾经把这件事对坦尼娅抱怨过。

    「真是个公主啊」

    坦尼娅感触良深地说道。

    莫名其妙地返问她到底在说什么。

    「让骑士义无反顾地战斗，既是公主的任务也是实力的体现。并且，由此感受到的各种矛盾心情，既是代价也是乐趣」

    啊哈哈哈哈~~发出一阵不像是女孩子的大笑声，坦尼娅继续说道。

    「你很适合扮演杰内特公主哟。爱丽丝。至少要远比我更适合」

    ……不明白，那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恩……」

    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数秒后。

    「啊，时间」

    突然缓过神来，匆匆奔了出去。

    爱丽丝早朝很忙。

    不担要把卷得厉害的头发梳平，给众多的花盆浇水。

    而且麦璐琪家的早饭，也是爱丽丝的责任之一。所以必须马上去采购面包、鸡蛋、还有做沙拉用的蔬菜。父母和自己共三人份。虽然爱丽丝很希望能做四人份。但最重要的第四人流卡·艾路蒙特最近和自己的关系不是很妙。

    （——被讨厌了？应该不会吧）

    咚咚~~用脚尖踏了踏地面，修整了一下脚后跟的位置。

    （流卡，老是在一些小地方很顽固。肯定又是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而不好意思了）

    对于观察力，稍微有点自信。毕竟，五年来一直观察着他。如果要说起那位少年的事，她有自信自己是第二就没有人敢说是第一。

    「我出门一会儿」

    带着零钱，开门出家，一路直线向面包店小跑而去。

    晴朗的清晨，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6．

    ——吱吱吱吱吱

    听着小鸟的啼声，流卡有些不知所措。

    眼前的天空，一碧如洗。

    汩汩动听的流水声，从背后传来。

    清冷的风呼呼从耳边刮过，一个喷嚏随即响起，身体冰冷、微微颤抖。

    ——注意到这份凉意的日子，就是秋天的开始唷

    那就是指现在这种情形吗？

    在这个秋意渐深的夜晚，悠闲自在地露天睡了一觉吗？

    眼前，一只小鸟低空掠过。

    目光追着它，飘向占据着视野一方的蓝天。远处麦璐琪家房顶回转着的风向仪隐约可见。从那里稍稍把视线下降的话，熟悉的菲鲁兹邦城风景便在眼前展开。

    并且，眼前还有另一个，异常熟悉的东西。

    「…………」

    「…………」

    目光交错。

    如果硬要形容，就如同恋人注视着彼此眼眸的场面吧。两人无言地面对着，沉默了一会儿。

    「…………在干吗呢？流卡」

    「嗯~在干什么呢」

    迷迷糊糊地回答后，流卡站了起来。试着回想一下昨晚的记忆。为什么自己会到这里来呢？

    自己去「饿狼」吃饭，吃的是铁板烤羊肉套餐，吃饭的时候向自己打探无聊话题的人有裘艾路、斐鲁迪南、阿力克斯还有不知名的大叔们。然后，打道回府的途中。

    啊，遇上了银发的少女。

    而且被轻易杀害了。

    脑中好像突然裂开。

    其中一半混乱，为什么我还活着？明明被杀害了，为什么没死？

    另一半在解释，那场相遇不过是个梦，银发少女的存在并不现实。也就是说那不是真的，一切都是自己做的怪梦。

    「…………」

    「…………」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疼~~呜~好疼~~流卡~」

    「对，对不起」

    放开拉着爱丽丝脸颊的手。

    「很痛的话，就说明这不是梦了」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为什么要捏我呀！？」

    「啊，我想那是最基本的确认方法」

    「哪个世界的哪种基本唷！」

    「嘛，别生气了！糟蹋你可爱的脸蛋了」

    「这种让我高兴的台词，请你用在其他的场合」

    鼓着小脸，「真是的」爱丽丝小声地嘀咕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难道是露天睡觉法之类的东西？在这个季节？」

    「……没什么印象了」

    没去理会露天睡觉法，坦率说道。

    「大概是梦游了吧」

    「……要不要去我家喝杯热咖啡？如果还没吃早饭的话，就来我家一起吃吧？」

    「呃——」

    混乱、解释，接受昨晚的事，拒绝昨晚的事。天平上，两者不断地挣扎。

    「那我就不客气了」

    流卡选择了后者。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把盘踞在脑中模糊不清的所有东西全部塞入角落，掸尽裤腿上沾着的灰尘。

    「那么，好好在家等着哟！我现在去买面包」

    如此宣布后，爱丽丝不等回答，就跑了。

    看着她有如只野兔般，蹦蹦跳跳的快乐身影消失在街角。流卡转过身，总之，先回家换身衣服再说吧。

    突兀地，他注意到。

    衬衣胸口，破了个大洞。

    一条宽有两指左右距离的纵向伤疤在胸口显露着。

    简直就好像是被细剑笔直贯穿后留下的痕迹。

    摇摇头，甩开脑中浮现的想像。不可能的事！衬衣不过破了个洞，再说并没有半点血迹。虽然身体有些寒意，但这很正常吧。

    大概是在哪里勾到什么，所以衣服才破了吧。

    而且昨天还有场决斗，并非完全没有头绪。之后得好好地把衣服给补补。

    啊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

    ?

    通过小桥、穿过幽灵大宅的门前、转过面包店的墙角。瞥了一眼时钟塔，再走过校门大桥……

    与爱丽丝同行，步行在每天必经的上学路上。

    一尘不变的城市，一如既往的容颜。

    但两人间的话题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为什么要作出这种事！温柔的姐姐，比谁都热爱这个国家的姐姐，为什么！」

    《啊，是的，我曾经是很温柔，是比谁都热爱这个国家》

    爱丽丝背诵着台词，流卡陪着她对台词。

    他的读音强悍地缺乏抑顿至完美境界。

    《但在察觉了爱是虚伪的现在，我心中只有憎恨》

    「姐姐，您误解了，那位大人并非是作出那种不义之举的人，那位大人现在也由衷地深爱着你——」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觉得深知你的心、你的愿望的我会相信这些话吗》

    「啊啊，姐姐，您真的变了。那位大人无论选择谁，彼此都要接受。我至今还未忘却那天的誓言啊~~」

    《不过是错误的承诺，承诺之流不过是一时的动摇》

    爱丽丝正进行着戏剧的练习。

    因为担心记不全台词，所以请流卡帮忙来一起练习。

    「昨天，在关键时刻突然卡壳了，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哟。今天可绝不能再犯相同错误了，在放课前必须要好好地搞定」

    真是个认真的家伙。

    本尼迪克特选择她来救场真是太正确了。

    「接下来，第二幕可以拜托你吗？黎明骑士莱奥纳尔的台词。该怎么说呢，要充满感情的」

    「后半的要求，我拒绝」

    要他充满感情，比要他输决斗更困难。翻过剧本看着第二幕。

    「杰内特」是以大陆西部古老民间神话为原型的舞台剧。把二百年前毁于战乱的修泰布鲁国作为舞台，讲述勇敢的骑士从魔女手中拯救出美丽公主的故事。

    这次使用的剧本，虽然经过众多修饰重整，但故事的主线，与原本的民间神话并没有多大变动。坏人灭亡，好人获得幸福。惩恶扬善的简单故事。所以，快速浏览一遍就能明白大致剧情了。

    故事由四幕组成。魔女现身，祖国陷入危险中的第一幕。为了打倒魔女集结起来的勇者们的第二幕。在战斗中，杰内特公主中了恶毒陷阱的第三幕。魔女被打倒，杰内特公主被救出，大团圆的第四幕。

    「——啊啊，莱奥纳尔，请住手。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没有了父亲。如果连你也离开我，我怎么承受得住！」

    心想这家伙突然说什么胡话，原来是第二幕序章，杰内特公主的台词。为了阻止最爱的骑士去讨伐魔女，公主搂住骑士的后背苦苦恳求的一段剧情。

    流卡接着念到骑士莱奥纳尔的台词。

    ——哦~~我深爱的公主哟。你的话语比任何美酒都更让我陶醉。就这样让已身醉于您的爱之中，将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

    「继续，拜托了」

    爱丽丝充满期待地偷偷望着流卡。

    咚！

    轻轻地在她脑袋上来了一拳。

    「……我不是拜托你打我唷」

    「揍你是因为你那混乱的奇怪言论。这是什么乱七八糟？哪个家伙想出来的三流泡妞的台词？意思真莫名其妙」

    「没办法嘛，这个场面本该这样呀。台词要是分开单独看的话，让人心情意外地愉快哟。来吧，充满爱地朗读吧」

    第二发拳头正中靶心。

    爱丽丝眼泪汪汪地抗议着。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不是拜托你打我唷。只是想听听流卡说的爱的话语，真的只是那样小小的愿望哟」

    无言地挥出第三发拳头。

    「……这是不是拐弯抹角地表示很有兴趣？那就去努力朗读吧！」

    「胡闹！」

    就差没给这个做白日梦的家伙来上一脚了，流卡继续读着剧本。

    ——美丽的公主哟，我要停止你的泪水，让你忧愁密布的翠玉瞳孔中，重新取回太阳的光辉。为了这份愿望，我愿赌上自己的生命与灵魂。

    真是的。

    牙齿就快要酸掉了。

    在喉咙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了。

    幻想中的台词，只允许在书本或是舞台上出现。在平凡生活的一环——上学途中，就算是脑袋搭错线也绝不会说出口。如果能轻易说出口，那便证明，自己已经失去了某些曾经重要的东西。

    「真小气！要是不想办法，在关键时刻能说出这样的台词，以后可就麻烦了呀，男人啊」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会有什么麻烦……」

    「那是不能从女孩嘴里说出来的哟」

    嬉闹中，已经可以隐约可以看见连接学术院所在人工岛的大桥了。周围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偶尔我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有头绪」

    半分是装傻，半分是真心地说完后，把剧本还给了爱丽丝。

    7．

    北方史的课程结束后，运气极背地被教授逮住，不由分说地交给自己把木箱般的器材搬回仓库的任务。

    看上去体积并不大，但拿起来却意外沉重。如果掉在脚上，似乎可以轻易压断脚趾。心想着要小心地搬运啊，一步一顿地通过走廊，忽然……

    「辛！苦！啦！」

    啪地一响，背后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膝盖一弯，飘浮感包围了全身。像是冰块直接碰上骨头般的不适感束缚着两脚。手中一滑，木箱好像飞舞般向空中抛出。轰咚~~清脆的撞击声。

    真是受不了她！虽然在她靠近自己背后三步左右时，已经注意到有人从后面走过来，但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她。失算的结果就是没能避开这一掌，嘛~~其实就算明白是她，也没法避开，手上抱着的这些东西可不是空壳子。

    「…………」

    无话可说，连动也不想动。

    就这样维持着双手双脚趴在地板上的姿势，等着抬头的力气慢慢恢复。

    「……你啊，明明是高个儿，没想到却是个轻量级的呢。身上没长什么肉吧？」

    「想说的只有这些？」

    转过头朝坦尼娅?卡塞愤愤道。

    「友情表现虽然不错，但你也考虑一下场合吧！幸好这里是走廊，只造成我个人惨剧。如果在楼梯上，那可是会死人的！！」

    「说什么呀，在楼梯上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没有不明白那种常理的人吧」

    「你找碴是吧」

    大概是嗅到了声音中真正的杀意，坦尼娅后退了两步左右的距离。

    「嘛~~高兴点吧，我来帮你捡东西」

    「你还是来帮我搬东西吧，马上分你一半，等我一会儿」

    「诶~~，你要把力气活推给女孩子来作吗！」

    「我没有兴趣体贴只挂着女孩的名字，却不懂礼貌的生物」

    说完，便把数本厚书塞给了她。

    「——这些书真是重到惨绝人寰啊」

    坦尼娅有些不满，却并没有拒绝。这女人虽是个随心所欲、惹是生非的主。但并非不讲理。嘴里虽然说着这样那样的抱怨，但也会承认自己的不对之处。提出要求，她也会给予相对的回应。

    「被你刚才狠击背后的人，可是抱着数倍于此重量啊！」

    应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木箱没事，收拾好剩下的东西，放入木箱，鼓起一口气，抱了起来。

    「啊！？」

    针刺般的痛，用力时才刚注意到。

    左手背上有一条小伤口，正在朝外渗出血珠。大概是摔倒的时候，撞上了木箱的一角了吧。

    「恩？怎么了？」

    心想不是什么大事。这点伤，不去管也会自己好的。

    「没有什么，走了」

    「走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搬到哪里去？」

    「第十三号史学书库，应该是在中央大礼堂最里面吧？」

    「啊，对对，就是那里呐」

    虽然只是简单地说明了一下，但好像立即明白了目的地。坦尼娅认真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家伙也是占据着中央大礼堂的戏剧部一员。因为是自己的地盘，所以熟门熟路吧。

    「……嗯，有什么事吗？」

    边走边问道。

    「啊？什么？」

    「叫我的理由。你该不会只是想拍我的背吧？」

    「啊~~恩，也没什么大事。决斗，昨天又赢了吧？」

    「那个啊」

    短暂停顿后。

    「该说是赢了，还该说事情变得更麻烦了。虽然这么说也许有点托大。但对那种外行的攻击，已经完全习惯了」

    「已经五十三连勝了？你就算托大点也没关系」

    「托大的话就会疏忽。胜负是水中月镜中花。一个疏忽就会断送。一次断送就什么都完了，爱丽丝那家伙……」

    再次停了停。

    「……总之，我讨厌输」

    「真是不坦率啊」

    「啰嗦」

    走入中央大礼堂的后门，打开右边的门。

    那之后的风景，正像是个放置各种杂物的广阔库房。

    暂时不会派上用的，塞在狭小的一角。椅子、书桌、油画板、黑板、尺子、分度规。被卷成圆筒状塞在大棚一角的大概是大陆各地的地图吧。还有些不知用途的东西也堆放在这里。卸去四轮的手推车上放着大量小铁铲，烤肉用的架子上放着古旧的小提琴。

    仔细观察才会发现在房间最里端，并排着等距的书架。这才让人觉得还有点像是书库。虽然前方充满异样感。

    「……第十三号史学书库？」

    「或者该说是库房吧。方便的空间就该让能够方便使用的人来用。这是世间的真理啊」

    坦尼娅随意地说到，走入库房，把抱着的书放入最里侧书架中。

    「顺便，再告诉你件好事吧。这边墙壁的对面，就是我们用来当更衣室的房间。这面墙壁很简易，用锥子什么的，可以轻易就开个小孔哟」

    「那种事不用告诉我」

    「爱丽丝外表挺孩子气的，没想到身材也挺有料的呐，哦~~莫非你已经知道了？」

    废话，当然知道。

    「……说了不用告诉我，那种事」

    把坦尼娅赶出房间，随后关上门。

    「说起来，这里的房间不用上锁吗？」

    「门坏掉了锁不上。所以不会放什么贵重品，只用来当杂物间」

    「…………」

    这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之所以不上锁，是因为这里不是仓库而是杂物间之类的理论本来就有问题。虽然还有许多话想问，但就算问了坦尼娅，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像样的回答。

    「谢谢了。还有，让你陪我来这里真是辛苦你了」

    「不客气。另外别在意，反正待会儿因为要彩排「杰内特」，所以必须来中央大礼堂」

    说着，坦尼娅伸出手，抓住了流卡的左腕。

    「干吗？」

    「刚才，你受伤了没吭声吧？虽然我想难得你逞强一回，就装作没看见吧。但责任毕竟在我这边，伤口包扎之类的小事不交给我的话，会过意不去的……」

    沉默

    「……哎呀？」

    因为对方莫名的反应，好像担心被骗到般。流卡偷偷瞄了眼自己的左手。稍微有些晒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白色肌肤。

    「……啊？」

    没有伤口。

    自己的眼睛刚才明明看到渗血的小伤口。

    虽说觉得放任不管的话也会痊愈。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伤疤完全消失。

    「对不起，好像是我多心了。嘛，没受伤就好」

    坦尼娅放开手。

    再见，轻轻留下一声再见。就这样在走廊上走远了。

    只有流卡独自在中央大礼堂的走廊中发呆。

    本应存在的伤口，消失了。

    刹那间，背后一阵寒意。

    不知不觉，将手掌放在自己胸口。

    凝视着左腕。真是干净，没有伤口，当然也找不到一丝血痕。

    这也就是说，刚才的是梦？

    那疼痛，那伤口，那渗出的血珠，所有一切都是梦中之物？努力说服自己，然后压制不协调感。

    全部都是梦啊！

    如果不这样想……事情不就会变得矛盾了吗？

    手掌抵住胸口，浓烈且僵硬的不协调感从心底袭来。

    依然能清楚地回想起那时，被银色利刃刺透的痛苦，流出鲜血的赤红，生命流逝的淡薄感，死亡的味道。但那不可能是现实，应该是梦中的事，因为自己平安无事活着，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可是，如果……

    伤口消失之类的事，真的存在的话？

    ?

    等、等等……

    慌张对思考无益。本应注意的会被忽略而草草下结论。总之，没有什么好事。所以首先要冷静，然后有序整理一下现状。

    在学院露天咖啡店中，叫了杯超辣咖啡。

    就如名字一样，这是有如将本末倒置这个词用实物表现出来的，可以将咖啡本应有的苦味全部吹飞的超辣玩意儿。据说制作方法是这个露天咖啡店老板代代口授传承已久之物。

    谁要喝那种东西！最初任谁都会这么想。不过这东西之所以会成为宝物，是因为它那瞬间冲击脑门的强烈刺激，能眨眼间将所有睡意击退。考试前或是写学术报告最后期限前，又或者学院庆典前，大量的学生都是托这东西的福，很少发生晕倒被担架抬进医务室的事故。

    「！！！！！！！！！！！！」

    将如同用铁锤狠击太阳穴般的强烈刺激吞入胃中，倒吸一口冷气。脑中顿时警钟狂鸣，动摇的感情被驱逐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轻轻抹去额头的冷汗，看着自己的手腕，再次思索。

    伤口这种东西，不会如此轻易地便可以治愈，这是常理。

    而瞬间伤口愈合这种事，更是完全的超越常理。

    流卡从未有过那种超人的本事。从小开始受伤就没停过，搬到这里后，更是与猛犬搏斗过，还有那从未停止多达五十三次挑战决斗。他的生活可以称得上艰辛，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负伤后伤口愈合的速度都与常人无异，所以说简单点，流卡·艾路蒙特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

    抬起头。

    这里是学院正门附近的露天高台，广阔的视野中，人数并不多。在接近傍晚的这个时段，还在校园徘徊的学生到底是少数派。

    低下头。

    在白木桌子的一头，放着把饮食用的刀叉。

    「…………」

    提起餐刀。

    反手握住。

    稍许踌躇后，还是狠心用它划过了手掌。最初的感觉好像是擦过纸边的细痒，随后马上变成紧握热棒的灼热感，接着便感到真正伤口的疼痛，从裂开的伤口处，红色的液体渗出、滴落，白木桌上红黑色的污痕开始扩大。

    目不转睛地盯着伤口。

    变化发生了。

    流出的鲜血，好像在大气中蒸发了一般，缓缓变淡后消失。

    而掌心的伤口，好像完全不存在般闭合消失。

    「……哈哈，哈哈哈」

    喉咙中挤出干哑的笑声。

    「这算什么……？」

    莫名其妙！

    出生到现在十七年间，自己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体，现在却好像完全看不懂了。简直变得像是非人生物怪物般。

    发生了什么？

    昨晚那个女人到底作了什么？

    「真惊人啊，伤口已经好了呀？」

    一个悠闲的声音突兀地在身旁响起。

    迷茫的意识，须臾间便回到现实中来。

    朦胧的视野中颜色变得清晰起来。天空蔚蓝而又深远，反射着午后阳光的石制建筑一片白茫茫，日暮时分的露天咖啡店内闲古鸟深情歌唱。（C注：闲古鸟是杜鹃的别名）

    一个男人正坐在自己的对面，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年龄大概是二十吗？还是二十出头？

    波浪式的金色短发、一尘不染的白净肌肤、宛如被仔细打磨过的蓝宝石般的瞳孔、带着几份稚气的温柔笑脸、好像女性般的纤细手足、身穿一看就知道价格不绯的纯白西服。

    过于完美的相貌！脑中突然就浮现出这句话。

    「哇啊，这是什么？」

    男人擅自喝了一口流卡的咖啡，随后皱起眉头。他大概不是这所学院的人吧。这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咖啡的激烈程度。

    「你是……」

    对方飘逸的动作，丝毫感觉不到敌意。

    可是，这个男人说的话，却让人无法当作耳旁风。四肢的肌肉绷紧，暗自作好无论何时都可以踢飞椅子的准备。

    「刚才，你说什么……？」

    「不是说了吗，伤口这么快就能恢复，真厉害啊。哦，对了，请别那么紧张」

    流卡的表情变得有些危险，男子慌慌张张地朝这边挥着手掌，诉说着自己的无害性。

    「我不是敌人，对你来说也许应该算是友方哟」

    「不明白你的意思」

    「还记得昨晚杀害你的那个女人吧。我正在追踪她，她是我的敌人。所以，也就是说，想请拥有共同敌人的朋友帮个忙，所以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也许产生反效果了吧？」

    「……什、么？」

    为什么这家伙知道自己昨晚被杀的事情？

    「没错，的确看见了！我和那个女人缘分不浅呐，昨天本想去和她久别重逢，结果正好目击了你被刺杀的那一幕。慌乱中没能阻止她，接下来她就开始和我玩捉迷藏，最后还是没追上她。虽然觉得把你放置不管，很过意不去。但说难听点，当时我以为你已经没救了，所以把追赶那个女人放在了优先位置」

    长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希望你能听我解释。

    这对你没有坏处。不，对你来说，应该是不错的话题。既然那个女人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今后还会继续狙击你吧，不过，我会阻止她的。

    正说着，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从刀鞘拔出，在指尖轻轻一划。呈‘一’字型的红色线条，慢慢渗出红色液体。这伤口应该不浅。

    「这样你就能相信我了吧？」

    男子用手帕擦过手指，抹去血痕后的手指上……

    「……你！」

    完整无痕的白色手指，伤口消失了。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想将在你周围正在发生的事和已经发生的事，先说明一下。所以，拜托你助我一臂之力好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话中并没有欺骗的成分……不，这个男人没有说谎。流卡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你知道……我的事？」

    「我正在追踪她。所以对她所要寻找的东西，多少知道一点。虽然不是全部，但至少对于你的疑问，相信可以给出某种程度的回答」

    迟疑了数秒后。

    流卡沉重地点了点头。

    ▼Promenade/

    在小村爱布里奥消失于火海前不久。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有了一位小小的友人。

    ?

    那天夜晚的相遇后，两人间便有了一个小秘密。

    可见星空的明朗夜晚，在午夜森林中的短暂聚会。

    被好像即将降临的星空所包围，两人并排坐在岩石上。

    交换着各种话题。

    首先从绯奥露开始，她有个天真烂漫的妹妹，有个认真充满才能但却缺少变通的友人。还有个性格有些捌扭的男人，她与这个男人好像有婚约。

    「婚、婚约！？」

    向不知为何吓到脸色发青的少年解释道。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哟」

    这样一说，「什么呀，原来已经作废了啊」少年松了口气。

    真是的，这孩子在瞎操心些什么呀。

    有时轮到流卡讲述自己家人的故事。

    流卡的父亲很喜欢挥刀弄枪，但不幸的是却没有半点才能。拜这样的老爸所赐，流卡对于剑术略懂一二。根据本人的说法，同龄人之中，他似乎是属于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种。

    而流卡的母亲，据说是个喜欢甜食到无可救药境界的妇人。每天坚持在三餐的闲暇时间再开三顿点心会餐。如此喜欢吃甜食却不发胖，一直以来是爱布里奥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一。母亲最擅长的料理是砂糖南瓜派，据说爱布里奥每年消耗的砂糖有半数都用在这东西上。

    流卡的姐姐……一言以蔽之就是孩子王。比流卡年长两岁，今年十四岁。腕力惊人，头脑过人，虽然性格任性胡来。但为人爽快，明明是个孩子，但却可以和大人平等交流。

    彼此的话题，好像无穷无尽。

    结束身世的自我介绍后，开始寻找其他感兴趣的话题，漫无边际地闲聊着。早上在爱布里奥发生的事，星星和草木的传说等等……

    流卡是个独特的少年。

    绯奥露长久以来始终认为自己是个独特立行的女人。一般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是没胆量在夜晚的森林中独自一人行走的。而且也不会抓住偶然遇见的少年、让他讲自己身世之类的事。会这样做的大概只有怪人或是变态或是两者皆备，总之就是不正常。

    不管是怪人还是变态，碰上了都没什么好事，这是世间的常识。并且名为绯奥露·姬赛鲁梅尔的这个女人，可以昂首挺胸地宣称自己就是个十足的怪人。

    尽管如此，这个少年却……

    「……什么呀？突然笑嘻嘻的？」

    可爱的十二岁少年不高兴地扭过头去，涨红了脸口气不好地说道。

    「你真是个好人呐，流卡！嗯，非常好的人」

    「所以说那算什么啊！突然说这个」

    「能够待在某人身边这件事，虽然看上去很简单，但其实非常困难」

    「哈啊？」

    「你一定会幸福的。嗯，或者说是必须得幸福不可。因为你一定可以让这世上某处的另一个人获得幸福」

    「……你在说些什么哟」

    少年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没能听清，但似乎是：为什么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啊？为什么必须要为不认识的人考虑啊？之类的内容。

    啊啊，真是的。

    真希望他别说这么可爱的话。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真想把他那乱窜的栗发好好地蹂躏一番。

    光阴荏苒。

    从相遇的夜晚开始，转瞬就过去了两个季节。

    ?

    流卡的竹篮里装着他母亲制作的南瓜派。

    一如既往地并排坐在岩石上，两人共享着这份宵夜。就如之前传闻的一样，这南瓜派真是甜到不像样，不过同时，也确实非常美味。

    「……原来如此，感觉以后每天都想吃这个了」

    「对吧？」

    「但如果为么干的话，恐怕不到三天就要发胖了」

    「什么呀？」

    少年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

    绯奥露在一旁看着他。

    「……看什么啊，真不舒服」

    「诶？」

    「你笑得很诡异」

    是那样吗？双手慌忙地贴在脸上确认。这么说起来表情好像确实有点松弛。

    风呼呼吹过。

    树叶哗哗作响。

    「……我有一个秘密」

    她忽地开口说到。

    「什么？」

    「如果你能保证对谁都保密的话，我就告诉你」

    「无所谓，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好好跟我约定，答应我谁也不说」

    「什么哟，真小气」

    虽然抱怨着，但还是转过身，流卡重复了一遍。现在开始听到的事对谁也不说，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姐姐都不会泄漏半句，无论是要上刀山还是下火海都绝不屈服。

    「那么，到底是什么哟？」

    「其实啊，喔哼！」

    故意清咳了一下。

    「我呀~~其实是魔女哟！」

    「………」

    漫久的沉默后。

    「……哈？」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我是魔女哟！而且还是穷凶极恶的那种」

    再次沉默。

    「……哦」

    嗤之以鼻。

    「你不信？」

    「诶？啊不是，我信我信。好厉害好厉害」

    没有比这更廉价的‘相信’了。绯奥露当然无法接受这种表面上的相信，稍稍有些不快。

    「那么，魔女是干什么的？能把讨厌的家伙变成青蛙吗？」

    「能是能，不过……我不会那样作，因为我不喜欢青蛙」

    「什么呀」

    流卡的表情浮出一丝失望，对于魔女这个词他似乎抱着不少乱七八糟的期待。没有能让那份期待添把火，也许有些可惜。不过自己真的不喜欢青蛙。

    「那么，用这个来代替你看如何？」

    说着，她的手心朝向天空。

    流卡的视线好像被拉起一般也朝向天空。

    短短一瞬的冥想后。

    意识潜入心灵深处，那里放置着一本书。有如鲜血般的封面，就算是大人也要双手才能抱起的巨大书本。伸出手，翻开封面。就这样念出在第一页上写着的东西……

    「……夜之梦」

    哗地一声，世界溢满了光。

    习惯了黑暗森林的眼睛，一时有些难以睁开。

    银色的光，在天空起舞。

    与照亮街道的瓦斯灯和水银灯的光截然不同。释放着这光的，不是火炎或是相类似的东西，光源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

    东西在夜空起舞。

    与流星雨很相似，可绝对不可能是流星雨。

    光芒很强，光源很多，并非是将夜晚一分为二，而是好像将夜空填满、染尽般的光。

    不是白天也并非夜晚的不可思议的颜色，组成了美丽闪烁的白银色苍穹。

    「……好厉害」

    被突然溢满的光芒弄得睁不开眼的流卡，自言自语着。

    「这是……什么？绯奥露弄出来的……吗？」

    「哼~哼~哼」

    绯奥露挺起胸膛，轻轻挥起了一下伸出的手指。

    天空恢复了平静。

    恢复成普通的星空。

    一望无垠的满天星辰，还有如银针般锐利的月牙儿。

    「这就是魔法，如何？相信了吗？」

    「啊……啊啊，恩！」

    目瞪口呆的流卡用半分呆滞的声音点头回答。

    绯奥露这才现出满足的表情。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对谁也不能说哟！这本来是我必须带进坟墓中的，秘密中的秘密哟！」

    「恩……好的」

    突然缓过神来的流卡问。

    「不过，为什么要告诉我？」

    「那是……」

    想了想后。

    「为什么呐？」

    「喂」

    「大概因为，我相信即使你知道我的魔女身份也会一如既往地把我当做朋友吧。因为相信你，所以如果一直对你隐瞒的话，会让我问心有愧」

    「绯奥露……」

    流卡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好像很高兴。

    「而且……这样的话，流卡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啊啊，在年幼可爱少年的人生中留下毒牙的印痕，我是多么邪恶的魔女啊」

    手掌抚着面颊，左右摇晃着脸蛋。

    「绯奥露……」

    这次流卡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呆滞表情。

    「对了，说到秘密，再顺便谈谈你有什么愿望之类的东西吗？」

    「……什么样的？」

    「什么都好。比如说希望剑技更好，或是个子再长高些之类……说什么都可以哟，因为我可是邪恶的魔女呀」

    绯奥露自信满满地说道。在她挺胸摆出一幅架势后，流卡注意到实现愿望似乎和邪恶魔女之间没什么太大关系，嘛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用在意。

    「什么都可以？真的？」

    「是的！邪恶的魔女说一不二！」

    「那么……」

    说到这里，流卡突然扭过头去。

    「……再等等，我现在还是个小鬼，大概没有说出这种愿望的资格，等我长大些，变得更可靠些，到那时，我会说的，所以请再等等我」

    惊讶！

    这小鬼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啊？虽然很想看看，但因为对方的脸已经完全转了过去而无法办到。不过流卡的耳朵涨红到快可以滴出血来这点却一览无疑。

    「……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没问题」

    这么回答道，少年的脖子微微动了动，朝这边偷看了一眼。

    ?

    明知快乐的时间不会永远。

    无论多么平静安宁，不久后，都会从手中溜走……不，是不得不被自己的亲手舍弃才对。

    可忍不住还是会怀着侥幸的心理偷偷安慰自己，在爱布里奥已定居了数年，始终都平安无事。也许今后也能一直过着平安的生活也并不奇怪吧？

    当然，唯有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的。

    终结之日，还是毫不留情地到来了。

第一卷 单目之谎言 SCENE/3 无冠的公主 ~princess of ruinness~ penalty ~

    魔女力量强大，穷凶极恶。

    黑暗所吞噬的王国，似乎消失了所有希望。

    但曙光并未就此消失。

    勇者们站了起来。

    残存的骑士、充满勇气的平民、知道这个国家的遭遇后，从各处赶来的智者们。

    他们齐心协力，宣誓要打倒可恶的魔女。

    其中还有杰内特公主所爱慕的白银骑士的身影。

    「我必会打倒魔女，回到您的身旁」

    淋浴着阳光拨出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长剑，骑士对公主献上骑士的誓言。

    「以神之名、以已故国王之名，以最爱的小公主之名起誓」

    这誓言是被污秽尽染的王国中所剩不多的纯净美丽之物。

    这将化为讨伐邪恶魔女所必需的强大力量。

    骑士名为莱奥纳尔·格兰特「Leonel·Grant」。

    他就是被后世史学家称之为黎明骑士的真正骑士。

    8．

    换个地点。

    这里是间并不怎么宽广的房间，地上铺着短毛且有些历史的绒毛地毯。紧贴着墙壁的书架塞满了专业书籍。有些奇怪的豪华壁炉台，在房间中央摆放着叔叔在跳蚤市场上一时冲动买下的大型家用长桌。这家的居住者明明只有两人，虽说用途是大小兼可，可大小也总该有个限制才对吧。

    这就是艾路蒙特家的会客室。

    流卡与刚才的男子……或者坦率地给对方的外貌打分的话，应该足以称为美男子的人，隔着长桌面对面。

    「咖啡真好喝，和刚才喝过的完全不同呐」

    「那个是用来醒觉用的特制品。不是身体正常的时候可以喝的东西」

    「身体不正常的时候，就可以喝那个了吗？真是过激的做法呀」

    「先不管这个，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是什么人？关于我都知道些什么？」

    一口喝完自己的咖啡，流卡催促道。

    男子将自己的咖啡杯放回咖啡碟上。

    「首先，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你这么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是在指什么方面」

    虽然对这个难以理解的问题给予讽刺的回答，但男子毫不在意。

    「比如不可能知道的知识突然间出现在脑海中，或者是入睡时，好像听见谁在自己耳边耳语之类的事有没有过？」

    「…………」

    那是什么？

    摇了摇头，「原来如此，真是麻烦啊」这么说着男子将额前的刘海轻轻向上梳了梳。

    「是完全的菜鸟啊，这样的话到底要从何说起呢？」

    首先要从刻印开始吗？或者还是先从书开始说明？男子一边自言自语着莫名其妙话一边点头。当然对于被扔在一边的流卡来说这一点也不有趣，就在他打算开始起诉不满的时候。

    「那么开始说明吧」

    ……男子找了个绝妙的时机。

    完全无法把握对话的脉搏，流卡心想对方真是个难相处的人。是只与自己合不来吗？还是说他对谁都这样？

    「在你的身上有被某位强大魔法使施展过魔法的痕迹」

    「…………」

    「一定要起个名字的话，就该叫作‘苏生的刻印’，那是现世所存的最古老的魔法书「单目之谎言」所施展的人造奇迹。虽然这是无法马上就可以相信的事，但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

    流卡点点头。

    「我想在你听到魔法使这个词的时候，脑中首先浮现的是贤者的影像。与恶魔签订契约，获得禁忌的知识，或是与湖中、树里的精灵对话，突破世间的法则之类，总之就是这种学习超越常识范畴的知识体系，最终达到那样境界的人类，站在贤能顶点的学者。这就是童话中对于魔法使的定位。

    不过，我所说的魔法使，情形与那种有些不同。

    知道匕首用法的人，才能劈金断玉。知道打火石用法的人，才可以燃起篝火。同样，只有知道魔法用法的人，才能自由操纵无论用何种工具都无法实现的异常现象。

    能够使用魔法的人。

    只有纯粹在这种意义上，才可以被称为魔法使」

    咚咚，男子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旋律。

    桌面上，平缓的波纹扩散开来。

    并非错觉，就好像在平静水面上的涟漪，以一点为中心的数个圆环，在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硬木表面滑过。

    「唉……」

    男子用目光制止了情不自禁站起身来的流卡。

    「匹羊与百之牧童，幕碑与百之守卫」

    一阵无形的涟漪。

    越过桌子的边缘，指间创造的振动，在房间中扩散、充斥。

    「毁弃天秤支撑乐园」

    声音消失，世界分裂。

    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艾路蒙特家的会客室就好像还是数秒之前的原样。绒毛地毯、书架、壁炉台、长桌、还有热气腾腾的咖啡杯。所有一切都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待在各自原有的地方。

    可是，有什么不一样。

    这里和刚才自己所在的地方不一样，所有东西好像伪装得都一样。并且因为伪装得太像，所以无法指出到底哪里不同。那种好像要让自己头晕目眩般的强烈不同感不停地向自己控诉着。

    这里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据说，这是过去某位被称为魔女的女人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禁忌知识体。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东西真实存在，并且有将其作为力量来使用的魔法使」

    男子的手指轻弹了一下咖啡杯。叮，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声响还未消失之时。

    「喝干它」

    「什么……」

    再次用眼神制止了想要提问的流卡，男子将咖啡杯伸到流卡面前，按照男子的指示，流卡看着咖啡杯的内侧。

    咖啡……开始下降。

    嗞嗞，发出好像液体被什么吸取着般的声音。

    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这时咖啡杯已经完全见底了。为了把握现在眼前所发生的事，流卡需要一点时间。

    「咖啡杯会听从……你说的话？」

    被命令喝干，所以便咖啡杯便将咖啡喝干了。

    那种事当然觉得愚蠢，咖啡杯又没长耳朵，也没有能够理解人话的智力。而且既没嘴也没胃的东西怎么可能喝水呢？那一杯咖啡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嘛，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男子满足地点点头，轻轻挥了挥手。

    包围四周的奇特气息，转瞬间消失了。所有一切都恢复了原状。艾路蒙特家的客厅又回到了习惯的空间中。

    唯有空空如也的咖啡杯，告诉流卡刚才发生的事并非梦境。

    「魔法。

    就如同其名字一样是魔女之法，只有舍弃人身踏入魔道的人类才能开拓得不可思议、不合情理的碎块」

    短暂的沉默。

    「当然了，本来这种事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办到的。所以首先需要使用‘引导之言’，将周围细致加工后，在这个被加工的空间中，世界对于这些不合情理的事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所以像刚才那样的表演才有可能实现」

    男子踌躇着寻找合适的语句。

    「简单来说，这就是为了使用魔法所要用的事先准备。虽然不知道这是谁起的名字，不过我们习惯称这个步骤为夜之喃呢。这个夜之喃呢与带着真正强制力施放的咒语构成两个阶段，使魔法完成」

    「……那个」

    「当然了，这种方法的效果，无法维持长久。

    就好像和烧香一般，就算把房间封闭得再紧，只要时间一长，无论是什么味道都会消散。如果想把味道永远停留，必须不停地增加香的长度。魔法只是瞬间之物，结果姑且不谈，效果是绝不会长久的……」

    叮，他的手指轻弹了一下空空的咖啡杯。

    「……那个」

    「不过这里有一条捷径。如果想把味道留下，就将想要留下味道的主体给染上味道既可。效果强大的魔法按照特殊顺序施展的话，能使魔法保留某种程度的威力。对此我们称之为‘刻印’，就好像这个单词给人的感觉一样」

    「所以说，等等。让我提个问题」

    「啊啊，正好说明也到告一段落。说吧，什么事？」

    「也就是说，你也是刚才说的魔法使……吗？」

    沉默。

    到底在考虑什么呢？，无视提问，眼睛先是巡视着周围。

    「……啊！忘记自我介绍了」

    「就是啊」

    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

    ?

    「我的名字是莱奥纳尔，你就这么叫我吧」

    男子带着一幅不好意思的表情报出自己的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太有名了，真是惭愧啊」

    男子是这么解释的，不过流卡却不太明白对方的心情。

    就算流传再广的名字，也不过是童话中出场的角色。而在这里活生生的人，为什么必须感到惭愧不可？

    「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着魔法使，我就是其中一员。

    我所拥有的魔法书……名为《铅人偶之王》，威力就好像刚才给你展示的一样……是一本能够操纵强大魔法的魔法书」

    「……哦」

    「并且昨晚刺杀你的女人拥有的魔法书名为《琥珀画廊》，那本书也拥有相当强的力量，不能小看」

    「！」

    想起来了。

    这原本就不是可以忘记的事情，因为刚才的话题过于离奇，原本想问的事被无意识间赶到脑中的一角。本来自己就是为了询问这个女人的事，才把这个自称是莱奥纳尔的男人带到家里的。

    「那个女人……是什么？」

    「魔法使哟。并且是狩猎其他魔法使的狩人。就如同刚才我说的那样，为了使用魔法，就必须拥有使用方法的‘知识’。随着‘知识’的增加就能更加精密地操纵各种魔法。并且那种知识全部都记载于魔法书之中。夺取他人的魔法书，是能够最快达到那种目的的手段。

    现在那个女人正在追踪一位魔法使，她追踪的是魔法这一神秘体系中无可替代的最强者。

    名字是绯奥露·姬赛鲁梅尔。

    ……你听过吗？」

    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有听过吗？莱奥纳尔问道。

    那种事还用说吗？

    十二岁那年的相遇，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回忆。

    明明是个感觉凛然的绝世美女，笑起来却如同孩子般烂漫天真。明明博古通今什么都知道，却也能津津有味地听自己述说的小故事。

    不可能会忘记的！她才是自己的初恋对象。曾经认定非她不娶的憧憬目标。

    她竟然是魔法使？不，魔法使这个词也许真的很适合她。现在回想起来，她做的那些事的确很符合‘魔法使’的定义。

    「看起来你是知道的吧」

    是看懂了流卡的表情吗？莱奥纳尔满足地点着头。

    「绯奥露是位非常优秀的魔法使，并且还是最强魔法书「单目之谎言」的持有者。如果是她的话无论使用多么夸张的魔法，都不足以让人惊讶。就算是将可以自动治愈伤口的刻印以稳定状态留在普通人身上，这种好像是由超常之物绘制而成的画像般令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也都不足为奇。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她要在你身上施下这种东西」

    带着一丝炽热的声音，莱奥纳尔说。

    「等等！」

    流卡中途打断了莱奥纳尔的话。

    「那魔法使来说，火灾应该不是什么麻烦吧？」

    「并不一定」

    「所谓的强是相对的，如果处于魔力透支状态，那即使一个普通人也能要了魔法使的命」

    是吗？虽然如此，但并不可能完全否定她活着的可能性吧。一想到这点，心中似就有什么东西燃起来。

    「你身的上大概是只对至死的伤口才会有所反应的刻印吧。早上治愈你手掌伤口的，应该是昨晚生效的治愈力的残余。就好像是奖品般的东西。

    ……说清楚点，像是治愈人类伤口的夸张魔法，并且还以刻印形态留在人的体内这种技巧，就算对魔法使来说，也是超越常识的。能够做到这种事的，除了绯奥露·姬赛鲁梅尔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沉默。

    「知道绯奥露现在在哪里吗？」

    这个问题我还想问呢，流卡摇了摇头。

    「是吗……她果然是躲起来了呀。以前也是这样。拥有强大力量者，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被以她的力量为目标的人所追赶。她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啊……」

    躲起来？说起来，她的确说过，因为从故乡来的追踪者，才会在爱布里奥这种乡下小村过着隐居生活之类的事

    类似焦躁不安的感情，在胸中的深处，小小地燃烧起来。就算明知现在再想做些什么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进入正题吧。昨晚刺杀你的那个女人，盯上了绯奥露·姬赛鲁梅尔。为了达成目的，所以她打算杀了与绯奥露有关系的你。虽然昨晚失败了，恐怕再过不久她还会再次来袭击你吧。如果你不想办法解决她的威胁，今后恐怕你就过不上安急日子了。

    然后，我是那个女人的敌人。

    因为某些原因，一直追踪着她。

    单刀直入地来说，在我和那个女人战斗的时候，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你和我利害攸关，我想这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坏处」

    对方简单扼要地把话说清楚了。

    「……协助……？」

    「我比那个女人，稍微强点。所以那个女人一直避免与我交战。总是逃得远远得，不想与我做个了断。可是，如果有了你这个不稳定要素加入的话，应该可以打破这个僵局。如能得到你的帮助，这次一定可以在这里制止那个女人」

    在把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莱奥纳尔有些失神。

    「不知是今晚还是明晚，或是再以后……恐怕那个女人在最近几晚就会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并且运用大规模魔法，彻底解决你吧。

    我会趁这个时机，打倒那个女人。

    希望你能为我创造那个机会」

    「也就是说，让我作诱饵是吗？」

    「……嘛，便是如此了，虽然听上去不怎么好听」

    莱奥纳尔苦笑着承认了。

    「我想这会让你遭遇危险，不过那的确是迅速，并且最终危险最少的策略……你，会使用剑吗？」

    点点头。

    「那么就拿着这个」

    咯咚一声，响起厚重的声响。在桌子上，放着把收入剑鞘的大剑。

    「这是施展过我刚才说的刻印的特制品。虽然锋利度、平衡性与剑的外表相同，但稍微加了点料。这把剑的剑刃一旦沾血，就会立即通知造剑者的我，现在剑所处的场所和方位。然后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接过剑。

    手中一沉，是钢铁的重量。

    我能相信你吗？流卡问道。莱奥纳尔清楚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们无法说谎，所以说出口的话你尽管相信既可。

    「能……收下这把剑吗？」

    莱奥纳尔看起来有些不安地问道。

    「有一件想与你确认」

    「什么？」

    从这场对话牵扯到‘魔法使’的话题开始，脑中就渐渐形成一个疑问，这是个必须提出不可的问题。即使提问的答案不得不改变平静的生活，也不惜一切地想知道。

    「五年前，绯奥露所在的爱布里奥被烧毁的事情，你清楚吗？」

    「……啊啊」

    莱奥纳尔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那也是追踪绯奥露的魔法使袭击造成的吗？」

    「…………」

    在一阵看似漫长却短暂的沉默过后。

    「啊啊，据我所知，确实如此」

    他那样回答道。

    决定了。

    自己必须与那位少女再见一面。

    并且，要问她，五年前她是否真的在爱布里奥？是否真的为了追寻绯奥露所持有的魔法书？

    如果那次村子火灾的起因，不是什么狗屁天灾，而是人为。那么作为爱布里奥唯一的幸存者，无论那个人是谁，有什么力量，我都会让她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无论用什么手段。

    「明白了」

    流卡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说到。

    9．

    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转过身。

    咯吱，听着这不太可靠的声响，边思考着。从昨晚桥上的相遇，最后倒在床上休息。在这短短一天半的时间内，自己心境的变化远远超过过去一年的总量。

    突然被杀，突然被人告知「你被施了魔法！」，又突然得知了五年前火灾的真相。

    在莱奥纳尔离开后，流卡试着把剑拔了出来。

    剑没什么特别之外。

    宽度与大陆各大都市的标准侍卫剑基本相同。握着剑柄，手感也不坏。感觉剑的重心在剑尖附近的位置，感觉并不是很难使。

    外观上，虽然比普通钢材要稍微多带点银色，但并看不出来是由什么特别材料制成的。大概这本来就是普通的剑，只是被施加了魔法吧。

    即便如此，剑刃也足够锋利。

    虽然几乎没有使用过真剑的经历，但只要看着剑身，亲手握着剑柄，便可以明白。虽然时间不会长久，但作为自己的武器并没有什么不足之处。

    「……没有许可便带剑上街吗？」

    那真是彻底的犯法行为。在这个和平的时代，普通人没事去搞什么刀剑，会被当作侵犯宝贵和平的罪犯来对待。

    「已经无路可退了」

    没有一点睡意，本来这也不是睡觉的时间，从床上起身。

    想让心情少许平静下来。

    推开窗。

    窗外没有一片阴云、带着黄昏前独有赤红色的天空，似乎在大声的喧称着世界也依然和平。

    啊啊世界也许确实和平，不稳定的只是小小一隅罢了。

    心想要不要去能够看见星空的地方？

    并非喜欢仰望星空，也并非具备充分的星群知识。不过，今晚的天空一定很不错，空气清澄，天空晴朗。一定……与五年前和绯奥露相遇时的天空，非常相似。如果能眺望这样的天空，一定可以让昏沉的头脑稍微恢复点冷静，正常地运转起来吧。

    去哪里呢？从哪儿可以最清楚地看见星空呢？

    脑中搜索着菲鲁兹邦的地图。要说最理想的地方莫过于森林或是高山之类，总之是去周围人迹罕至的地方。但不凑巧的是，这里并非爱布里奥之类的乡下小村。要去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理想地点的话，就必须走上一段并不算短的距离，所以……

    ……去时钟塔的塔顶吧。

    脑中突然闪过个好主意。虽然是幢危险建筑，不对普通游人开放，但那个时钟塔原本就是著名的观光景点。登上漫长的石梯到达最高的顶层，便能一览整个菲鲁兹邦的城市全景，据说以前的菲鲁兹邦市观光局曾经称赞这景色为「大陆西部的宝石」。嘛，不管怎么产，那里的确是这条街上最高处。另外，离流卡家的距离也不算遥远。

    一边考虑着这个主意的可行性，流卡一边从窗口探出身子眺望远方的时钟塔。

    「！」

    好像豆粒般微小的身影。

    普通人应该不会注意，但自己却注意到了，只因那身影上微弱的银色光辉。

    银色长发！

    没错！在这都市中绝对不会有第二个！即使距离遥远，也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好像某种诅咒般的气质，绝不会错。

    怎么办？

    那还用说吗？去确认。

    然后，去选择。

    手指在剑锋上轻轻划过，一滴血珠从伤口滴下，融入剑锋。

    伤口消失。

    那位盟友现在大概正在车站前的旅店里休息吧，赶来这里还需要段时间。

    不过，无所谓。

    从得知故乡炎灾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把这件事当自己是自己个人的私事了。

    取下挂在壁橱上的剑，因为剑身的宽度与学院中使用的练习用模拟剑大致相同，所以收入鞘中，就不会被人发现那是把真剑。

    「…………」

    据莱奥纳尔所说，魔法使是怪物级别，普通人根本无法抗衡。

    如果真是那个女人干的，那么自己必将与这样的怪物拼死一战。

    愤怒，悲痛，不安，压抑，还有一丝兴奋。

    很久没有这样试着，去弄清什么，争取什么，去挑战什么。

    原以为少年时代的热血已经随着那场大火一起被沸尽。

    但心中的鼓动声，却实实在在地告诉自己曾经遗忘的感觉。

    同时那些积压在灵魂最深处的回忆，如滚滚的炎浆，炙烧着心灵。

    我没忘记，我怎么可能忘记。

    爸爸，妈妈，姐姐，爱德，比利斯，塔洁，还有……绯奥露。

    手掌狠狠在胸口留下五道红色痕迹。

    穿过小桥之后，溜入幽灵大宅的近道，一路直线朝时钟塔而去。

    时钟塔门前铁锁紧闭。

    塔身是三百年前学院建成时的古典圆柱形，底部略宽，中部呈内凹型。

    虽然可以用剑劈开铁锁，但那样做动静太大，最后选择沿雨水管道爬上两楼……虽然数年没这么干过了，但技术似乎并未退步。

    古旧的油迹、生锈的金属、厚厚尘土交织成的味道。

    走上狭窄的楼梯，咚咚响起的足音格外让人心烦。时钟塔的管理员现在应该待在齿轮室中，不会注意到有人正在前往顶层。

    一路无事到达了顶层。

    随后，被塔身限制的狭窄视角，瞬息铺天盖地自由展开。

    眼前的风景……那好像是一幅名画。

    地表所无从企及的强风在耳旁嘶吼。

    时钟塔顶端，洞开着四扇东南西北向的巨大拱门，从那里可以将黄昏的街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红橙色落日缓缓堕入水平线。

    被最后的余晖照耀的少女正眺望着远方。

    逆光透过的银发，被风吹拂而起在虚空中游弋。

    她单手扶着拱门，站在前走一步就会摔落地面的边缘。

    「……谁在那里？」

    少女没有回头，背对流卡着问到。

    犹豫了一下到底该如何回答。

    「你以为会是谁呢」

    少女慢慢转过身。

    「你是……」

    模糊不清地好像在确认着什么般，少女轻声自语着。

    「我就是昨晚被你杀掉的男人」

    「杀掉？」

    她的嘴唇微微浮现出笑容。

    「你的说法很奇怪。昨晚我并没有完成那件事，而留下一命的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没错，不过那并不重要」

    说着，踏出一步，缩短了与那位少女间的距离。

    「为什么你会这里？以为这次我不会杀了你吗？」

    「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不要让愤怒点燃自己。

    可是，那愤怒是由曾经的痛苦与无数的回忆转化而来的，无比难以压制。下个瞬间就好像会破膛而出般。

    「嗯？」

    少女完全转过身，面向流卡。

    亘古不变的夕阳从背后，用宛如燃烧着的绯红色余晖涂染着她的银色轮廓。

    「说说吧」

    「首先有件事要确认，你是魔法使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道，

    「是的」

    少女的声音无法分辨是喜是怒。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寻找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是为了夺取她拥有的那本魔法书吗？」

    「是的」

    「第三个问题，五年前，你在爱布里奥吗？」

    「是的」

    「……」

    「问题只有这些吗？」

    「……」

    流卡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拔出剑，剑鞘随意扔到一旁。

    从未想过会如此憎恨一个人，憎恨到非杀了她不可的地步。

    源源不断的杀意从眼神中，从躯体内，从灵魂里，渗出，扩张，蔓延，

    冰冷的钢铁剑锋似乎也受这炽热杀意的影响，散出发若隐若现的波动。

    少女对于流卡突然爆发出的杀意有些莫有奇妙，但倒也不至于因此而惊慌失措。无数次的战斗早已让她习惯了面对他人的杀意，即使那人是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毫无预兆地，一把细剑就出现在她手上，就好像是空中有把透明的剑，只等少女接触到她就会现形。

    「虽然，我对你也有几个疑问，不过，似乎你不打算留给我提问——」

    没等她说完，流卡的剑尖已迎面朝她刺来。

    「当」

    响亮的金戈之声，刹那间撕裂了塔顶的静谧。

    每次碰撞都伴随一朵火花。

    短短数秒内，流卡刺出数十剑，但都被对方尽数挡了下来，更不妙的是，剑锋竟然在这数十次碰撞中出现了崩口。

    每一击都是贯注了精气神的最强攻击，可是，对方那丝毫看不出有修炼过剑技的细巧胳膊竟然全部正面接下了自己的攻击。

    而且，从刚才开始感到的这种不协调感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招横斩，将对方逼退后，却从趁势追击，而是后退了一步。

    不妙，这样下去很不妙。不要说报仇了，就连自己的小命也可能不保。

    调整呼吸。

    深吸一口空气，略带寒意的空气正好用来冷温一下过热的头脑，

    冷静，只有冷静才是最大的武器。

    首先要弄明白，这种不协调感到底是什么。

    「不进攻了吗？那么，换我了」

    没等给流卡任何休息思考的机会，少女也发动了猛攻。

    毫无逊色于流卡的攻击流度，瞬间完成刺出数十下。

    「嗯？」

    对方的攻击，似乎并不如防御那般出色。

    不，不对，这是……

    霎时，他明白了刚才那种不协调感是什么。

    在少女防御时，感觉还不明显，但轮到少女攻击，就立即明白了。

    少女剑术并不精湛，多数时候是在凭借超人的反射神经和怪力在攻击和防御。

    虽然自己只是个经过五十三场木剑决斗的半菜鸟，但在剑术方面占有绝对优势。

    自认为是半菜鸟的流卡并不知道，在他眼中并不精湛的剑术，其实至少达到了高段剑术水准，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何等优秀的剑术天分，如果有哪个剑术达人知道这位少年只经过五十三场木剑决斗，却未经过任何正规剑术指导的话，恐怕定会要收他做弟子吧。

    虽然看破了少女技艺不精这点，但却也并不轻松。

    光比剑技少女确实不及自己，但少女那毫不间断，如急风密雨般不知疲惫为何物的攻击，数次让自己险象环生。

    普通人在连续攻击时，必然会有一个呼吸中断点，呼吸中断点是由个人的体力意志以及剑技水准等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呼吸中断点出现时，连续攻击必然会中断。一般来说普通一般九到十秒左右就会出现这个呼吸中断点，而受过训练的剑士则可以达到一分钟左右，而这个少女从刚才开始已经连续进行了五分钟的攻击，其间的动伤流畅无比，连大气都未出一口。

    非人的耐力速度和力量弥补了技术的差异。

    流卡心想，果然是个怪物。

    此刻，不断发动攻击的少女其实也非常郁闷。

    从流卡拔出剑的那刻起，她就判断出对手是第一次使用真剑，拥有百年以上实战经验的她原以为这会是场轻而易举的战斗。但出人意料的是，对方竟然顽强地接下了自己的所有攻击。能如此防住自己猛攻的剑术，这世上并不多，但没一种和这个少年的剑术有相同之处。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对方从一开始的狼狈防御，转为十剑中有一剑反攻，而且角度和时机都攻在自己不得不防的位置上，简直就好像是能提前预知自己的进攻。

    提前预知自己的进攻？心中猛地一惊。

    如暴雨般的攻势突然停下来了。

    少女突兀地问道，「你的师傅是谁？」

    「没有」

    「什么？」

    「我说没有那种东西」

    流卡趁着这宝贵的停顿，停整他的呼吸。刚才少女的猛攻，就好像大浪般要把他这艘小船给掀翻，为了节省体力，防止动作跟不上少女出剑的速度，只能以最小动作进行回避，而要做到这点，只有在少女出剑前的刹那就判断出剑锋的走势才行，少女的剑速太快，少凭视觉观察无法全部把握她的剑路，更多时候，流卡靠的是一种模拟，在自己脑中模拟对手的剑路，凭模拟出的剑路进行躲闪。这种模拟，他以前也尝试过，那是在接受剑术比自己高超的挑战者时，被他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但随着他剑术的日趁完善，已经很久没有能让他用种模拟剑来应付的对手了。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种模拟式的剑术曾经在三百年前出现过，并且，拥有这种剑术之人是那个时代最年轻的宗师级剑术师，这种剑术还有个在当时很响亮的名字——镜像剑。

    「……」

    短暂沉默过后，少女月眉一挑，用略带赞赏的语气说道，

    「……你很强」

    接着，少女又嘟囔了一句。

    「很久没遇上这么强的剑了……」

    少女的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继续说道。

    「能以剑将我逼到这种境地，你可以为此骄傲。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我要认真了」

    少女左手无名指在剑锋上轻轻一抹，一滴血珠从伤口处流出，随后无声地化为一片血雾。

    「独立于无尽荒野，人始觉所处之地」

    无法形容的浓厚气息，充满周围。

    莱奥纳尔刚刚表演过，所以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这是魔法的起手式！是将这世间常识与物理法则暂时强行失效的准备工作。

    「唯伫立之石碑，方能静守未来」

    咔嚓！响起一声从耳闻的声响。

    没有任何改变的颜色，看起来却感觉好像变得鲜艳了。

    世界好像被替换般，这是那被称为‘夜之喃呢’的东西让人产生的感觉。

    流卡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彻底完了。虽然莱奥纳尔说过会赶来，但天知道这个小白脸正在哪里泡妞把时间给耽搁了。而且少女现在正因准备魔法，全身漏洞百出。没有比现在最好的机会了，而且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会死的人就绝对是自己。

    剑尖低垂至脚踝，左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好像支离弦的箭般朝前方冲去。

    少女似乎对流卡的果断有些惊讶，但并不妨碍她冷静的判断。还有数秒，少女就可以完成这个魔法，现在要做的只是阻碍一下对手靠近，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甩手朝流卡扔出长剑，剑化为一点银星飞射向流卡。

    避开还是格挡？

    不，那势必会打断自己的剑势，而剑势一旦中断，再次调整就要数秒中，流卡实在不愿等，也等不起这要命的数秒钟。

    无视刺向胸膛的银星，左胸、左肺叶被瞬间贯穿，鲜血像涌泉般喷出，但脚步依然如故地朝少女冲去。

    少女第一次露出错愕的表情——流卡身上插着剑，如鬼神般冲来的样子把她惊到了。

    随后也是第一次露出痛苦的表情——流卡的剑贯穿了她的小腹，流卡原本瞄准的是心脏，但对方银剑的冲击力终究还是让他的剑锋出现了偏差。

    少女的魔法中断了。

    周围空间好像瞬间崩溃，那种奇异的感觉消失了。

    哦咳

    一口鲜血从流卡喉咙口喷出，洒在少女的面颊上。

    「抓住……你了」

    口中被鲜血堵塞，话语有些含混不清。

    血从少女的腹部慢慢渗开，染红了衣裙。

    就在流卡的愤怒还未燃尽之时。

    一阵奇异的感觉迅速笼罩了他。

    这感觉——是夜之喃呢！

    不可能，刚刚不是已经中断了吗？

    为什么？

    抬头看向少女，少女的脸上并没有什么阴谋得逞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和自己同样的惊讶。

    「吞噬！撕裂！」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突兀响起。

    卡卡卡卡

    一阵鸡蛋破碎般的声音从流卡手中的铁剑上响起，好像剑要从内部爆炸开来般。

    然后，剑真的暴裂开了。

    铁片四射，根本不可能存在于铁剑中的某种红黑色物质好像无数触手般，从少女贯穿的伤口处包裹住少女。随后化为无数如细针般尖锥，刺入少女身躯。

    咳……少女喷出血雾——她正对面的流卡被这口血雾喷了个正着。

    深深穿透少女白色肌肤的红黑色细锥，像活物般扭动起来，并一个个开始发芽分枝，各自长出五条左右的尖爪，再次轧进少女的肌肤。

    蓝色的连衣裙被破破烂烂地撕开，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流卡原本拿着剑柄此时也已变成这种刺猬般的怪东西，扎入流卡体内。

    咯吱咯吱

    好像充满欢愉的声音，又好像饥饿的婴儿在吸充母亲乳房。

    这些怪刺拼命吸食着血肉。

    胸部

    头颈

    侧腹

    脸颊

    小腿

    这是……什么？

    好痛！不，这不是用痛所能形容的。

    咯吱咯吱，爪尖顶端居然长着一排细小牙齿，蚕食鲸吞着血肉。

    不断悲鸣的伤口神经将几乎所有意识都给漂白，之前脑中的所有东西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脚下一软，在好像被溶化的铅一般的地面上，轰然倒下。

    「恩，这样便一石二鸟了」

    还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只是这次口气似乎相当愉悦。

    眼前一片血红，脑中却一片空白。

    听过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的主人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什么叫一石两鸟？

    「你……！」

    将喉咙口的鲜血一口吐出，将几乎快要消失的神志集合起来，在即将昏迷的临界线上，不甘愤怒地最后怒吼到。

    「你敢……骗我！」

    「说得真难听呐」

    端正的五官，浮现出招人喜欢的笑容，莱奥纳尔说道。

    「我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谎言哟。这个女人是魔法使的事情，她对你来说是个危险存在的事，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哟。

    只是对于其中一些事我保持了沉默，而你又擅自去曲解了它们」

    他微微耸耸肩。

    「这世上有个麻烦的规则呢，我们这些背负着魔法书宿命的不死魔法使无法主动撒谎。所以，我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谎言。

    这真是相当不方便哟，虽然我个人是喜欢用假名的，明明是活在阴影中，但名字却那么有名，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难办啊……」

    「莱奥纳尔……！」

    这次怒吼的人不是流卡，而是满身鲜血的少女。

    「你又在利用他人！」

    「啊呀啊呀，还是老样子啊，杰内特公主」

    对于被打断话没有半分不快，莱奥纳尔带着不变的笑容说。

    「明明每一滴血都变成了怪物，却还在使用剑这种粗鲁的道具。因为你一直都不怎么长进，所以才会下场这么凄惨」

    哈哈哈哈，莱奥纳尔愉快地笑了起来。

    「漫长追逐战的结果是我获胜。虽然有些寂寞，但还是该好好做个了断才对啊」

    「尘归尘！」

    少女喝道，虽然不知这句话中隐含了多少力量，但只见覆盖在她身上的所有异物被一起击飞，血肉与衣衫的碎片也被一起拉出，在半空中化成细小的金属片，迅速融化于空气中消失不见。

    全身披红，接近半裸的少女，站立在怒海中。

    「真是让人惊讶的力气啊……能迅速解开那个状态，剑上的刻印可是我的自信作品呐」

    「玩笑已经听够了」

    少女从一旁伸出的手中，无声地出现了一把细剑。

    「你也拿起剑，就在这里我马上取你性命」

    「啊呀啊呀，真是精神啊，不过伤员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比较好哟」

    说着……将探入怀中的手伸出。

    梆！一声轻微的破裂声响起，少女的身体剧烈摇晃。

    莱奥纳尔手中出现一个造型俗气，带着枪口的铅灰色金属块——古老的中折式单发**。

    「顺便告诉你，最近的骑士，好像杀人都不再用剑了哟」

    一边轻巧地说着，一边往弹匣上装填子弹，射击。

    破裂声，少女的身体晃动，鲜血四溅。

    「用这个比较有效率，不用对砍就能收拾对手才比较安全对吧？小风险大威力。哎呀，现在真是个合理的时代啊」

    血肉破裂声，射出的子弹尽数准确地射入少女体内。

    ?

    莱奥纳尔和少女的对话，流卡没有听见。他在喊出那句怒吼后不久，便晕倒了。

    在他逐渐开始消散的意识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

    无论多惨，都要好好地抓住自己的生命。我还没和那混蛋算账，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很好，现在好好听着，你赶快去逮住那边已经气疯了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悍妞。然后从这里跳下去》

    《之后的事就交给我来想办法。好好想想吧，你也不想就这样白白挂了吧？》

    ……你，是谁？

    《别管那些，是谁并不重要吧。我是不想让你和那个女孩在这里挂掉的某人》

    那个女人……是敌人。

    《想说的就是这个？你就这样乐意让那个美形混蛋一个人独胜吗？》

    当然……不乐意

    《敌人、友人、朋友、对手、还有其他等等，所以有这些事都得等你的小命没交代在这里以后才有可能。小子，你还不想英年早逝的话，就照我说的去作吧》

    ?

    「莱奥纳……尔……」

    就像是在嘟哝着的声音，听起来软弱无力。

    傍晚，不应该是夜晚的时钟塔最上方。

    遍布四方的夜空中，镶满星尘，银白色残月高悬。

    「那么，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漫长的故事，在这里即将落幕」

    站在月下的青年，是这里唯一一位没有被鲜血所污染的人，他如此宣布道。

    「贯穿」

    嘎吱，瞬间响起一声好像悲鸣般的金属摩擦声，**块有如麻花般被扭曲成金属块，随后这金属块变得又细又长，最后形成一杆长枪。

    高高举起的手臂，宛如法官在命令制裁罪人般落下。在空中飘浮的长枪霎时对准了少女的左胸，没有发射装置却也能飞射而出。

    莱奥纳尔的嘴角缓缓翘起，他似乎能看见长枪贯穿少女胸膛的影像了。

    但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地上，某个被他早以视为死物的东西，突然跳了起来抱住了少女，然后势头不减地朝前冲了两步，朝塔外的虚空跃起。

    粗暴的风压包裹着全身。

    视野中的满天星尘开始扩大。不！在眼中靠近扩大的是城中的灯火！

    在数个呼吸间，便将撞上地面，从这种高度掉下，虽然不会摔成碎肉，但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什么要去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声音？大概是生存的本能在作祟吧。

    人在绝境之中，即使是根稻草也会看作救命绳。

    在生与死的念头在脑中划过一个来回后。

    身体感觉好像撞碎了一层透明薄膜般的东西。

    不会错的，这感觉应该就是莱奥纳尔那混蛋说的‘将周围细致加工后的空间’，被称为夜之喃呢的世界。

    《旅者之途，从起点迎来终点》

    混杂在耳旁呼呼作响的逆风嗥叫声中，听见这样的一个声音。

    这声音的主人和刚才命令自己跳塔的应该是同一人。

    奇怪的感觉，包围了周身。

    《干得好！接下来就交给我吧，现在你可以睡会了……抱紧了！》

    感到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歪曲变形了。

    流卡此时也到了极限。原本就已经无法动弹的躯体，终于完全停止了工作。无法抵挡的剧痛又回到了体内，意识渐渐模糊。

    向着无法抗拒的死亡深渊中，直线堕落。

    ▼Promenade/

    小镇爱布里奥在燃烧。

    那并非是普通的火焰。

    燃起、烧焦，更加巨大的热量向周围扩散……完全无视火炎原有性质，突然而来来灼热刹那吞没所有一切。就好像在追逐着火炎的足迹般，剧烈热膨胀的空气成为爆风扫尽周边。

    毁灭的发生只有短短一瞬。

    弹指一挥间，所有东西都毁了。

    爱布里奥居住的五百多人。

    那些人们没有留下任何形痕，便消失了。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也不例外。

    她在此这场火焰中，死了一次。

    ?

    穿着的服饰，眨眼间燃烧始尽。连灰烬也末剩下，可是绯奥露的身体却丝毫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夸耀着那样暴虐热量的烈炎，连她一根头发也未能污染。

    起身

    站立

    巡视周围……

    「……」

    弄清了现状。

    就在刚才一瞬间，这个小镇已经毁了。

    就这样平淡，就这样简单，五百多人死了。熟悉的人们，亲切的人们，最喜欢的人们。

    感情似乎就要爆发，可在其之上的理性迅速让它降温。已经习惯站立在惨剧的现场。并且在这样的场所中，冷静和判断力才是必要之物，这是她无数次亲身体会后总结的教训。

    「……真厉害啊」

    声音向着这边而来。

    白色西装的青年走了过来。

    在一切都焚毁的街道中，只有一人带着清凉的笑容。

    「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从死亡状态复活吗？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以我们的魔法常识完全无法想像啊，到底是什么样的构成？」

    「…………」

    起风了，热气被驱散。绯奥露长长的金发，包裹着她裸露的身躯。

    得到新得空气，周围散尽的火炎势头又起。就好像要把所有能够烧尽的东西尽数毁灭般，毫无宽恕的力量重新燃起。

    「远远超越魔法书自我休复功能所能解释的速度。是将刻印埋在自我体内吗？本来用魔法来治愈创伤之类的技术本身就是超常识之物，不过因为那是你干的事所以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呐」

    「莱奥纳尔?格兰特」

    低语着，说出男人的名字。

    「恩，久违了，绯奥露，我一直很想见你哟」

    莱奥纳尔的短金发，随着热风小小摇摆。

    可以说完全感觉不到类似敌意的爽朗笑容。

    「我来取「单目之谎言」了哟，本想是让这火炎收拾掉你的，但似乎并没那么简单的样子呐」

    莱奥纳尔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毕竟这个小镇都被完全烧尽，就算你能从死亡中中，已经也没留下什么足以用来战斗的余力了吧？」

    「……」

    绯奥露的眼角，溢出一滴眼泪，随即便被蒸发消散。

    不曾想过会把他们卷进来。流卡，还有他的家人，还有爱布里奥的人们。

    虽然只有短短数年，但那些与自己渡过共同时光的人们。

    可是，这份思念，都转化为没有任何意义的空虚悔恨。自己在这里，只因为如此，才会招来这场惨剧。无论用怎样的回忆，作何种解释，这个事实都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消失吧」

    风以绯奥露为中心卷起漩涡，一口气吹散了周围的火炎。

    「……诶？」

    莱奥纳尔从容的表情，惊愕地僵硬了。

    「难道没有留下任何伤害……？如此超越常识吗？」

    「习惯了淡漠死亡的生命，你的眼已模糊……莱奥纳尔?格兰特」

    伸向虚空的手掌中，出现了金色的权杖。

    夹杂着细小的呜咽，绯奥露说道。

    「从一开始你就应该明白才对，我与你们是不同的。我并非你们那种依靠魔法书生存的所谓不死」

    「啊呀……那真是厉害呐」

    莱奥纳尔耸耸肩，拉开了半步的距离。

    从他手中，出现一把好像从空气中渗出的宽阔长剑。

    「这都是「单目之谎言」的力量吗？真是越来越想要了哟，你那力量的根源」

    「愚昧的人呀」

    包围森林的火炎慢慢地削弱了势头。

    两人手持各自的武器对峙着。

    「那么，就在痛苦中体会吧，你所期望的力量，是何等恐惧之物！」

    狂风如狼群嘶吼般刮起。

    无言的焦木树，默默地看着两人。

    天空中，高悬着闪耀的银色残月。

第一卷 单目之谎言 SCENE/4 无勋的骑士 ~knight of night~

    路途坚苦。

    骑士们战斗不息。

    打倒无数魔兽，穿过诅咒雾海，一边为征途中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同伴们刻下墓碑，一边前进。

    剑缺口。

    铠破碎。

    已经没有回头之路。

    与感到无尽的绝望战斗。

    某个夜晚，在尖锐的银色残月下，战斗的日子终于迎来了终焉。骑士莱奥纳尔折断的剑刃贯穿了魔女胸膛。

    就这样魔女死去，祖国恢复了和平。

    骑士莱奥纳尔受到人民的祝福，和杰内特公主喜结良缘。随后永远和平地统治着这个国家。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远在大陆铁道遍布之前

    远在火枪把骑兵从战场淘汰之前

    比瓦斯的光芒驱散夜之黑暗更古老

    在魔女、魔法之类不可思议之物尚未消失的遥远往昔的故事……

    10．

    作了个讨厌的梦。

    五年前的那天，爱布里奥在火焰中燃烧的梦。

    那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

    横卧在床上的自己，远眺望窗外的天空。

    真希望快点长大！要说具体点的话……面包店的小夫妇是在十六、十七岁左右结婚的，所以希望是那个年龄左右。总之是想长到不会被绯奥露当成孩子来看的年纪。到时要带绯奥露离开这里。在此之前，就磨炼剑术，变得不会输给任何人，然后去保护她。

    童年简单而直接的梦想是那么记忆犹新。

    ‘喂~~~小流卡’楼下传来了让人泄气的声音。‘现在有空的话，就去地下酒库，给库劳缔亚帮忙好吗~~你是有力气的男孩子吧~~’

    下定豪迈决心之后，马上等来的就是这个吗？无耐地垂下肩膀，向楼下的父亲简单回应了一声，‘现在就下来，等会儿’

    从床上起身，走向一楼的厨房，正准备打开通向地下的楼梯盖板，去给繁忙的姐姐帮忙的瞬间……

    为何世界突然被染得红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菲鲁兹邦病院的病床上了。

    ‘你昏迷了整整两个星期’消瘦的医生这样告诉自己。

    ‘爱布里奥全毁了，没有留下一处完整的建筑’

    ‘幸存者只有流卡·艾路蒙特一人’

    是幸运还是不幸？

    在旁人眼中自己这个唯一的幸存者无疑是个幸运儿。

    但在当时的自己看来，却没有比自己更不幸的可怜虫了。

    只是眨眼间，自己在这世上所熟悉的，所爱的，所拥有的，通通化为了灰烬。

    如果这不叫不幸，那么还有什么可以被称为不幸？

    不是没有想过死，只是那时才注意到一件事。

    原来自己竟然是个连死的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

    ?

    睁开眼，不知为何一片矇眬。

    眼睛怎么湿了？

    用手擦了擦眼慢慢起身，确认了一下所在位置。

    中央大礼堂附近的中庭休息场……

    还在学术院的范围内。

    小巧雅致、赏心悦目的绿地。等距离种植着数棵树木，铺设在地面的绿色草地，铺着地砖的散步大道。这是午休时被带着便当的情侣们弄得拥挤不堪的地点……但在这太阳落山的时候却人迹罕至。

    离时钟塔有段距离呢。

    作了个讨厌的梦……

    一个不想再回想起梦……

    自从被爱丽丝一脸盆爱心萝卜汤给浇醒后，就再也没做过那样的梦。

    本已准备彻底遗忘。因为不去遗忘，就无法活下去，甚至也无法去死。那种被夹在生死夹缝中的绝望，已经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抬起头。

    虽然夜色朦胧，但月亮的位置似乎没有多大变化，也就是说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

    「……发生了什么？」

    嗓音没有问题。

    转转胳膊，两臂结结实实地接在身上，没有问题可以正常使用。

    不过，衣服上却留下了灾难的痕迹。被无数牙齿咬过，到处破破烂烂，再加上抱着少女时被沾到的红黑色血迹弄脏之处。

    「……血？」

    仔细确认了一下。抱着少女时沾上的血姑且不论。之前自己负伤时沾到的血迹，那好像全身都快被染成一块血色抹布的大量血迹一点不留地全部消失了。

    肩膀与脖子处的衣服激烈破碎，但皮肤却白净无比。和今天早上一样，身体的伤，完美地治愈了。

    不是意外，不是偶然，不是巧合。

    似乎被莱奥纳尔那个混蛋称为附赠品的魔法刻印的有限期限还没过啊。

    不禁，长叹了一声——为自己的幸运。

    整理了一下思绪，再次回想起时钟塔发生的事。登上时钟塔，与少女交战，随后……被莱奥纳尔暗算。

    「是吗……原来我……」

    被骗了！

    那个男人说过是自己的友方，因为利害一致，所以想联手……还说话中没有谎言，只是跳过了最重要的部队。那个混蛋没交代的重要部分到底是什么？

    说起来，自己不应该是一个人。从那里跳落的时候，还抱着那位少女才对，还有那个说话方式好像老头的不明声音也在身旁。

    试着站起身，但双腿一软，没能站稳，向后倒去。

    随后感觉到身体下好像软软的，有什么东西垫在下面。

    低下头。

    「……啊！？」

    那不是什么东西。

    而是一位血迹斑斑的少女，原本银色亮丽的长发，现在大部分被血迹所污染。只有微弱星光与照耀的黑暗中，身染暗红色的熟睡少女，就好像马上要溶入黑暗中消失掉一般。

    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在黑暗中，连她是否还在呼吸都无法判断。

    《恩，刚刚苏醒就可以大声惨叫，真是精神十足啊》

    「谁？在哪里？」

    《刚刚开始就在这里了呐~~》

    「……」

    是个老人的声音。但看了下周围，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没有什么老人的身影。

    《明明刚被狠揍了一顿，却还那么精力充沛呐~~该说是非人吗？还该说是因为带着刻印？……如果一开始就能察觉这点，就不会让那个美形奸人有机可乘了，真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呐~~》

    嘟囔着的声音如此抱怨道。

    「……」

    《在这儿！这儿》

    流卡这才发现。

    在少女身旁有一只小形……真是有如迷你型的小手贴在到处是血的背上，传出《哼》《真是不妙啊》之类的小声嘀咕。

    「……？」

    《还看不见？这里哟，这里》

    一只小手向上用力挥舞，装饰袖子的蕾线花边纷纷摆动。

    并非没有看见，只是无法接受。虽然到目前为止渡过了面对各种超常之物的二十四小时，可对于让自己如此怀疑眼睛到底有没有出问题的超常之物还是难以马上接受。

    柔软蓬松的金发。

    带着大量闪光蕾丝与荷叶花边的黑色连衣裙。

    要说这东西的样子……

    那就好像是婴儿般大小的古董人偶。

    咔塔咔塔脚步迅捷地跑来跑去，为重伤的少女检查状况。

    「人……偶？」

    《恩，天才人偶师梅第?玛鲁古的杰作，和便宜货的质量完全不同！看啊看啊，高级货就是不同吧？》

    说着，有如人类般动作流畅地挥着手，刚才人偶好像是称自己叫‘高级货’……当然了这并没有改变这事本身在异常性方面叫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恩，不幸中的大幸啊，总算是留下了治愈伤口的余力》

    巧夺天工的细小手指好像抓住了什么，然后随意一丢。卟咚一声，黑色的湖泊将射入少女体内的子弹吞没，小小的涟漪扩散，随即消失。

    再次看了看，少女的伤真是很严重。虽然连衣裙几乎完全破碎，但能够看见白色肌肤的地方并不多。被鲜血覆盖的范围显然非常巨大。

    「她，还有救吗？」

    《勉强可以吧》

    正常人的话再怎样看也是回天乏术的伤口。可人偶却轻松地给出肯定答复。这就是说和自己伤口的治愈一样，这个女孩也可以用魔法之力什么的轻易救治吧。

    「……是嘛」

    心情有些复杂。

    不久前，少女还在和自己拼了个你死我活，而且还曾杀死过自己一次，现在这么好的杀死对方的机会就在眼前，可不要说取对方性命了，只在听到她还有救时，心中突然萌生了小小的安慰。

    「……现在说话的臭老头，你是什么生物？」

    《我一点也不臭哇》

    「故意在句尾叫上‘哇’这就是臭！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前半的答案是正确，后半的答案是错误。现在我虽然附体在人偶中，但人偶始终是人偶，不能称为生物哟》

    不是很明白。

    「……有什么差别？」

    《我没有作为人类的躯体。所以在需要身体的时候，就必须附体到似人非人的东西体内……嘛~简单来说好像是你们穿的衣服之类的东西。人作为人类行动时大多穿着衣服，但却不会称自己穿着的衣服也称为生物吧？》

    人偶的手摆弄着少女的伤口，他的手法过于粗鲁，看上去如同在把血与肉搅在一起揉捏似的。那绝对不是什么让人看了后觉得精神气爽的画面。

    「啊，就是说，老头你是幽灵吗？」

    《恩，那样说的话确实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不过，你还真能理解这种神秘系的单词呐》

    「……」

    心想老子刚才就是被这种神秘系的东西搞得差点没命，这辈子恐怕也再不会去相信唯物论了。

    卟咚一声，又一颗子弹被扔到湖里。

    「喂」

    《什么》

    「你是魔法使吧？就不能发发光什么的把伤给治好吗？就好像我的身体这样」

    《……在你看来，也许我们的确是超越常识的存在。但即便如此我们也有对自己适用的法则。并且那是不可逾越无法通融的东西。魔法这类的东西对这个世界来说就是猛毒，最初的魔法是将这个世界‘应该如此存在’的状态给予部分破坏时被人发现的。所以原则上只可用于破坏毁灭等方面。把人，或者说把作为人的躯壳保存恢复之类的技艺是不存在的》

    他的口气很臭屁。

    「那么，我的身体……」

    《其实你的情况是严重脱离常识。不但指你们的常识，也包括我们的。事实上，就算是亲眼所见的我，现在还是半信半疑》

    「可是莱奥纳尔的伤口好像也能自我回复」

    「没错，所有的魔法书都会自动修复主人的身体，但那是个限度的，就好像这个暴力娘的身体，就已经严重损坏到几乎无法修复的地步，而你身体的受损情况其实并不比她好多少。但你却已经痊愈了，这种治愈速度我从没见到过。即使是拥有最强治愈力的魔法书「水神回廊」也做不到这点」

    「……」

    这个人偶所说的东西和今晚发生事情一样，太缺乏真实感了。

    而让自己不得不对所发生的一切产生真实的，其实是全身血迹斑斑的银发少女。

    手搭上她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跳动。

    人偶不知为何声音有些愉悦。

    《很在意她的病情吗？》

    「……虽然我还有很多疑问，但目前来来，似乎是我害了她」

    《恩》

    人偶的脑袋，深深地上下移动着表示理解。

    《总之，目前休战这事很好呐。真是得救了，平心静气坐下来好好谈谈的话，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首先……得向你致谢，托你的福，我们得救了》

    「……」

    《你不是亲密到能省去礼节的伙伴。当然如果你那边有这个打算的话，我们这边也能省掉许多功夫了》

    卟咚~~水声。

    「……算了」

    这真是个说话乱七八糟的对手。与莱奥纳尔在不同意义上，紧紧把握会话的主导权。而自己并不感到生气的原因大概是受这人偶的人品影响吧……虽然是个难以理解的结论。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几个。不过首先想确认那个。小子，你对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怎么理解？》

    「……大概是被施了魔法吧？是叫刻印之类的吧，就算受了致命伤也能马上治好」

    《刻印？》人偶露出怀疑的口吻，《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强的刻印，刻印原本是干涉法则的第六分支的高级应用，在干涉法则的大前提下怎么可能会有——」

    「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我是普通人，日常生活可不是天天去和魔法使打交道！」

    《这世上有与Revenant真刀真枪拼命的普通人吗？》

    「有什么关系，偶尔也会有一、两个的嘛」

    说完后，注意到刚才对方说了个特别的词。

    「Revenant，那是什么？」

    《我们这类魔法使们的俗称。被杀或是被烧也死不了。教会的教士们擅自称我们为「Revenant」（复归者）。不知是容易记还是用得多，反正就连我们这群人也开始用这种称位了。

    实际上，我们与不死的距离还远得很呐。确实普通的伤很难让我们至死，但失血过多会造成我们无法行动，如果头被割下来，也是没救的。看这女孩你就可以明白》

    嗨~~人偶叹了口气。

    《换个问题吧，你是何时被施下魔法的？心中有数吗？》

    「大概是在五年前」

    《什么！！？？》对方的口气与其说惊讶，还不如说是震惊。

    「干吗大惊小怪的？」流卡语气疑惑地问到。

    《五年前？如果你没撒谎的话，这事就太奇怪了》

    「……」

    流卡没有出声，因为他明白即使不问，对方也会主动说明。

    《从没有过被施展了刻印后活了一年以上，还能正常生活的人！》

    「啊？」

    《就像我刚才说的，魔法对于这世界来说是猛毒，没有夜之软泥就想保持魔法效果的刻印，对于这世界上的所有存在之物来说都是毒药。体内刻下那种东西的生物，是绝对活不长的！

    快点一个月，普通两个月，就算拥有再高超的适应性，半年也是极限。怎么也不可能会出现五年之类的数字》

    「……」

    也许是今晚受的刺激太多，现在这种层席的话，已经无法让他的心灵有任何动摇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对这些神秘系的话题产生了绝强免疫力。

    「被施加刻印者的结局都很凄惨。忘记周围人的名字，忘记自己的名字，堕落为连人的身份也忘记的异形。最后连自己是否活着的概念都忘记，变成腐烂的肉块，然后死亡。我们一路旅行一路消失这些被魔法使所害的可怜虫。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你是魔法使任性妄为的牺牲品呢》

    「……」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所打入的刻印，我来为你解放。

    那时，少女的确这样说过。

    原来如此，即使玷污自己的双手，也要以自己的方式来主持主义吗？恐怕她曾被不少人误解为杀人凶手吧，但即使如此，依然故我地走自己的道路。

    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女孩还真是单纯。

    不过，却并不觉得这少女作的是绝对正确的事。

    至少，对自己来说绝不能算是正确。

    因为流卡压根就不信绯奥露会对自己做出那种可怕的事。

    记忆中那位自称魔女的初恋对象，是个连只鸡都不敢杀的胆小姑娘。

    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施下那种会让自己惨死的刻印？

    《差点变成误会呐》

    看着流卡沉默不语，人偶突然歉意地说到。

    视线转向倒在地上的少女。

    莱奥纳尔那个混蛋曾说过故乡是被追踪绯奥露的魔法使所毁灭，而自己也从这个女孩口中得知五年前爱布里奥毁灭之时，她也在那里。

    但莱奥纳多偷袭自己的时候，曾说过他无法撒谎，但把最重要的部分给隐瞒掉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但很清楚，现在自己到底该去确认什么。

    「我有个问题，请回答我」

    《这么严肃干吗？只要不是问这暴力娘的三围，其他我都可以回答你哟》

    「………」

    沉默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的问道。

    「回答我，五年前毁灭爱布里奥杀死绯奥露的人是不是你们？」

    《……啥？爱布里奥？》

    虽然人偶缺乏表情，但声音中布满了惊讶之色。

    「那是绯奥露的藏身之处……虽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回答人偶的不是流卡，而是一旁倒在地上满身血迹的少女。

    少女微睁着眼，无力地缓缓说道，

    「……我们到达之时……已是一片废墟了……」

    《杰内特……》

    「麻烦你了，阿路多。还有，另一位……」

    额头苦痛地渗出冷汗，少女的嘴唇如同在说悄悄话般编织着话语。

    猛烈地咳嗽着……血块从她的嘴中喷出。

    「谢谢，因为你的帮忙……总算是可以活得长久些了」

    「……」

    无言以对，虽然试想过这位少女醒来之时可能说的话，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感谢。

    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已经落地，毁灭故乡杀死绯奥露的人不是她们。

    随即，一阵内疚感袭上心头。

    是自己害她被那个莱奥纳多那个王八蛋偷袭的。

    而且，虽然并未认同少女杀害自己的理由。

    但至少，少女不是出于恶意。

    可恶，怎么好像坏人变成了自己？

    狠狠抓了抓头，移开视线。

    远处，一队黑色人影突兀地出现在眼中。

    虽然夜色渐浓，但眯起眼睛还是勉强能看清远处。

    「……有些不妙」

    在中央大礼堂附近的中庭休息场，虽说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人，但毕竟是个景色宜人好地方，偶尔有几个喜欢夜游的学生也并不奇怪。

    而且因为学园创立祭的关系，现在学院内，还留有不少学生。正走过来的应该是为创立祭的准备而到处奔走的学生吧。风的流动，带来了他们的声音和气息。

    对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被人看见的话，我可不想考虑该怎么解释。既然醒了，就换个地方吧」

    「是吗，明白了……你？」

    不由分说地抱起疑惑的少女。

    「干、干吗？」

    「不管你是不是不死身，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动不了。不要抱怨，现在应该快躲起来，拖拖拉拉地留下血迹就麻烦了」

    「……确实如此」

    说完，少女低着头安静了。

    少女的身体轻盈，手足宛如枝条般纤细，完全看不出在时钟塔顶层怪力挥舞着长剑时的模样。

    而且，虽然随着大量出血导致体温下降，但这个身体，只要碰触就会感到温暖。

    「…………」

    说起来，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抱起少女。

    虽然手臂中的少女，拥有可以让人怀疑是否同为人类的绝世容颜。但自己却产生不了什么玫瑰色的想法。一方面是由于少女身上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另一主方面是由于在之前的塔楼中，他深刻领教了这位少女非人的一面。

    不过，为什么这肌肤相亲的感觉是如此温暖？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紧紧抱住她？

    冷静，冷静，冷静。

    这只是错觉。

    对，只是错觉！

    这只是自己跑得有些累了，所以产生了错觉。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说服自己了？》

    脚下，小个子人偶带着玩笑语气，说了句不必要的话。

    真想一脚踩死他。

    ?

    要说人迹罕至的躲藏地点，流卡心中倒是有个合适的去处。

    从中央大礼堂的后门进入，随后打开右边的门。

    门后入目的景象，可以用仓库来形容。

    椅子、书桌、油画板、黑板、尺子、分度规。被卷成圆筒状塞在大棚一角的，大概是大陆各地的地板吧。卸去四轮的手推车上放着大量小铁铲，烤肉用的架子上放着古旧的小提琴，随后是塞入木箱中的北方史学的器材。那是早上和坦尼娅搬来的东西。

    《……仓库呐》

    「错，是书库。第十三号史学书库」

    《只有最后一排才看得见书架……》

    「别在意小节了，我就从不在意」

    当然不可能把伤员放在跟前的乱七八糟的地方，走向书库深处，踏入并排着书架的一角，找个合适的地方让少女横躺下来。

    「……嗯」

    「碰到你伤口了吗？」

    「不……没关系」

    在夜晚，而且还是没有窗的室内，摸黑探路果然不方便。关上门，点起房内的小灯。微弱摇曳的光，朦胧地照亮着房间以及众多胡乱堆放的杂物。

    「……走廊里留下了点血迹，我去收拾一下。还有必须找些替换的衣服，要不要绷带？」

    《不需要。注意别被其他人发现了》

    「……我会小心的」

    《还有找到替换的衣服后，也不要引起他人的注意。听好了，现在莱奥纳尔正在满世界的找我们。不能给他任何一点线索》

    「还真细心啊」

    心想那真是杞人忧天。那个男人长得很醒目，而且还不是学院的人。就算听到莱奥纳尔进入学院的消息。自己也有自信可以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先发现对方。

    「知道了，会小心的」

    随口答应后，走出书库。

    11．

    「……啊~~莱奥纳尔哟，请住手」

    少女靠着男子的背，声音颤抖地呼喊。

    「……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没有了父亲。如果连你也离开我，我怎么还能承受」

    男子没有回头，只是大大地摇着头。

    「哦~~我深爱的公主哟。你的话语，比任何美酒都更让我陶醉」

    朗朗之声，歌咏道。

    「就这样让已身醉于您的爱之中，将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那么莱奥纳尔，请……」

    「我不能这样作」

    男子拔出了腰上的剑，剑锋向着远方高高举起。

    「我美丽的公主哟，我要停止你的泪水。我想让你忧愁密布的翠玉瞳孔中，重新取回太阳的光辉。为了这份愿望，我愿赌上自己的生命与灵魂」

    「……啊啊，莱奥纳尔」

    少女双膝一软。

    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知道了男子意志坚定，自己的劝解已无法让他动摇半分。

    男子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离开了，身影逐渐远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她——

    ?

    就算开始休息，也难以将紧张感从体内驱除。

    「……这可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责任哟」

    想说出这句话给他听的对象，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所以爱丽丝只有独自，轻轻自语。

    「我身上的责任，好重好重好重好重……」

    想着自己扮演的女孩……杰内特?哈璐邦。

    古老王国的公主，被所有人祝福的女子。被亲姐姐所背叛，遭遇不幸。最后在和平世界中与所爱的人喜结良缘，终获幸福。

    小时候曾经很喜欢童话。

    总有一天，自己也想体验一下童话中公主那样的故事。

    被坏魔法使诅咒啦，帮助与魔法使战斗的王子啦，最后达成快乐又害羞的HAPPYEND。

    随着年龄增长，梦想渐渐疏远。知道了童话只是梦中的故事，知道了自己无法成为公主。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而生活，因为那是正确的人生……可是即便如此，小时候所憧憬的幸福，无论何时依然还是那么耀眼。

    那可是杰内特公主哟？全国少年少女们都曾热恋过的女主角中的女主角哟？也就是KingofHeroine哟？

    加油吧！

    自己所曾憧憬的幸福，好好地体验吧！

    在舞台上，自己将是故事中的公主……

    「辛~苦~你~了啦」

    爱丽丝反射性地迅捷躲避。

    千钧一发！某个带着危险速度的东西，从后面擦肩而过。

    「……我可不会反复上当哟」

    大无畏地笑着转过身，在那里的果然是塔尼娅·卡塞。

    「哦哦哦！！成长了呐，姐姐好高兴哟，不过也有点寂寞啊」

    「成长？指什么？」

    「主要是指胸部的大小呢」

    「为什么会指那个！？完全说不通哟，说不通！」

    「真是的，在意小事的话是长不大的哟？特别是胸部」

    「不用把话硬扯下去！」

    塔尼娅就是这样的人。

    并不是个坏人，但也绝非是个好人。

    一言以蔽之就是添乱，再一言以蔽之就是非常添乱。体内深深植入一切可以捉弄他人的能力，这种生活方式本人却完全不感到疑问。虽然因此人缘不浅，交友广泛。但却没有任何绯闻……要是不开口的话是可以算个美人，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吗？

    「今天流卡好像没来呢，又有决斗了？」

    「别说得好像他到处树敌一样。流卡本来就不是每天都来的哟，只是偶尔顺路过来看看罢了」

    「顺路~~呢？」

    塔尼娅的脖子呈问号状倾斜。

    「因为这样，所以今天才更该过来啊。在练习开始前不久，还和我一起待在仓库里」

    「……是那样吗？」

    「是哟，流卡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其实却相当强硬呢，把人家带到黑黑的地方，而且还是单独两个人哟」

    「他先回家了吧？大概有要紧事吧。这就没办法了，虽然有些寂寞」

    「……装作无视的话，会让我感到可悲的」

    被这么一说，感到很为难。

    心想着就算流卡因为有事而必须马上离开。但既然已经来到自己的周围，果然还是希望他能露个脸。那样的话自己的干劲至少会增加两层左右吧。女孩可都是很现实的。

    「说起来，还从没问过你呢」

    已经重整旗鼓的塔尼娅问道。

    「你啊，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真是轻松地问了件麻烦事呢」

    「不是那么麻烦吧，只是把坦诚的心交代一下罢了。比如说温柔啊，会打架啊，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其实很有素质啊，或是有欠自己钱的软肋啊，知道隐私密闻啊，其实喜欢细眼啊，细眼就是自己的兴趣啊，只对细眼的人钟情啊……之类的」

    「我终于知道塔尼娅学姐挑选男性的标准了」

    「不对，细眼不是我的兴趣」

    说着这种微妙的话，塔尼娅耸耸肩。

    「不过我很中意你们两个。无论是你还是他，都是现在早已不流行的晚熟。恐怕你们是因为这种缘分所以才能保持那样的关系吧？」

    「流卡对我并非那种意义的喜欢」

    「…………哈？」

    「他并没有把我当成女孩来看。只是单纯分不清状况罢了」

    「不明白你的意思啊。是在抱怨？还是在炫耀？」

    「就是说，流卡……」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接下来的话，是需要点勇气的。

    「……流卡并不清楚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属于爱」

    是的，爱丽丝察觉了这件事。

    「哈？」

    塔尼娅的表情变得有些莫名其妙。爱丽丝并不奇怪，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完全明白才说出口的，只是将模糊的印象与推测转换成话语而已。

    「他无法对我置之不理，是因为他过于温柔。但这份温柔是否属爱，大概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我，已经被那个人保护了数年，所以我能明白」

    「真是麻烦啊，该怎么说好呢」

    塔尼娅嘀咕着。

    「流卡的确是个麻烦的人呢」

    「不，我说的是包括你在内的两个人」

    「啊？」

    又在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好了，休息结束」

    本尼迪克特宣布道，在场的全员开始拖拖拉拉地行动起来。

    12．

    「……啊啊莱奥纳尔哟，请住手吧！」

    路过走廊，听见了爱丽丝的声音。

    突然被吓倒了，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戏剧中的台词。

    哦~还有，明天开始好像不能一起回家了。因为明天开始要彩排到很晚——

    昨天回家的时候，那家伙好像是这么说过。也就是说，为了日趋接近的创立节而火热准备中的戏剧部，今天直到深夜全员还在努力排练。

    （……真的没问题吗？那里的部员，近半数都是女孩子吧？）

    多么危险的事啊。

    嘛~~负责指挥的是那个本尼迪克特，应该不会把人留到太晚吧？对于那些不住校舍的成员大概会派人送行，不必太担心。

    总之这个事实对于流卡来说不太走运，但同时也是种幸运。虽然不能让人发现，可是戏剧部在这里排练也就意味着替换衣服的事有着落了。

    找出当作男子更衣室来用的房间，确认没人后，偷偷潜入。物色附近的衣柜，排练时的戏剧部成员近半数换上运动服……所以这里当然会有替换的衣服。

    开始物色。

    「对不起，江湖救急」

    向不知是谁的对象，小声地致歉，取出尺寸适合的男子制服和后备的体操服。

    ?

    这样要是被人发现，可就百口莫辩了……心理这么想着，把筹集来的抹布轻轻擦净走廊里的血痕，总之干净度至少要在晚上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随后，把仓库房门打开条小缝，身子溜了进去。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在摇摆不定的火光对面，转来一个轻微的声音。

    《哦~~辛苦了辛苦了》

    眼前，突然出现了个小东西。

    「情况怎么样？」

    人偶小小地摇了摇头。

    《伤口已经愈合了。但体内的状态还是很糟。轻量运动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已经愈合了？那种伤口，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真是无法想像的事。随后对事到如今还在为那种事大惊小怪的自己感到有些无耐。

    《对了少年，你的行动有注意不被人发现吗？这幢建筑里的人似乎不少，我不放心》

    「排练的那群人？他们全在礼堂里，没关系。不过因为就是这里的隔壁，我们声音太大的话可就麻烦了」

    《为什么又干这种踩钢丝般的危险事》

    「现在是创立祭的前夕，学院内哪里都一样。据我所知，这根钢丝是最粗的，放心吧……那个女人呢？」

    「这里」

    从书架的阴影处，转来一个轻微的声音。

    「给！毛巾和替换衣服」

    那么多的衣服被撕破，再加上之后的治疗。她现在的样子，从复数意义上来说都是非常厉害。至少不是身为男人的自己可以偷偷看上一眼的。

    所以把毛巾和体操服扔到书架的旁边。

    从书架阴影处伸出只洁白细长的手臂，轻轻拾起掉落地上的衣物。

    「…………」

    趁交衣服的时候，偷瞄一眼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吧。

    看一眼，又不会让她少块肉的。

    我这只是担心她的伤到底好了些没有。

    这是正常的关心啊，关心……

    记得以前，本尼迪克特曾经说看见少女的身体而不进行任何幻想的男人，九成以上可能是有所障碍。

    好吧，我得承认。那家伙偶尔也会说出一些很有哲理的话来。

    所以，我现在心中升起的这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应该不是我的错，而是身为男人的宿命吧。

    啊，错过了刚才的良机，我真是个有愚蠢自制心的猪头。

    《恩，你选的衣服还真是不性感呐。趁这个机会弄件尺寸正好的女式制服多好啊……》

    「……听你这么说，我现在觉得束缚于道德的我真是渺小的人类」

    《嗯？这是表扬？》

    「是好意的阐释，从今天开始我也要那样努力向前地活下去」

    《恩，不知不觉便指导着年轻人明天的方向，真不愧是我啊》

    从书架那边，传来了细微的衣服摩擦声。

    流卡背靠墙壁，弯下腰。

    微叹一声，今天之中真是各种烦恼不断，连停下来喘口气的空闲都感觉久违了。虽然实际上没有这么夸张，却总有那样的感觉。

    谁都不开口。

    墙壁另一边，传来众人热热闹闹的繁忙声。戏剧部的排练，似乎正在顺利火热进行中。

    「……现在怎么办？」

    《休息到早上，无论什么计划，只要杰内特没有恢复，都无从谈起》

    「杰内特是……」

    「我的名字」

    听见一声轻语。

    以为后面还会接着什么话，等了会儿，结果却沉默了。没办法，只好继续提问。

    「等到天亮，情况就会改变吗？」

    《至少，战斗力的差距会大幅缩减。那家伙，只会对确认必胜的对手出手。毕竟他花了那么多功夫去布置陷阱，要是我们恢复了战斗力，恐怕他就不会再次轻易接近了吧》

    「那样……就好」

    天明。

    似乎遥远得令人绝望，又似乎眨眼间便能到达的微妙未来。

    「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诶？啊……」

    说起来，还没自报家门。

    「流卡，流卡·艾路蒙特」

    「……流卡」

    少女的声音好像在确认着一样，反复重复那个名字。

    「你是什么人？流卡。我确实从你身上感到了姐姐施下的魔法气息。可是你体内却没有刻印，我应该已经刺穿了你的心脏，可是你不仅没死，反而连伤口也没留下就复活了。然后理所当然你与我为敌，杀气腾腾与我交战……可现在，却在协助我们」

    滔滔不绝地说着。

    「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利用我们吗？那么我可以理解。可是你的态度却无法解释，为什么看到我得救了你会露出安心的表情？」

    《嘛~~看起来，真是那样哟。》

    老头声音的人偶发出好像深思熟虑般的嘟囔声。

    见鬼了，我是不是应该露出凶恶的表情，然后说，把钱交出来，什么？没钱，没钱就用身体来支付……

    算了，今晚的我太不正常了。

    见流卡沉默不语，人偶继续说到，

    《不过，你身上的确有许多谜团，小子……不，流卡·艾路蒙特。先不管刻印的问题，你那不死之身很异常哟。被普通人类视为异常存在的我们都这样说了，所以不会有错。你的体质是异常中的异常，是「王道之异常」的领域》

    啥？

    《所以我有件事要问你。你和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是什么关系？》

    流卡沉默了。

    另外两人也沉默着。

    「……是朋友，仅此而已」

    简直如同是在辩解的心情。

    「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以为是个非常奇怪的家伙。五年前，当时我十二岁……应该是春天，我听到在附近森林中有怪物出现的传闻。我的朋友全部害怕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所以我决定去确认一下，等到夜晚降临我就踏入森林……」

    话一开始，就无法停下了。就好像拉开闸门的蓄水，回忆倾泻而出。将这些从起点开始转换成语言，述说给别人听。

    进入森林后，很快便后悔了。

    被黑暗和浓密的树丛所包围，害怕得差点尿裤子。最后还摔了个狗啃泥，正以为不行了，要被狼吃掉了时。

    抬头看见在那里的不是狼，而是她。

    如同天使降临般，虽然有些夸张，但真的耀眼到给人以那种错觉。

    「之后，每天都会去见她」

    对其他人保密的那次相遇。

    还有关于她的各种事。

    都说了。

    曾经有一次……差点被自己的姐姐库劳缔亚发现。

    她自称是魔女的事，向自己展示了一次魔法的事，答应自己实现某个愿望，并暂时保留的事……

    「最重要的那天的事不记得了，感觉一片通红后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菲鲁兹邦病院的病床上了。那时离火灾发生之日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之后被住在这个城市的叔叔收养，现在才能在这里生活。说完便结束了话题。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真的只有这些」

    《……是嘛，所以才询问关于爱布里奥的事呢》

    用稍微有些不爽的声音，人偶嘀咕。

    在书架的另一边，少女沉默地一动不动。

    「据说幸存者只有我一个，我原以为绯奥露大概也死了。但今晚见过你们之后，我想她也许还活着也说不定……」

    「她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死去，她怎么可能会死得这么轻松」

    少女不知是在抱怨还是在感叹。听到她这样说，流卡心中那颗停顿了许久的心，突然猛烈悸动起来。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吗？如果能再见到她，我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两人同时沉默。无知何时，少女突然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从几岁开始学剑的？」

    「啊？」

    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冒出这个疑问，不过充卡还是照实回答了。

    「大家是在七岁左右吧」

    「指导你的人是谁？」

    「没有那样的人，我是自己瞎练的」

    「什么！」「什么！！」

    人偶和少女同时发出不可置信的低呼。

    少女皱着眉头低头思索了一下，斩钉截铁般问到。

    「你刚才和我较量时，用了很奇怪的剑技。那也是你自己发明的？」

    很奇怪的剑技？流卡心想她说的莫非是自己那种可以模拟对方剑路的剑术？

    流卡点了点头，但少女脸上的疑惑之色却更重了。这时，人偶插话进来。

    「小子，你记不记得自己和人共经历过多少次剑术比试？」

    「包括今天这次在内，总共应该是五十四次吧，我在进学园之前从没和人比试过。所以应该不会有错」

    「五十四次，五十四次？？！！！」

    木偶带着惊愕不已的语气嘀咕着，随即又说道，

    「这不可能！你这种能够预测对方攻击的剑术，以前也曾经出现过。但即使开创出这种夸张剑术的男人，也是在与人经历了数百次战斗达到剑术巅峰后，用了整整三年时间静思闭关才发明的」

    流卡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冷冷地说道。

    「那又怎么样？即便拥有这种剑术，也不一样不是你们的对手吗？」

    他的对手是魔法使，无论是面前这个女孩，还是莱奥纳尔那个混蛋。都不是能用剑打倒的对象。

    「小子你该为自己感到骄傲，那个发明了这种剑术的男人可是个被称为天才的人物。而你只用了不到他十分之一的努力，就做到了和他一样的事。你难道还不觉得满意吗？」

    人偶似乎很不高兴。一旁的少女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脸上布满深思的神情。这时，终于又抬起头说道。

    「你和绯奥露·姬赛鲁梅尔的关系，我大致了解了。虽然这并无法解释你身体的形象。但绯奥露·姬赛鲁梅尔肯定在你身上做过些手脚」

    人偶摇头晃脑地补充道，

    《简单来看，其实是你在火焰中就要死去的时候，被那个女人救下，留了条小命……可是光凭那些，并无法说明你现在的体质……》

    「结果还是不知道吗」

    《没有办法，总之和你有关的事，出奇之处太多。从用魔法来‘治疗’这种夸张的事开始，没有刻印体内却还保留着魔法效果。而且……根据你说的来判断，五年来你的身高还在成长呐？》

    「诶？啊，是啊。当时是个小鬼，前年开始长个子了」

    突然被问道，不假思索地承认了。

    「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成长也就意味着老化。这至少能清楚说明，你与我们这些不死魔法使……魔法书的代理者并不是同族。也就是说，你的治愈能力也无法用我们的情况来解释》

    垂下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

    《嘛，不管怎么说你受绯奥露的魔法影响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这能成为寻找那女人的线索吧……大概》

    「哦」

    在时钟塔上，不仅杰内特，连自己也被莱奥纳尔阻击。现在回头想想原因，果然是因为这个吗。

    「那么，你们的目标也是绯奥露吧」

    流卡突兀的问到，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如果你们也是想害绯奥露，我就马上离开这儿。

    《嗯？呃……嘛，虽然是那么回事——》

    人偶支吾着准备解释，但却被少女给打断了。

    「回答不必如此掩蔽，阿路多。我们打算杀掉那个女人夺取「单目之诺言」，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你这坦诚过头的笨女人！！」

    流卡有些吃惊，但感觉稍微有点明白这个叫杰内特的女孩了。

    总之她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奇妙的自罚性。

    虽说‘不会为自己找借口’这事听上去挺不错，但她似乎总是说一些让别人以为都是她不好的话。不知道她本人到底清不清楚这点。

    稍稍有些恼火。

    她是绯奥露的敌人，这点当然无法忽视。但他现在更关心的其实是绯奥露的生死。原本早就认定那个人已经死了，但却突然发现原来她还有可能活着。绯奥露可能活着的消息是今天这个糟糕日子中唯一的好事。这个好消息冲刷了自己所有的不快。

    『……距今两百年前，在修泰布鲁湖之畔，有个非常美丽的国家』

    从背后墙壁传来这样的旁白。

    说起来，隔壁戏剧部的排练还在继续吗？

    现在要从头开始练习吗？虽说创立祭已经迫在眉睫，这些家伙也未免太热心了。

    『……王国里有两位公主。大公主美丽聪慧。小公主可爱善良』

    声音带着回声，诵读故事的背景。

    在遥远往昔开始并结束的魔法与魔女，骑士与公主的故事。

    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不畏艰险的羁绊，激烈的战斗，最后爱战胜了一切。

    再次回想起那个故事。

    啊~~真是个美丽的故事。

    特别是最后的HAPPYEND。能知道结局，便可安心看下去。无论经历何种艰险，在最后都能说句‘那时还真辛苦啊’而一笑了之。

    魔法与魔女、骑士与公主的故事。

    「…………喂」

    注卡出声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嗯？》

    低头不语的人偶抬起头。

    「也说说你们的事吧。虽然听过了不死魔法使之类的词，也实际亲眼目睹了你们强大的生命力，可也仅此而已。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平时做些什么？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那是》

    「听了又能怎样？就算知道了我们的事，对于现状也于事无补」

    好像打断人偶的话般，书架阴影处的少女插入道。

    「我想知道，这个理由不行吗？」

    「………」

    少女沉默了，只听她用有些疲惫的声音，好像在呢喃古老的诗篇般，缓缓开口道，

    「说个古老的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在大陆极西处，曾经有过一个王国……」

    少女倾泻而下的长长银发，精致到不自然的倾城容颜，与任何豪华服饰都匹配的身体穿着流卡拿来的替换衣服，没有任何性感的体操用上装与短裤。行动方便且不易破，洗起也简单。遵循实用美学，所有设计都是朴素的枯草色。

    看着这种打扮的少女，流卡感到一种奇妙的不相衬感。

    「杰内特」

    人偶发出担忧之声，少女并未理会。只是背靠着身边的木箱，独自继续说道。

    「王国里有两个公主。大公主美丽聪明，但多少有点天真。小公主则善于在众人面前装出天真烂漫的样子，但本质却是个蛮横无理、任性妄为，喜欢舞刀弄枪、骑马射箭，没有一点像是公主的女孩」

    流卡不禁心想，这故事似乎在哪里听过。

    不过和自己听过的故事，在细节方面大不相同。

    『我对这个国家，施下百个诅咒』

    『一个诅咒杀死国王。一个诅咒攻击骑士。一个诅咒让树木腐朽，一个诅咒让野兽狂暴……』

    「姐妹关系很好。对谁都很温柔的姐姐，对自己的妹妹尤其宠爱。并且对妹妹来说，因为自己完全不像个公主，所以一直很憧憬，完全展现自己理想中‘公主’形象的姐姐。可是某天，姐姐发生了异变。她作了个梦。

    谁作什么样的梦，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可是，即使直到现在也不清楚那是偶然还是必然。总之她做的梦是可以威胁到这个世界完整性的东西。

    水流动、火燃烧、风吹起。这个世界就是通过这样的循环而形成的。无论是哪个法则都不能打乱，这个世界内部之物，利用所有这些法则生存，维持生命。

    可是唯独姐姐做的梦，成了这世界的毒药。

    姐姐窥见了这世界的外沿。她看见了水火风在完全不同的法则支配下狂暴活动。在那个瞬间，从这个世界的内部，诞生了认识这个世界外沿的固体。并在这之后，以姐姐为中心，迅速污染整个世界。扭曲的噩梦开始一点点破坏这个世界之物」

    『……唯独你，百之诅咒不会降临。在这个所有都腐朽而去的王国之中，只有你一个可以苟延残喘。随后，本应在你掌握之中的一切都变为无虚幻之物离你远去的痛苦，将深深刻于你灵魂之中——末代公主杰内特』

    『姐姐！为什么要作出这种事！温柔的姐姐，比谁都热爱这个国家的姐姐，为什么！』

    「姐姐为此很苦恼。为了不想伤害到自己周围的世界，所以她躲到国家的一隅，某个没有人烟的边境。随后在那里，她用自己能办到的最妥协手段，用这个世界的方法，封印自己体内的「毒」。

    她在为数众多的书本上，细致地写下梦中的内容。通过这种方法，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之「毒」，就堕落为了用这个世界的语言所能说明的某种东西。这样一来，便不会发生更厉害的无序暴走。她也就可以不再去伤害自己所爱的祖国了。可是，结果却没能那样」

    短暂地停顿了一拍。

    「可是……结果却没能那样」

    重复了一遍。

    「她的苦衷，谁也不理解。大公主堕落成魔女了！听从心中寄宿的恶魔嗦使打算毁灭这个国家！那种的流言遍布全国，并且谁都把那传言当真了。就连关系最密切、最能彼此信任的小公主也相信了。其他还有谁会怀疑呢？」

    少女的表情忽然变得扭曲起来。

    『为什么不让我去。姐姐想要复杂的对象是我。那么，没有必要让你们，不，是让你流血！』

    『并非那样，杰内特公主。无论是被哪种敌人所威胁，也无须让您流血。只要是为了守护您，我们骑士即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她消失后不久，那个国家就完了。父王病死。母后发疯。独自一人的小公主，原本就是个没有王族器量的小姑娘。光是为了驱赶那些想当监护人；如蝇聚膻般不知脸耻的大贵族，就已用尽了全力。明知祖国正向无法回头的深渊跌落，却只会把自己关在高塔之上，什么也作不了。

    时间又过了半年，为了讨伐成为国家威胁的大公主，以骑士团为中心组成了讨伐部队。那是群污合之众。腐败的骑士、脑中只有金钱美酒和女人的佣兵，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的学者……总之那家伙总共三十七人，还有持剑穿铠混入其中的小公主。

    讨伐部队潜入了大公主潜藏的边境城堡，不容分说地打倒了她，并将她在那时已快完成的一百九十七本书籍放火焚烧——」

    少女再次停下，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这是，一场喜剧的开始。火是书籍的死敌。纸和皮革都很易燃。并且烧毁的书籍，内容当然也就全毁了，无法再次阅读。如果是普通的书，故事就要结束了。可是那并非什么普通的书。

    那是稳定地收纳变成文章，也就是情报形态的「毒」的书籍。用后世的称谓那就是魔法书。就算点燃书本，其中的内容也会自行寻找能够收纳自身的新容器。

    卷起火焰的古城中，三十余本书被焚毁。而且，适合收纳三十余册内容的容器正好就在身旁，这的确是件非常幸运的事。那些内容，就这样寄生在讨伐部队三十七人的身上。

    那一天，那些人被剥夺人类的身份。他们必须作为替代一本书的存在而活下去」

    『我相信你，黎明骑士哟』

    『杰内特公主……』

    『你的话语、你的剑、你的誓言、还有你的心意，我都相信。并且在这里，我也要开始自己的战斗』

    「魔法书的代理者。保留着人的外貌，却是非人的存在。这就是他们的结果。因为是书本的替代品，所以他们不会长大。不仅如此，就算受了伤，在体内安定状态的夜之软泥便会迅速构筑怪物化的肉体。就这样被强加于永生牢笼之内的可怜奴隶。

    不死的魔法使？真是愚蠢。被这不请自来的宝贵魔法侵蚀肉体，随意利用的小丑算什么魔法使？被使用的是我们这边！」

    少女细巧的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本来便不是因为良知才聚集的集团。得到魔法这种强大力量的三十七人，各自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生存方式。其中一人，就是我。为了我的愿望……我的私欲，我想要魔女最后的一册魔法书。并且为此，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挥舞这把剑」

    「……等」

    虽然想插话，但却不能顺利发出。

    「等……等，等等。你刚才说‘她在那时已快完成的’……最后一册没有完成吗？」

    「姐姐活着」

    少女清楚回答。

    「活着，并在那之后花了数十年的时间，完成了最后一册。漫长梦境的终结，成为醒悟之章的最后魔法书。

    书名是『单目之谎言』

    不像其他众多魔法书般，用途单一之物。因为其能力接近万能，所以也被称为满愿之书」

    流卡吞了口口水。他对那个书名，有印象。

    「完成了那本书，确认了那本书的能力后，大公主马上消失了踪影。之后又数次改变住所，最后到达了爱布里奥。不知道她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希望去完成最后一册。事到如今就算完成了那种东西，只要其他一百九十七册依然散落各处，就无法封印她的噩梦。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手中拥有巨大的力量，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想得到那力量。

    你应该已经察觉了吧？大公主的名字就是绯奥露·姬赛鲁梅尔?哈路邦。也就是你熟悉的那个女人。然后，我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杰内特。杰内特?姬赛鲁梅尔?哈路邦……』

    墙壁另一面的舞台之上，爱丽丝扮演的童话中的公主，这样报出大名。

    随后，就好像接续着般，少女带着叹息的声音，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杰内特……杰内特?姬赛鲁梅尔?哈路邦」

    13．

    稍稍回顾一下历史吧。

    大约在二百年前，大陆处于一片战乱之中。

    那时，的确真实存在过名为修泰布鲁的王国。

    就位于现在贝璐塞利奥领地附近，过去曾经是繁荣一时的大国。

    在二百年前，当时的第一公主突然发疯。随后以这件事为开端，内乱频繁爆发。结果，从公主发疯后一年不到之内，轻易地灭亡了。

    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准确的史料，无从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发起内乱的贵族是谁？公主为何发疯？公主的名字是什么？

    因为迷雾重重，所以各种揣测飞天盖地。随后童话作者将那些揣测与民间传闻混合加工后，诞生了童话歌剧『杰内特』

    ?

    ……戏剧部今天的舞台排练似乎终于结束了。本以为撤退的骚乱还会持续一会儿，但突然人群就消失了，周围安静下来。

    尴尬的沉默，充斥了整个房间。

    外面的风，吹得窗框咯嗒作响。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

    杰内特好像自嘲般说道。

    「梦中的故事，只存在于梦中……梦想破灭了吗？」

    「不，嘛~~之前就在想是不是那么回事……不过还有是点惊讶」

    流卡用手梳了一把头发，仰面看着天花板。

    「那边的老头魂人偶身的家伙，在故事里有出场吗？」

    「只是童话中连名字也没留下的小角色」

    《等等！你们两个》

    义愤填膺的声音抗议道。

    《我可是很了不起的人哟！我是骑士团团长啊！很伟大的地位吧！》

    「骑士团团长？」

    脑中回想了一下『杰内特』，不，应该是童话的剧情，稍稍思索着到底有没有那种家伙的出场。

    「想不起来。原来如此，小角色呀」

    《你那包含残酷、混杂理解的声音算什么啊！？》

    「嘛~那个理解很正确呢，他的名字是阿路多?布利姆?巴尔盖利亚鲁。

    为了让出身高贵的莱奥纳尔能把骑士团简单私有化，所以给这位没有发言权的老人一个挂名的虚职。当然，他根本无法控制已经是一群无赖的骑士团」

    「呜哇……」

    《所以说等等，你们那冰冷的视线算什么！？》

    就在正想无视那带着哭腔的悲鸣时。

    …………

    三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都注意到了同一件事，走廊外正有人走来。

    迅速交换视线，沟通对策。

    人偶……阿路多的视线这样抱怨：不是说直到早上都不会有人来的吗？

    回瞪了一眼这样回答：平时的确不会有人来！有不满得话就对现在过来的家伙去说。

    不知该不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这里是堆满杂物的地方。只要沉默座好，阿路多就算被人发现也没什么问题。麻烦的是剩下的两人。

    杰内特无声无息地跃入书架里侧，顺便抓住周围的玻璃提灯。流卡也紧随其后，藏身到从门口看不到的地方，并把玻璃提灯的盖子放下遮住灯光。就在几乎同时，响起了开门声。

    仓库入口的大门被打开，一个学生站在那里。

    从书架的缝隙间，偷偷窥视对方。

    脸型与砖头极为近似的平脸巨汉。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这张脸有些印象。因信任他出众的体格与臂力，所以戏剧部制作大道具为主的各种后台管理全都交由他负责。他手里抱的木板，大概是制作古堡背景后剩余的材料吧。

    （不好）

    心中苦笑着。

    是运气不好？还是没有料到？戏剧部的人已经全员撤退，谁也不会再来中央大礼堂了……大意了，松懈了。

    从前面传来碰碰撞撞的声音……随后，停止了。

    事情干完了？那就快走人吧。

    摒声静息，竖起耳朵，等待着他离开的足音。

    经过数秒。没有听见足音。却从脚下听到‘哗啦’的轻微声响。好像是自己无意识间动了动脚，踢到了几本书。

    感到嘴角一阵抽搐。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快走快走。发送意念，对方却没能送到。

    「不，不好了」

    听见了久等的脚步声，可是，方向却与希望背道而驰。

    「有人在那里吗……？」

    是的这里有人，可能的话请你别再靠近了。我可没有能清楚说明这个乱七八糟情况的自信，饶了我吧。

    好似祷告的心中呼唤被完全无视。

    「这是什么味道……血？」

    （为什么我以前从没发现过你有这种细腻的观察力！？）

    一步又一步，充满警戒心的足音，渐渐靠近。

    不行了，这样下去会被发现，无处可逃。

    「怎么办？」

    从极近距离传来少女的微弱声音，脑筋紧急全力运转。

    这样下去会被发现，无法避免。而且这个样子被人发现根本是无法解释的可疑状态。脸熟的流卡，明显不是这里学生的少女……或者说美少女。再加上周围有奇怪的人遇、消毒药、水壶、摆在一边布满血迹千疮百孔的连衣裙。要是被人问起原因，解释起来肯定会很麻烦。

    「你们的魔法能不能做些什么？」

    「我现在没有任何力量，阿路多的魔法无法连续使用」

    「没法用啊」

    瞥了眼一脸不高兴的少女，继续考虑。时间还剩几秒，无法避免被发现。那么就接受无法改变的结果，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引开对方的注意力吗？

    「……」

    脑中浮出一个策略，但马上被自己甩掉。

    那大概是简单且有效的手段吧，可是实际作起来却难度颇大。踌躇间又浪费了剩下的数秒时间。

    「…………没办法。借你的胸用一下」

    杰内特唐突地说道。

    「唉？」

    「总之，不准动」

    杰内特纤细的身体微微一动。

    把脸埋入流卡的胸中，用手搭住流卡的后背。

    「…………！！」

    刹那间，脉搏跳动频率增加了数倍。

    「冷静」

    在快要变成白茫一片的意识顶端，听见了这样一声低语。

    真是的，别乱要求！这种状况，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装成是恋人的密会」

    那是刚才自己也想到的主意。就算不特地说明，也能明白她想说的。

    在这种时间，这种人迹罕至的地点，躲藏起来的孤男寡女。只要是稍微伶俐点的家伙，都会注意到后马上转移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吧……

    这事很清楚。

    但问题并不在此。

    在自己怀中，好像一触即化的纤弱身躯。搭在背后的手掌，柔软温暖到无法比言语的层度。这些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

    足音在背后不远处，停下了。

    被发现了，直觉这么告诉他。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呢？）

    脑中一边浮现无数借口，一边环住少女的背，抱紧她瘦弱的身躯。

    「啊……」

    少女嘤咛一声，感觉好像意味深长，不不，这一定是妄想造成的错觉吧。

    （保持冷静！要说可爱的话，不是已经习惯爱丽丝那个家伙了吗！）

    虽然试着用那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来说服自己，但还是无法停止开始动摇的心脏。全身的皮肤迅速转化为感觉神经，意识向着自己怀中的两处柔软之物集中，与少女的躯体相比稍稍丰满，可是不能断言很大的微妙尺寸……停止停止停止停止。

    自制心全力运作！

    努力！我的理性！

    为什么今晚都是这种需要拼命的事！

    将稍不留神就会流向奇妙方向的意识，用尽全身每一滴可动员的力量将其归入正途。背后的人没有动，发现了在这黑暗一角避开众人的亲热两人后，就站在那里傻掉了。这反应真是预料之外。

    喂说你呢！是打算开始作偷窃狂吗？真是看错你了，原来你是那种人吗？无法成型的抗议之声在喉咙内呼喊。

    时间流动。

    谁也不动。

    难道失败了吗？

    忍受着如此羞愧的伪装，全都没用了吗？这个男人的卓越注意力，已经看破一切了吗？

    「…………………………………………找到了」

    从背后听见了不可能出现的声音。

    焦躁与轻浮的心情一起被吹到九霄云外。

    听过那个声音，在黄昏前的家中，在刚才的时针塔里，仍旧充满亲切感的那个声音。

    《……最坏情况》

    慢慢…

    转过头。

    一个学生站在那里。脸型与砖头极为近似的平脸巨汉。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这张脸有些印象……可是…

    「给我开」

    嘴巴突然张大，下巴脱离，眼鼻之类的上半部分被压瘪吞没到皱纹中，无法跟上脸部变形的牙齿，一颗颗掉下。伴随着嘎吱嘎吱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脸部九成以上的面积变成了巨大的洞口。

    「什……什么」

    从那洞口深处传来视线感。

    有什么人，正从那喉咙深处的黑暗中，直盯盯地注视着这里。

    流卡抽搐着干硬的笑容无法动弹。

    咚！被杰内特用力推开，肩膀撞上书架。本来就不是很坚固的书架，响起了一声金属变形声，大幅倾斜。

    「莱奥纳尔！」

    杰内特踢了一脚地板，好像爆发般高高跃起，伸向虚空的手中出现银色细剑。少女毫不迟疑，向着男人的口中，向着对面视线的主人，一剑刺去。

    随后，大幅倾斜的书架终于倒了。响起重物倒地的沉重与纸张散落的轻巧混杂在一起的不协调之声。撑着手臂挣扎着站起的流卡看到了……

    从男人喉咙深处伸出的白色手掌抓住了剑锋。

    那场面太过诡异了，硬是扒开细小的喉咙，有谁想从中钻出来。首先伸出的是一只胳膊。从洞口中传来肉块挤压的声音，人体被不断破坏，可是竟没有流出一滴血。就好像是在把完全侵蚀一空的蚕茧从内部破坏殆尽般。

    「呃」

    杰内特放开剑柄，一脚踢在男人肚子上，拉开距离。离开主人的剑碎成无数银光碎片，并很快消失。

    《别管那个了！在‘门’被打开前快逃吧！小子，你也快走！》

    没有回答，杰内特只是低头向外跑去，跳过书架与堆场，尽可能远的逃远。

    流卡紧随其后。

    而阿路多正拼命地抓住他的肩头。

    穿过走廊，通过大礼堂，在学术院中不断地跑。

    「那是什么！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就是有！所以我才说要找能避开众人耳目的地方！莱奥纳尔的魔法书《铅人偶之王》最擅长的就是支配与控制！将作为窗口的刻印随机散播在周围的人群中，被施下刻印的人类就会成为他的耳朵，紧急时刻还能当成一次性移动门来用！最适合用于准备齐全，发动攻势之时。真是符合那家伙的作风！》

    「一次性……那是什么意思！？」

    阿路多对停下脚步的流卡斥责道。

    《别管了！快去没有人的地方！那个男人如果是认真打算狩猎我们的话，被施加过刻印的人数恐怕已超过了数百！就算是偶然被那种人发现，刚才的事情也会重演，那个男人会毫不留情地把那些人当成‘门’来使用！》

    「…………！」

    混蛋！

    为什么会这样！

    就连那样轻微的声响也没漏过，从淡薄的血味就感到异常，那样注意力细腻的家伙。

    喂！本尼迪克特！那是你选的家伙吧，能识别部员的长处，分配他们能活用各自优势的工作吧。那是今后本应和你们一起在戏剧部努力的家伙吧。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遇上九死一生的险情，说着听着杀人与被杀的话，受伤治愈治愈受伤，在这样时间的尽头，终于有人死了。而且死法还是这般荒唐。

    「……帕斯卡鲁」

    《嗯？》

    「帕斯卡鲁?爱德阿路。刚才那人的名字，我想起来了」

    《…………是吗？》

    随后两人都不语了。

    流卡奔跑着，背对着刚刚回想起名字的那个人，奔跑着。

    穿过桥，在路灯照亮的朦胧街道中，奔跑着。

    避开大道。木制酒塞的喷响声，男人们的嬉笑声，漂来的烧肉香与调味料的气味。那里到底有多少人啊？十人？二十人？或者更多？里面混入莱奥纳尔耳目的人类又有多少？

    向着安静的方向，向着没有活人的方向，奔跑，奔跑。不能停下脚步。可能会被莱奥纳尔追上，还有可能会有人被这夜半三更的足音吸引，打开窗想看看是谁。

    并排的街灯映出的模糊影子，在身边起舞。向右向左，向前向后，是自己在奔跑？还是跳舞的影子们在动腿？已经无法分清了。

    这条道路的前面是什么地方？

    ……啊，对了。是城市的新建地区，运气不错。那里就不用担心被谁发现了。这次终于能悠闲地等待太阳升起了。天亮的话，事态就会好转。

    转过街角，出现了两个穿制服的士兵。看到他们手中的手电筒，就可以明白他们是维持治安的巡逻士兵。

    「嗯？你们两个停下来……」

    对在半夜三更还在大街上奔跑的两人感到可疑，巡逻士兵中的一人单手举起，示意杰内特停下来。

    「…………………………已经跑到这里来了吗？溜得还真是快呢」

    从他的喉咙中，传出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前辈，你的声音怎么了？……那边的人，停下！」

    趁着另一个巡逻兵感到疑惑的间隙，从旁边穿过。没有回头，一个劲地向前，向前。

    「前辈，怎么……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惨叫的巡逻兵与被噪醒的人们甩在身后，两人拼命奔跑着。

    ▼promnade/

    小镇爱布里奥就这样在火焰中消失。

    随后，绯奥露·姬赛鲁梅尔……

    ?

    原本，便没有留下什么多余的力量。

    自己本来能作的只有活下去这么一件事。无论被何等巨大的火炎卷入，自己都死不了。可是也仅此而已。现在的自己本是无法使用魔法的。

    并且，莱奥纳尔确实是个强敌。

    给他造成重伤，使他今后数年内都无法正常活动，但那也是极限了。

    付出巨大代价的战果，只有这些。

    绯奥露推开一扉门。

    门被轻轻一碰，便碎成炭块崩落。

    门对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石头的墙壁虽然还保留着原状，但木制的地板与喷漆却全都烧毁了。这幛建筑能保留形状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虽然这份奇迹并不能持续多久。

    听见了有人在哭。

    有谁，还活着！

    绯奥露走过曾经是走廊的地方，进入房间。

    「是你……」

    在那里的人抬起脸，两人的视线相遇了。

    「……是吗。幸存下来了呀」

    死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会感到高兴。

    可是，在死去了近五百的人地方，如果还有一个生命得救，那就不由得觉得是个好消息。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呼吸有些急躁。

    离最后的时刻不远了。

    「我……力量……愿望……代为，实现……」

    屈膝跪了下来。

    「…………我会教你「单目之谎言」的使用法……」

    幸存者的眼睛，直视着绯奥露。

    绯奥露笑了。将要迎来的结果绝对不是最好的。可是至少，比起最坏的结果要好些。

    ……再等等，我现在还是个小鬼，大概没有说出这种愿望的资格，等我长大些，变得更可靠些，到那时，我会说的，所以请再等等我

    那天，他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啊。

    他想对自己，提出什么样的愿望啊。

    「…………」

    只有那份愿望，一定要为他实现。

    虽然他一定会不高兴。可那是对他自称魔女的自己，唯一的矜持。

    ?

    随后。

    名为绯奥露·姬赛鲁梅尔的女子

    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身影。

第一卷 单目之谎言 scene/5 银月之琵声 ~ broken moonlight ~

    在菲鲁兹邦市西北部，目前几乎没有人居住……至少官方是如此宣布的。

    那里本来不是菲鲁兹邦都市计划中所设计的场所。随着城市的扩大，建筑自然增加。因此道路也变得拥挤不堪，树立的建筑也没有统一性，各种因素造成了治安状况的恶化。为了重新统一规划这片地区，所有住民被迫暂时搬离。

    现在好像是废墟般的街道，静静等待着改造工事的开始之日。

    跑来这里的途中遇上了七个人。

    其中两人，是已成为莱奥纳尔‘耳目’的人类。

    一个是巡逻兵，另一个是未成年的小女孩。

    「………………………………」

    靠在身旁的墙上，整理呼吸。

    命悬一线地跑光了半个马拉松的距离。报应正在喉咙中燃烧。

    《……你也可以算得上是个怪物了。明明没有用夜之软泥来增加力量，可你的体力还真是不错呐》

    「………………」

    连回答的力气也使不上，话卡在喉咙里。

    所以决定专心调整呼吸。

    「不幸中的大幸，来到了好地方」

    另一边杰内特连滴汗也没流。

    「大概已经注意到我们逃向这边了吧。不过，这里是大范围的无人区，在被找到之前可以赢得足够的时间」

    「…………」

    为什么，能够那么冷静哟？

    有人死了啊！不，不对。是被破坏了！从内部一点点破坏。没有罪孽的人们，或者说至少是因和任何罪名都没有关系的理由，而被杀害了。而造成这种荒唐理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值得庆幸的是喉咙正痛得无法言语。明白这种话、这样的感情没有任何意义。在这里需要的是她们那种能够考虑现状的冷静。而并非是后悔、自责等拖后腿的行为。知道的，知道的！

    可是……无法认同。

    「……别多想！流卡！」

    无法不去想吧。

    又有人死了。

    就在自己附近。

    而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转过头，能做到的只有从那里远远逃离。

    无力感、罪恶感、虚无感、还有其他各种感情不顾一切的混杂起来，成为恶劣至极的心情鸡尾酒，脑袋金星直冒，好像马上就要气绝般。

    软软的，温暖的东西，抱住了头。

    不用去考虑那到底是什么，脑中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提了那么为难的要求。那种事你是不可能做到的。虽然和你相处的时间很短，但这点事，我还能明白」

    柔软的某物温柔地抚摸着后脑。

    吸入的空气中混杂着些许甜美的香味。

    「可是，我还是拜托你。只有现在，忘记那些事！」

    头埋入少女的胸部。

    注意到这点后，全白一片的思维终于回复了色彩。随后有些奇怪，从刚才开始重复抱着与被抱的展开，而每次所想到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少女的温暖。

    生为男子也许真是个不错的命运。

    男人这种生物，生来敌不过温柔。所以这种方法虽简单，也却能有效地让心情恢复平静。

    「感觉好些了了吗？」

    「……啊，嗯」

    朴素的体操服虽然让人遗憾。但反过来说，也证明他现在已经恢复到可以为体操服感到遗憾的程度。

    《真现实，你这小色鬼》

    正面直击拳。

    咚！活力十足的人偶旋转着飞了出去。

    但出拳的不是流卡，而是少女。

    《要掉了要掉了！脑袋要掉了！这巨大的差别对待算什么呀！》

    双手撑着好像快要掉下的脑袋，人偶一路小跑回来。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你是我的合作者。所以我只是做了必要的事」

    《完全无视我吗？》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有什么方法和那种对手的作战吗？砍、刺之类对他有效吗？还是歌讼圣经什么的比较有效？」

    「不必操心，我和阿路多都是非常理世界的人。虽然不能说必胜，但抵抗还是可以办到的」

    少女和流卡靠着同一面墙壁，就这样弯下腰来。

    阿路多放弃了抗议，现在独自安静地蹲在角落流泪。

    「他的‘耳目’能干的事，只有在大范围内的索敌与移动，也就是在进入战场之前的准备。实际进入战场后，他的能力虽然很优越但并非超越常识。创伤能再好些的话，我也是有部分胜算」

    「多少胜算？」

    「三成左右吧」

    ……没有更多，仅此而已的数字。

    「伤口什么时候痊愈？」

    「指能勉强战斗的话，黎明便可以了。如果不是这样到处跑的话，大概还能更快些吧」

    「也就是说，就算拼命拖时间到处逃，凭靠运气与奇迹躲过一劫，最后还是远远无法与之抗衡」

    「的确如此，这边现在处于极端劣势」

    说着，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抬头仰望星空，满天星辰。

    依旧晴朗无云，宛如倒尽宝石箱般的夜空，和如同被钉子拉伤的伤痕般尖细的白色月亮。

    「……两百年来，我活着就是因为发誓要杀死两个人」

    杰内特好像在自言自语开口说道。

    「一个是莱奥纳尔。对祖国图谋不轨的那个叛贼，乘魔女之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并且用甜言蜜语操纵其他人去抢夺魔女的藏书，使他们陷于名为不死魔法使的诅咒之中。再怎么仇恨都不足以解恨的最大死敌。另一个人则是姐姐……」

    「绯奥露……吗？」

    流卡插口道。

    杰内特没有流露出半点不快，轻声一句‘是的’点了点头。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宝物，全是姐姐的。可是我并不介意。因为相信姐姐会同样珍惜那些宝物，所以便能说服自己。姐姐对我来说是宝石箱。我无法取得那宝箱中的东西，可是相信在那里的宝物能始终被保护，永远带着不变的光辉。可是姐姐却把那些东西通通践踏了。

    那时第一次感到，姐姐从自己这里抢走了所有富贵的东西。喜欢的画本，母亲的戒指，西边的蔷薇园，八岁生日的一杯葡萄酒。栗色的熊娃娃，节日那天从城中偷跑出来买的糖果，阿班，夏利，修泰布鲁国，所有一切因为是姐姐所以才放心地交出。可那个人却背叛了我。

    她成为魔女，所有一切都被她亲手破坏粉碎。所以我决不会原谅那个人。我发过誓无论用上几百年都要追上她，并亲手杀死她」

    少女双手抱膝，低头哭了。

    嘴唇扭曲好像是在笑，可一会儿之后，两道光亮的液体从眼角流出，滑过脸颊落地。

    从最初相遇算起，已经数次见过她露出那种表情。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始终想不起来。

    ……看着这片天空，不知怎么就回想起故乡的事。

    真是一对相似的姐妹。

    并不只是外貌。

    那天夜晚绯奥露的表情，眼前杰内特流泪的表情，实在太相似了。

    好似在说服自己没有流泪般的矛盾微笑；好像拒绝世界却又寻找救赎般的寂寞眼眸。

    刹那间做出了一个决定。自己今晚所下的决定似乎总是在片刻做出的。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凭踌躇。这二十四个小时不到间，自己所做的决定数量已超过了自己过去十年的总和呀。

    「简单来说，只要你拥有足够的回复时间，就可以获胜对吧？」

    杰内特抬起脸，看着这边。

    「……流卡，别做蠢事。我承认你的剑术天赋很强，强到超过我这一生所见过的任何一人。但光凭剑是战胜不了他的」

    人偶也插口道，

    《你一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赢。但是拖住他，我至少还是可以办到的。我可是本地人，不会被轻易抓住的。而且这里是无人区域。没有人的话，‘耳目’和‘门’他都无法使用。那个金发妖怪只能用自己脚走过来，牺牲品不会再增加，比起待在这里死等，我的方法更有效……」

    「…………找到了」

    战栗。

    大街的对面，传来了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穿着睡衣的男人，一双赤裸的光脚血迹斑斑。

    不可能出现的‘耳目’，就在那里。

    「啊！？」

    《现在不是吃惊的时候！》

    稍微退回来途，走出大街，看见了那副光景。

    数十个人类……不，是数十个原本为人类的东西，带着完全感不到意志的脚步，在周围徘徊。

    那些人的视线整齐地朝这边转来。

    夜晚的朦胧，无数的人影，无言的视线。

    「啊啊啊啊！？」

    《不是说了现在不是大惊小怪的时候了吗？》

    就算你那么说了，但这场面对心脏实在不太好。

    「为什么？为什么啊！？这里是开发区，应该没有人居住才对！」

    强行驱使已经抱怨无法行动的膝盖。

    扯过阿路多的脖子，再次全力奔走。

    《这些人应该都是用两只脚走来的！》

    「再怎么看都不像是半夜三更出来散步的样子！」

    《大概正好是处于叛逆期的年龄吧！》

    「现在是啰里八嗦的时候吗！」

    确实如此。闭上嘴，专心奔跑，人群是从城市中央方向过来的。所以得逃入开发区的更深处。

    看了看左面，那里是湖岸的环道。传来沙沙地波浪声，让皮肤一阵轻痒。燥热的脸颊变得有些轻爽。背后的气息渐渐远去。

    《不管耳目的死活，强行让他们行动……真是擅长用人呐》

    紧抓流卡手臂的阿路多，在耳旁冷静地评价。

    《多么乱来的刻印啊。被施加的人真是生不如死》

    「这种事……看了就懂」

    《真的懂吗？虽然在人体内施下刻印的意义，我的确说过了》

    快点一个月，普通两个月，就算适性极高，半年也是极限了。记得是那么说的。当然如果被当作‘门’来用的话，一两个月之类的时间就眨眼间变成零了吧。

    奔走在夜晚的大街上。

    奔走在只有月亮与星星关注的大地上。

    「…………」

    偷看一眼的杰内特侧颜，现在也是一幅悲痛的表情。

    造成那幅神情的理由，流卡多少有些理解。

    只是悲愤，不甘，背后追来的数十人，已经失去作为人的生命了。已经造成了巨大的牺牲。明明自己现在也是命悬一线，可却无法将注意力转移。

    别多想！忘记那些！

    对流卡这么说的她，却无法遵守自己说过的话。

    （该说些什么，吗……）

    据说她已经活了有二百多年。那么对于人的生离死别，应该已经看到腻味了。而且还选择的还是这种血雨腥风的生存方式。亲手取人性命这种事，应该经历过不止一回了吧。

    可尽管如此，这位少女依旧在为他人的性命着想。

    在初次相遇的那座桥上，在刺入自己胸膛的瞬间。带着悲愁，一言不发。

    （……这种）

    这种好人……为什么，没有回报？

    永远幸福地生活着，故事大概无法这样结束吧。

    「真是……火大」

    《嗯？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不知跑向何处。

    仅仅、只有、向前！驱动双腿，尽可能远离那些人。

    ?

    明知全都是徒劳。

    心中清楚不可能逃得掉。

    所以，在终于降临的那个瞬间，并不觉得惊讶，也没有叹息。

    「嗯，我追到你们了哟，三位」

    高兴的，并且是让人无名火起的喜悦声音。

    在尖针般的细月下。

    率领着近百个士兵。

    一头鲜艳闪耀的金发骑士正站在那里。

    14．

    精密编织而成的锁铠。肩膀与胸部，还有腹部重叠着镀银的钣金铠。胸中是双翼雄鹰模样的家族纹章。与其说实用，还不如说是礼仪用，或是装饰用来得较为确切。

    被一身漂亮战衣包裹的莱奥纳尔?格兰特伫立着。

    「啊呀，真是场愉快的捉迷藏呢」

    显示友好的声音与表情还有举动。

    张开双手，一步步地接近。

    「没想到你们居然还能从那里逃出来呢，真是吓到了哟……那是你操纵的吧，阿路多?巴尔盖利亚鲁」

    《呃》

    阿路多的声音里完全感觉不到从容。

    「啊啊……晚风真舒适，夜色真美。是吗？是打算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坟场呢。都怪我不好，不够伶俐。虽然刚才的高塔也不坏。嗯，还是充满湖水气息的地方更能让人安心呢」

    有如嘲讽般……不，应该就是在嘲讽吧，慢慢地迈出步伐。

    「那么，可以结束我们的故事了吗？翠玉之瞳的公主殿下，之后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我会亲手了结邪恶的魔女」

    「……闭嘴！」

    严正以待的少女手中，出现一柄细剑。

    「住手杰内特！凭现在的你是打不倒他的」

    流卡抓住她的肩膀，阻止她。

    「我当然清楚，可是」

    「现在的你，是赢不了他的。你是知道的」

    「知道，可难道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不对，我说的是如果不能输的战斗，那就要全力获胜」

    是的，自己清楚那条铁则。

    有必须守护的东西，有不得不守护的理由，有想要守护的意志，三者重合的这个瞬间自己该干什么？结论只有一个，在这数年间重复到厌烦的唯一结论。

    「我负责进攻」

    「可是」

    「我当然无法打倒那这家伙，但至少可以让他手忙脚乱一阵，你就趁机攻击他。要是不这么分配责任，就一点机会也没了」

    杰内特沉默不语。

    她很清楚阿路多现在无法成为战力。并且光凭她一个人根本于事无补。流卡也没有可以有效伤到莱奥纳尔的手段。

    「虽然是个危险的赌博，但也只有这招了」

    嘴角一歪。

    心想自己的笑容还行吧。

    「要是赌中了就能通通捞回本钱」

    说着，夺过少女手中的细剑。

    以夜之软泥编织的武器，意外地顺手。

    ?

    想起了第一次面对决斗时的事。

    那个学生的名字长相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

    唯一记得的只有对方的身高。

    仅仅两年的差距，放在正长个子的少年阶段是个异常漫长的距离。

    对方很高。高到可以挡住自己头顶的太阳。

    对方的力量很大，大到一击可以完全抽飞自己。

    那么如何战胜对方？

    很简单……

    既然对方高，那自己就再蹲矮一点，矮到对方挥剑觉得不自在的程度。

    既有对方力量大，那自己就不要被对方的力量给击中。击不中自己的力量再大也没用。

    最重要的是集中注意力，注意对方出剑的方向。动作一定有规律可循。

    没有规律，纯粹乱舞。

    一次次击中自己的身体，一次次被抽飞。

    在体力接近极限之时，忽然心中一阵顿明。

    流卡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当时的感觉。

    只是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悟了，他似乎能模拟对方的思索，看出对方下一剑的方向。

    就算那是不经过脑子的乱舞。

    就算那舞无规律可言。

    自己就是明白，他会从什么角度什么位置什么时机出剑。

    然后自己要做的，就是在对方出剑前一刻躲开。

    「毁灭爱布里奥的人，其实是你吧？」

    「啊啊，没错。向她们打听过了？」

    莱奥纳尔开心地笑了。

    「我可没有说谎哟。因为你没问，所以我也就没说」

    强压住胸中如火山喷发的怒火。

    冷静，冷静。

    愤怒会影响自己的视角。，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

    「你在我的故乡留下血债累累，并且现在还想要我的命」

    「没错呢」

    「很好，那么我现在要宰了你」

    「哈哈」

    在离流卡十步左右的距离处，莱奥纳尔停下脚步。

    他浮现的表情堪比傲慢般从容，那是他对自己压倒性优势的确信。光看着，便会让人怒不可遏起来。

    「之后我还有些预约，拜托要快点哟」

    「……」

    流卡跨出一步，莱奥纳尔轻点了一下头。

    「狩猎开始」

    听到这份宣言后，侍立在莱奥纳尔背后的人影们同时行动起来。

    人影轮廓突变，从好似蹲在地上的姿势，突变为四肢撑地，从他们的嘴里可以看见一根与身躯不相付的……肋骨左右长度的血色牙齿。

    形态与狼类似的异形怪物，组成数百匹的群体，向这里包围过来。

    与之形成巨大落差的是，自己手中只有一柄细剑。这种深深的危机感是平时那种业余决斗完全体会不到的呀。

    流卡笑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是为终于找到毁灭自己家乡的真凶而喜悦吗？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只是心中似乎有种东西开始燃烧起来，一瞬间自己的精神状态便转入高度亢奋。

    一只怪物飞了过来。

    右上三十七度角，远超人类的速度与压力。没关系，还能应付。

    在将剑刃置于怪物喉咙的运动轨道上，向斜前方踏出半步。剑身插入肉体但却未带来任何摩擦感，这足以证明剑刃削铁如泥。但同时对方的血液却黏糊糊地喷在脸上。流卡几乎没用什么力量，完全是借着对方自己的速度击杀了对方。脖子被斩断的野兽，保持着前进的方向继续冲了几步，随后便翻身倒地不起了。

    「别看不起我，莱奥纳尔?格兰特」

    轻轻一挥剑，将血迹甩开。

    但就算将剑身的血迹甩开，留在手上的死亡感触却并未消失。

    对付这种凭借力量的速度对手，自己最有经验。

    闪避只会埋头进攻的外行，那么至今已经重复了五十三次了。一次也没有输，始终全胜。

    刚才斩杀的……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某人，是第五十四次。

    「放马过来。在主菜前，光我这份前菜就足以吃撑死你」

    「……真有自信呢」

    不对，这不是什么自信。

    从没有带着那种东西站在过胜负的赛场上。自己只是每次都遇上这种绝不能输的境遇。如果可能，自己真想试试即使输了也不会有什么太坏后果的事情。

    但很遗憾，那种境遇似乎生来与自己无缘啊。

    以前是为了爱丽丝，现在是为了杰内特。

    虽然并非不情愿，但自己似乎总是在为女人而拼命呢。

    又有三只继续袭来。三根尖牙，右上四十二度，右上十七度，左上三十七度。可以向左躲开，但那样最多只能消灭一只。剩下两只将在身后三米处再次进行攻击，距离太近，无法完全躲开。左臂会牺牲。不，还有一个方法——

    如果是普通的铁剑，流卡绝不敢这么干。但在刚才的第一击中，他已经深深明白从杰内特那里夺来的这把剑是如何锋了。

    既然没有能躲避的地方，就无须再躲。流卡向前俯身踏出半步，主动迎上了右上中间位置的那只怪物。

    剑丸精准地斩上了对方伸出的尖牙，就好像一把切入奶油的餐刀，将那尖牙连同整个身躯，一同劈为两半。同时被分为两半的怪物身躯撞上了左右距离过近的另两只。

    流卡被怪物的鲜血淋得好像个血人。但动作却不见有半分停顿，迅速在两只倒地的怪物头上各补上一剑。

    「你只会穿着漂亮的铠甲，躲在人偶身后吗？铅人偶之王！」

    流卡吼啸着高高跃起。

    两人间的距离被拉近。瞄准喉咙下方少许，这绝不是必杀的一击。对方可以选择躲避或是硬碰，真正的杀着是在这之后。如果躲壁，自己的剑就会突然拐弯直奔他的心脏而去。如果硬碰，那就正中下怀，流卡对这把剑极有信心。任借这个速度即使斩不断对方的武器，也足以撞飞对方。

    莱奥纳尔选择了用骑士剑硬碰硬。

    「……退场吧」

    他低语道。

    听见一声沉闷声响。

    瞬间，视野一片黑暗。

    「你来创造时机，杰内特负责进攻。看上去就是这种作战吧？」

    身体无法动弹。

    只是一点点地开始崩溃。

    「为了引我出来不断挑衅，最后还勇敢地主动进攻。虽然明白你是迫不得已，可作法真是太单纯了呢。陷阱是要在看破对手意图之上建立的哟」

    地面上不知何时起冒出一柄带着可怕倒刺的恐怖长枪。

    那柄长枪贯通了流卡的腹部，内脏与腰椎所在的重要部位都被搅碎。

    「…………陷、阱……？」

    「是的，回答正确」

    说完同时，枪有如雾气般消融。失去了支撑的流卡，就好像坏掉的玩具般摔落。

    「反正马上就会复活的吧？那么暂时先在这里睡会吧。等我结束这里的事情后，我们再好好谈谈关于绯奥露的事吧」

    莱奥纳尔用一尘不变的轻松语气说道。

    「啊呀，让你久等了呢，杰内特。那么开始吧，最后的一章」

    等等，住手，和我战斗！

    那样话已经无法说出口了。

    15．

    「……降临！」

    平淡地宣言后，杰内特身旁浮起十二根形状不一的短枪，随后逐一射出。

    黑暗中，杰内特从地上猛地跃起。

    好像火药爆炸般的声音同时响起，地面爆裂。就好像飞射而出的石弹般，杰内特纤细的身躯迅速拉进了两人间的距离。从左边两击，从右边一击，随后从斜上方又是一击，攻击在瞬间完成。紧随其后，投射的瞬间就达最高速的十二根短枪向莱奥纳尔杀来。

    莱奥纳尔尽数接下。四次攻击先以骑士剑轻轻扫过，随后怪物组成肉盾勉强挡住了枪雨。

    「……真是，真可惜啊」

    对着少女的腹侧，毫不留情地狠踢一脚。

    「呃……！？」

    纤细的身体变成了弓字形。

    高高飞起，就好像被孩子踢飞的足球般，又高又远。

    「你们姐妹啊，在展现血统方面真是很厉害哟。对这点，我给予很高评价」

    杰内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真是，可惜啊。如果你不是这种粗暴性格的话呢……」

    《莱奥纳尔，你要敢……》

    「请保持安静，阿路多将军。你的力量只有在精神解放状态过渡到封印状态的中途时才可以使用。将自己封印在那可爱身体的今晚，你什么也不能作」

    《……呃》

    阿路多沉默了。

    ?

    躯体无法行动。

    死去又复活再死去，虽然经历了数次这种疯狂的体验，可是亲眼目睹复活过程，却还是头一回。

    从胸中流出的鲜血，慢慢蒸发消失。早上在露天咖啡店中看过的影像，又再次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种胡来的机关强迫自己活下去的吗？

    ……活着，随后仅仅是活着吗？什么也不作，远离眼前发生的事，只是一昧蒙头睡觉吗？五年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身体无法动弹。

    明明不可以输的。

    明明无论如何都必须获胜。

    明明已经豁出去了，可是……

    为什么，身体不能动？

    死去的身体直到再次复活为止都一动不动。

    对于不可能达成的事实，就好像闹别扭的孩子般，正面反抗。

    ……本无法动弹的尸体指尖，微微动了动。

    随后，奇迹便终结了。

    无法站起，无法战斗，无法守护。

    无论再怎么强烈呼唤，流卡·艾路蒙特都什么也作不了。

    ?

    杰内特靠在旁边的墙壁上，支撑着站立。

    脏兮兮的体操服。

    在路上数次摔倒，沾满污泥。

    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出血。

    月光般的银发，也被弄脏暗淡无光。

    「……真是难看啊，杰内特」

    莱奥纳尔迈出一步。

    「人偶，唯有漂亮打扮起来才有意义。从橱窗中擅自跑出来弄脏自己的人偶，已经没有为它打扮的价值。这果然是与你相配的结局呢」

    「…………」

    杰内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却一阵猛咳，喷出鲜血。

    白晳的肌肤，又被新的血色所打湿。

    「再见了」

    带着简短的告别，手起剑落。没有什么花俏，只是直线落下，夺走少女性命的剑。

    ?

    人死时会见到什么？

    啊，我明白了。

    原来人死时，会看见的是火焰啊。

    可是，这火焰为什么如此熟悉。

    抬起头眼前突然出的金发女子让他瞬间无法呼吸。

    多少次在梦中呼唤这个女子的名字，多少次在梦中见到她模糊的身影。

    金发女子开口了。

    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啊啊……是吗，原来如此。

    终于明白了。

    自己身体的真相。莱奥纳尔、杰内特、阿路多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神秘复活。甚至是自己掌握的那种可以预测对手攻击的可怕剑术。

    这些都是有其原因的。

    这些都是曾经豪言自己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自称极恶魔女的女子给自己留下的宝贵遗产。

    所以自己才能如此活着，也只能如此活着。

    啊……是吗？

    突然脑中又闪现出另一句话，以及这句话背后所代表力量与法则。

    哈哈~原来这里能实现愿望的力量，只能有一个呀。

    而自己拥有的就是说出愿望的权力。

    「……分界黑与白」

    这句荒唐的台词突然闯入即将分出胜负的战场。

    剑锋在撕碎杰内特前一个拳头左右的距离处，遇上了坚硬的某物。

    挡住剑锋的是一块盾。

    ‘当’地一声金属声响起，剑弹了起来。面对意外之外的抵抗，莱奥纳尔下意识松开了剑。剑在两人头顶划出一道抛物线好像根树枝般飞舞，随后消失在天空中。

    刹那间，谁都好像呆滞着般停止了动作。

    当然只是一眨眼间的事。在停顿了几秒后，莱奥纳尔反应过来刚才是魔法制造的防御。也就是说，杰内特还没有放弃抵抗。这么判断后，他向后大跳拉开距离。

    随后他马上明白刚才的判断有问题。

    「流……卡……？」

    杰内特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神情分明是惊喜交加。刚才的防御空间是谁干的？

    瞬间制造出可以弹开莱奥纳尔攻击的防御壁。在这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到底是谁？

    没有那样的人，不可能会有，也不能有。可是，到底怎么回事？

    焦躁感变成疑问，并在成长为混乱之前……答案出现了。

    随着杰内特的视线看去，在那里……

    正伫立着一位少年。

    16．

    呼呼呼，风吹过。

    沙拉沙拉，树叶哗哗作响。

    天空上方，高悬着有如尖针般锐利闪烁的银色月牙儿。

    流卡·艾路蒙特的身体缓缓站立起来。

    他的身体再怎么看，都还处于死者的领域中。心脏被完全破坏，伤口流出的血量足以致命，各处的肌肉看上去还处于死后僵硬状态。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流卡就是这么总结的。无论这个身体状态如何，自己都还活着。

    「是……你？」

    无视莱奥纳尔的疑问，他缓缓拎起剑。

    真是把好剑，细致且易折般轻巧，但无论用多大力量，都不会折断，不会弯曲。忠实地反应使用者的想法。真是一把与杰内特很相似的剑，剑端直指莱奥纳尔。

    「……夜之梦」

    天空闪烁。

    群星降临。

    无数闪光之箭，向着莱奥纳尔和他周围的侍从齐射而去。比盛夏的阳光更耀眼的白色，不容分说地抹尽那里的一切。

    《哦哦！？》

    爆发的热能与冲击以着弹点为中心膨胀。被直接击中的侍从一瞬间便蒸发成灰尽，在其周围的侍从们也被祸及崩溃、被风刮起。即使早就趴下的流卡,也被巨大的冲击力从大地拉起,好像周围其他东西一样满地翻滚。

    破坏之光退去，流卡挣扎着爬起。全身各处如被针扎，但好歹没有受到致使伤。与此相反，莱奥纳尔和他的跟班所在的地方，已经成为没有生存者的一片火海。

    「……是吗，是这样做的啊」

    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自言自语。

    就好似瞬间打开了无数大门的感觉。至今为止完全不懂的知识逐一流入脑中。这世界是多么不安定之物？说出什么语句能篡改这不安定的世界？

    指尖的色彩小小地碎开。

    成为闪烁七色光茫的砂粒，被火扶弄被风吹拂，溶于虚空消失不见。

    「你……！」

    传来一个怒吼，流卡抬起头。

    在薄弱光罩的后面，莱奥纳尔屈膝跪地。虽然已让残余的所有侍从组成肉盾，但无法抵消的伤害还是深入体内。嘴角流下一滴鲜血，攻击生效了。

    「你，干了……什么？」

    出乎意料的反击，不曾想过的重伤，莱奥纳尔混乱了。这应该才是他真正的性格吧。剥下那张人畜无害的外表，出现的是如鬼神般激昂的性格。

    「啊啊，感觉不错哟，莱奥纳尔」

    粉碎的手指握成拳头，流卡轻松地说道。

    「很疑惑吧？明明在身体上加注了「凝固」「镜石」，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啊？」

    「你——」

    「你为什么会知道？是想这么说吧。我当然知道了哟。因为就在刚刚呀，我玩了个小把戏。在你最喜欢用的「凝固」「镜石」中偷偷加了点料。当然了，我可没去故意破坏你爱用的这两个刻印哟。我只是在上面再加了一个「百针」罢了，这可是个好东西啊，可以让对象承受的痛苦瞬间加大一百倍。怎么样，味道很不错吧？这可是我主动送你的呀，比你千方百计的偷来的「凝固」「镜石」可要方便多了吧？」

    莱奥纳尔越来越扭曲狰狞，而流卡则笑了起来说道，

    「其实呀，坏人就该有坏人的样子。现在你的样子多好啊。简单明了，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个人渣，哦，对不起。你已经不是人了。我该称呼你杂种才对吧」

    莱奥纳尔还没有倒下。他还有一招，他最不愿意用的那张王牌了。

    杰内特静静地看着莱奥纳尔与流卡的对峙。身边阿路多也一带回累得趴下的样子……

    「…………」

    眼前不可思议的光景让她们目瞪口呆。

    《那是，什么……》

    传来阿路多呆滞的喃喃自语。

    《在他人的夜之软泥内部展开刻印，而且连自己的夜之软泥都末展开，便可以离界从外侧引入力量……？》

    无法相信，轻轻摇摇头。

    那的确是难以置信的事。

    魔法这种为了将这世界本来不存在的力量显现出来，所以需要将这世界本身进行某种程度的扭曲。实现这点的就是夜之软泥，观及其解放的咒语。

    可是，眼前这位少年，却将那大前提全部摧毁了。

    「…………」

    《不过，那小子的身体很不稳定啊》

    「！」

    《他的身体有崩溃的预兆。虽然不明白原因，但看起来应该是将用于生命的力量强行转用他途……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杰内特凝视着流卡的背景……

    七色的光带，缠绕身流卡的身体。异常美丽，异常动人心魄。

    「……阿班……」

    无意识地唤起那个名字。

    《确实很像那个年轻人。不可靠的背影和乱来的做法，真是一模一样》

    用肘撑起上半身。

    「不行，不……住手……」

    向着正在消失的后背，伸出手。

    《该住手的是你，杰内特。你没看到情况吗？现在要是被这夜之软泥拉入的话，就没有任何对抗莱奥纳尔的手段了。包括那个少年在内，没人能活》

    「可是……」

    《别让那个少年的努力白费了》

    这句话很卑怯。被这样说的话，便无法再反抗。

    上半身的力量用尽，再次倒在地面。

    《放弃吧，你的选择没有错，那次是，这次也是》

    大概是那样吧。

    正因为选择正确，才能活到现在。现在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也出现了。正确是必要的，至少在活下去这件事上可以说是不可缺的。

    可是……这份正确性，现在却无比讨厌。

    这是最好的方法，只能这样理解的现实非常讨厌。

    失去之物是原本就必须舍弃不可的东西，对这样理解的自己，比任何人任何都讨厌。

    ?

    代价果然是需要的。

    如果给他一天，不只需要一个小时。注卡就绝对可以完全吸收「单目之谎言」的力量。到时，对于莱奥纳尔，他想怎么捏就可以怎么捏。

    但流卡却没有选择等待。而是选择了使用。

    因为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在面前被杀。

    「单目之谎言」无愧于最强魔法书之名。几乎对绝大部分对普通魔法书适用的法则，对它都无效。

    但那是几乎绝大部分，而不是全部。

    只有一条法则，连「单目之谎言」都无法逃避。

    那就是在它的力量进行传承时，有一段不稳定期。

    如果在这个时段使用力量，就会造成魔力的暴走。

    魔法书虽然不会有事，但使用者却绝不会幸免。

    把维持这个身体的力量胡乱用于他途。这样做的结果，虽然猜到了，却没有觉悟到。终于赶上了绝对不能输却几乎已经完败的战斗。现在留恋已经完全……不，是几乎没有了。

    已经没有踌躇的空闲。所以把留恋还有其他什么的也尽数舍弃，流卡撕喊道。

    「在那夜…」

    「飞射」

    眼前突发的冲击，打断了流卡的话。当注意到这是莱奥纳尔扔出的石子时，莱奥纳尔已经用力蹬着地面，靠近到了几乎可以贴面的距离。

    「有一手嘛，流卡·艾路蒙特！」

    设法避开如细剑般挥舞撕裂飓风的大剑。对从虚无中拔出剑这种与杰内特相似的技巧，现在已经不会再感到诧异了。甚至连构成这种技巧所需的基本法则自己都可以背出来。

    「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装着什么也没有，却把力量深藏于怀中！真是姑息你了，真是的！连我都被骗了」

    不是那样。

    力量存在于那里。

    我不过是注意到了，并且，决定使用而已。

    「可是，你还是失败了。王牌就是要在决定价值的瞬间使用才有意义！暴露了力量的你，已没有胜算了！」

    这家伙什么也不明白。

    自己手中最初拿着的牌就只有这张。没有功夫去考虑这是王牌不王牌的。现在眼前只有一道单选题，出牌？还是弃牌？

    「前戏已经结束！现在开始是更快乐的正戏时间」

    这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游戏，并且现在也同样如此。

    所以……这家伙说的事，没一件是对的。

    从衣服上取下一颗纽扣，扔出。

    「刺穿」

    响起沉闷声，纽扣变形，扭曲，膨胀，最后成为一柄变形的长枪。

    「……唉？」

    莱奥纳尔瞠目结舌。慌张向后方跳去，拉开大距离。他的眼神似乎在吼叫，不可能！那是《铅人偶之王》的力量，就算拥有其他的魔法书也不可能使用的技巧。

    「刺……刺穿」

    「飞射」

    两个纽扣儿在莱奥纳尔面前弹起，打断了他的话。时间并不长，可是他在那个瞬间松懈了。并且那成为他致命的破绽。

    咚！沉重之声，长枪贯穿莱奥纳尔的胸膛，并余势不减地深深插入大地。

    「呃……！？」

    命中的不是心脏，所以还活着。但重伤是免不了的。莱奥纳尔的手脚脱力，讽刺的是他所以没倒下是因为被贯穿身体的长枪所技撑。就算受磔刑也不会变成那种罪人的姿态，下颚仰天高高抬起。

    他的眼神在说，不可能！这种力量，简直就好像是，那个……

    「溶于光，止于梦」

    右手手掌感到一阵冰冷却又炽热。

    手腕近一半的面积变为好像绷带般的七色光带，光带好像飘浮起向天空扭转翻动，最后收敛于手掌，成为大小正好收于手中的纯白光球。

    光球推入莱奥纳尔的胸膛中。

    好像是在接触一团污泥般有些抵抗，终还是翻掌推入。

    「呃……啊……？」

    「知道你想说什么。明明没有魔法书，却在使用好像束缚所有魔法书的力量，这简直就像是、那个魔女、绯奥露·姬赛鲁梅尔的作战方法……对吧？」

    「我也是、那样想的。不，虽然我没真正见过」

    光球收入莱奥纳尔体内，缩回手。

    退开一步。

    光球逐渐膨胀。

    「啊……啊」

    莱奥纳尔的身体开始崩溃，被光球缓缓吸入。

    静谧无声。

    唯有刺眼的，比死亡之色更浓厚的无之白色侵蚀着骑士的身体。

    「永别了，莱奥纳尔?格兰特，正牌骑士」

    啵，最后仅仅发出一声微响。

    光球吞没了莱奥纳尔的一切后，就消散了。

    ?

    风刮起。

    吹过，停止。短暂的时间，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真是快》

    阿路多呆滞地喃喃自语。

    《该说是好厉害呢，还该说其他什么的……》

    这番话，感觉好像是切断了某根丝。

    咕咚~~身体大幅摇晃膝盖弯曲迎面倒下。随后流卡明白了自己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并不奇怪。

    明知是联系自身性命的力量，却依然全部用于他途。本就不觉得会平安无事。无论失去多少东西也在所不惜。

    不过完全不后悔之类的话，却说不出口。

    救人没有错。

    可为了救人而不得不牺牲自己的话，又该如何呢？也就是所谓的自我牺牲，这种行为是不是只有用来被人称赞的价值？

    这件事大概无所谓对错。

    问题只在于当事人能否说服自己。

    对于死去的自己和代替自己获救的某人抱着多少悔意，那些便是决定自己所作所为是否值得悲伤的东西。

    「……你们没事啊，杰内特，还有老头」

    不想看见他们的表情，所以背对着说道。

    「如果在哪里遇见绯奥露的话，代我转告她。就说，对不起了。枉费她一片好意，想保住我的性命，对不起了……」

    那就结束了。

    这次真的全身脱力。

    躯体溶为七色的光带，渐渐消失。

    不知为何，脑中出现了爱丽丝傻笑的样子。

    我会每天努力练习的，所以流卡也来看看吧。

    本尼迪克特绷着剑不高兴地站在旁边。

    一定要来，你在和不在的时候，女主角的投入度完全不同。

    ……对不起，各位。虽然作过许多约定，但却无法全部遵守。

    悲伤或是寂寞，虽然这种感情的确存在。但这些东西不想让杰内特她们背负，所以只有将它们全部塞入心中，消失不见。

    最后一句话，不针对谁，只是以告别语句，动了动嘴唇。

    ……再见了，大家。

    ?

    空中，一轮如同细针般的残月。

    七色的光，最后一次剧烈迸散后消尽。

    ▼epilogue/

    流卡突然行踪不明后，经过了三天。

    各种臆测在学术院中流传。

    有说是突然想去旅行的，有说是因为厌卷每天决斗所以藏起来了。还有说是对爱丽丝没了兴趣投向了绝世美女的怀抱。

    随后，还有说是突然患病，现在正痛苦地独自躺在病床上之上。

    「……不会吧」

    爱丽丝心想不会有那种事吧。

    如果是家人不在时得了病，那拜托邻居不就没事了吗？既然没有向麦璐琪家求援，应该可以当作没事。

    可是，万一搞错了，真的变成那样。流卡现在独自躺在床上呻吟，衰弱到连求救声也无法发出的话，又该怎么办？

    真是过于荒唐无稽的想像。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的！爱丽丝能全力断言。如果是五年前的话姑且不论，最近流卡身体健康，几乎没有得过什么病。无须担心！他不来学术院的理由肯定是其他什么。没错，不用去探病！恩恩。

    深深点点头，按响了门铃。

    手上抱着装满菜的布袋。

    （……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明知无须探病，可担心就是担心。没关系，如果流卡没事的话，就硬说是过来做晚饭的吧。因为学会了新料理，所以需要一个实验台。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预备了数个新菜单的。没有破绽！

    等了一会，没有反应。

    又按了下门铃，还是没反应。

    「…………」

    难道真是突然去旅行，或是藏了起来，或是投向了绝世美女的怀抱吗？或者真的是病重到连大门口也走不出来，痛苦地独自躺在病床上之上吗？

    怎么办？迷惑了。是不是要打碎玻璃闯进去比较好？半分认真地想道。

    咔嚓~门锁打开，把手转动。

    没有快手快脚真是太好了。爱丽丝内心舒了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他没来学术院的理由只要问问就清楚了，肯定没什么大不了事。无须瞎操心。

    「那个，流卡，最近在学术院没看见你。怎么……」

    一个哆嗦。

    话说到一半，爱丽丝的身体就僵硬了。

    艳丽流泻的银发，不知不觉就会被吸引的翠玉瞳孔。就算是同性的爱丽丝来看也是美丽到无法言语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有什么事？」

    少女带着平淡的声音问道。

    「订报纸的话，应该还没到时间吧」

    「不，那个」

    请别那么说。半年，不，只要先订三个月的份就可以得到赠品哟……不对不对，现在不是出现这种乱七八糟话的时候。自己也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来这里的。

    「那个……流卡在吗？」

    「嗯」

    少女皱了皱眉，表情与她奇妙地相衬。从结果上来说无论美人作什么都很好看。这可悲的世界法则，稍稍有些嫉妒。

    「流卡的熟人？」

    「该说是熟人，还该说是那以上的关系吗」

    不对，有件事比这更重要……你，是什么人？

    ?

    ——吱吱吱吱

    听着小鸟的啼鸣……流卡·艾路蒙特感到不知所措。

    眼前是天花板。

    视线降低后，看见的是自己熟悉的房间。到处乱放的书本和小说，收藏着无用之物的木箱小山，抽屉旁横七竖八地放着几把木剑。所有这一切，都染上了窗外透过窗帘照入的薄暮色。

    躺在床上，醒了过来。

    把手伸到眼前。

    握紧，松开，确认状态。感觉肌肉有些酸楚，但没有问题可以使用。本应该完蛋的东西，现在却完好无损地在这里。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本该体无完肤地死去的自己，在自己的房间中又再次生还了。

    「……难道、全是、梦吗？」

    怎么可能。

    那份恐怖、战栗、觉悟、总之所有一切都不可能是谎言，不会有那样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虽然头有些痛，可是自己分明还能记得那些构成世界的法则。

    「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哦~~醒了吗？」

    门口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转过注视着手掌的脸。身穿一身淡紫色朴素长裙的杰内特正站在那里。

    「先告诉你一件事。你已经睡了三天，感觉……如何？」

    匆匆走进房间，边说‘换换空气吧’，边拉开了窗帘。

    呼啦~~吹入的风鼓动窗帘，轻抚着杰内特的长发。

    「啊……看起来，大概还不坏……」

    「是吗，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我现在性命相连」

    「……唉？」

    「我的《琥珀画廊》所描绘的是回忆之风景，其能力是通过回想来发挥力量，本身的功能是召唤过去的事物，使其停留在现在。所以在你即将消失前，将你弥留之际的状态固定在世界中」

    「那么……」

    「你现在还活着。能否将这作为我们的道歉，接受这个事实？」

    笑了。

    还活着，自己还活着。并且还有人能保证这件事。

    「是吗，我、还活着」

    「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吧。你原本就没有什么必死不可的理由」

    「没有关系。对于死亡人类原本就无需理由，大概能够闻道而死是很幸福的吧……不过，能活下来就更好了」

    轻松地开着玩笑，杰内特的表情却没来由的阴云密布。心想她怎么了，就在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

    「……对了，刚才你的朋友来过了」

    被她这么一说，错失了良机。

    「朋友？……难道说，是爱丽丝？」

    「能够这么快就反应过来，看来关系不错呢。我让她待在会客室，你的身体似乎恢复了，我去叫她吧」

    「呃」

    杰内特和爱丽丝是一对绝不想让她们碰面的组合。没想到在自己意料之外的地方，两人已经相遇了。

    「……没说过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我说自己是曾在爱布里奥受你照顾的人的亲戚，她就什么也没问。或者说是不再担心了」

    啊啊……是吗。

    是的，说起来我们的关系好像确实如此。

    「担心数天不见踪影的你，所以来探望……真是个好女孩」

    是啊。

    她是个优秀到作自己朋友有些可惜的女孩。

    「那么，我去叫她。不会打扰你们的，好好撒娇吧」

    「啊？喂！？」

    最后留下一句乱哄哄的话，杰内特离开了房间。

    些许的残香，很快便被黄昏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说什么呀，那家伙」

    没有人听到他的喃喃自语声。

    之后，被爱丽丝狠狠教训了。

    身体健康恶化到倒地不起的话，找我们邻居不就好了吗？不会是想说有刚才的那个女人在，所以不想找其他人吧？一直都对你说不要客气，照顾病人这种事，就算人再多也是不够用的……

    说的话已经有些乱七八糟了，但对于那份心意却很感激。

    ?

    一位少女，行走在薄暮时分的街道中。

    《要走了吗》

    她胸中怀抱着的人偶，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这样真的好吗》

    「嗯」

    没有迷惑，少女点头。

    《你对他施展的魔法不是刻印。他没有去维持的手段……那是就算马上失效也不奇怪的不安定之物》

    「我不会解开的，所以，没关系」

    《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的身体，从那之后，几乎没有回复。以受伤之躯使用魔法，而且还不是刻印而是连续维持……这有多么乱来，你不会不知道吧？》

    「那又怎么样」

    《敌人不止莱奥纳尔一人。就算消灭了那个男人……不，应该说正因为消灭了那个男人，你周围的危险性才更没有减少。到底明不明白啊？那个男人身后的组织——》

    「别啰嗦」

    人偶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少年，很中意吗？》

    「我？对他？」

    稍微想了想。

    「大概……是那样吧，恩」

    《是爱？是爱吗？呃，啊咕》

    把人偶挥手扔掉，抬腿踩下。

    《喂喂，杰内特，你学了些奇怪的本事啊》

    「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

    《没想到你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呐……真是的，明明已经活了二百多年，却还好像个不经人事的少女……啊，住、住手，别踩了，救命啊！！》

    在狠狠碾轧了一阵后，拎起好似一块抹布的人偶。

    精疲力竭的人偶虚弱地说道。

    《……那小子毫无疑问是找到绯奥露的最大线索。为什么不控制他？》

    「你很啰嗦，阿路多。就让流卡平静地在这个城市中生活吧。邪恶魔法使已被打倒，之后谁也不能继续幸福生活的话，作为故事来说未免太无情了——」

    《不好笑的讽刺呢》

    「——是吗」

    风很大。

    砂尘起舞。吹得衣服下摆‘啪啪’不安地响动。路上行人们都沉默着弯腰向家赶去。

    一步一步，少女逆风而行。

    《要走了？就现在这身体？》

    「走吧，没有停留的理由」

    《不……我想身体不佳也是个很好的理由呐……》

    「我的觉悟不是那种软弱之声」

    《不是这种问题吧……》

    对唠叨与不满的声音置若罔闻，杰内特不假思索地抬起头。

    黄昏的天空，不久便会染成夜之蓝色。现在如此，将来也依旧如此。只要这世界仍然以这世界的方式运行，那便是永恒不变的存在。

    并且在天空中高高悬挂，如针般尖细的银色之月——

    「真是好天气，明天似乎会放晴吧」

    《这么露骨地打算改变话题吗……》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抱怨就真多啊」

    听见一声似潜又深的叹息声。

    《算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你的任性了。随你的便吧》

    「是吗？」

    淋浴着一点点向满月变化的月之光，眯起眼，低语道。

    「那么，出发吧。走我们该走的路，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第一卷完）

第一卷 单目之谎言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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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金狼的住处

第二卷 金狼的住处 scene/1　剣の夜を越えて　～fragile days～

    明明已经死掉了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这种事究竟怎样才能做到？

    答案很简单，因为有人撒谎了。

    1

    呼吸急促，胸口苦闷。

    被迫将功率提升到极限的心脏在悲鸣。

    冬季的天空稀稀疏疏地泼洒着雨滴。少女从教会的钟楼高高跃起，向下面的街道飘去，然后降落在一栋四层公寓的楼顶。弯下一条腿的膝盖来化解冲击，接着顺势开始跑起来，从屋顶到另一个屋顶，再到更远的屋顶。

    追踪者们的气息紧紧跟在身后，保持着大约一个街区的距离，既不拉远也不缩近，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头痛欲裂，身体酸楚，让人感觉是灼热的泥流代替了血液在身体中周转循环。这并不是因为激烈运动产生的反应，而是战斗至今留下的后遗症，也是绝对无法抵达的终焉正在接近的证明。

    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胜利已不属于自己。但是，至少要逃走吧——少女暗暗发誓。

    直觉驱使少女脚下一滑。

    肩头划过一道灼热。瞬间之后少女理解到，自己被人从背后砍中了。

    身体没来得及跌倒就从屋顶上摔了下来，落向脏兮兮的小巷。途中撞毁了几层阳台上的花盆，尖锐的破裂声打破了傍晚的寂静。

    「……呜」

    受到落地的冲击，左膝受伤，右臂也折断了。

    天旋地转。模糊的视野中，少女瞥见了被切成矩形的天空——粘稠的紫色乌云蒙蔽了月影星光，使得天空一片阴沉，令人不快。

    忍着剧痛，咽下悲鸣，少女在石造地面站起身来。

    眼前站着一个男人。

    身着破旧的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子。头发如骸骨一般惨白，同样的颜色的胡须很是无精打采。精神不振的眼睛朦胧地看着少女。

    不知他是什么时候降到地面来的，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就好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

    即使被雨淋湿了也毫不在意，男人的神情显得很惬意。

    「喲，捉迷藏很好玩嘛，公主」

    男人举起了一只手。

    「不过啊，刚才是不是稍微过火了点呢。闹得太厉害的话，这里的居民们会很困扰的。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就此作个了解怎么样？」

    懒洋洋的，始终是无精打采的声音。

    只不过，唯有视线中带着一股沉着的杀意。

    「你这混蛋是贝璐塞利奥的走狗吧？」

    呼吸依旧荒乱的少女气愤地质问。

    「啊，说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男人在被雨濡湿的地面上向前一步，后知后觉般地说道。

    「抱歉，因为对你太熟悉了，一不小心就忘记了自我介绍。克里斯托弗?戴尔戈，如你所料，乃是贝璐塞利奥王室的直属佩剑骑士。可不要在这点上吐槽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虚职罢了」

    佩剑骑士——携带剑的骑士。

    对骑士来说，剑是誓言的象征，是不惜背负杀生罪名也要完成主命的决心，同时也是贯彻忠诚的武器。然而此处的剑并非其字面意思，可以是剑可以是枪也可以是其他的，『剑』的指代物随着时代而变化着。

    「……原来如此。那刚才挥动的就是你的剑么？」

    「差不多吧」

    数条人影无声地在男人身旁现出身形。他们全部都套着深灰色斗篷，而且兜帽前沿拉得很低，让人无法判断体格跟年龄。

    「『木棺的誓言』。这在怪物面前只不过是简陋的玩具的东西，如今用来收拾身受重伤的你却已是绰绰有余」

    「…………」

    碎石板滚到一旁，发出喀拉的声音。

    少女的四肢中已经伤了半数，别说是战斗了，就连逃走都显得困难重重。当然，名为克里斯托弗的男人也看穿了这点，所以才能如此从容的胡言乱语。

    「不要太勉强自己哦。不死的魔法使的确很强大，可为什么你的伤完全不见好呢？」

    少女没有回答，仅仅是将手指向克里斯托弗，沉吟：

    「?——『独自伫立于无垠的白色荒野，方知自身所在为何处』」

    转瞬间，世界变了模样。就像是被水泼过的水彩画那样，整齐的房屋、窗户、门，甚至是脚下的石板，一切背景的轮廓都如粘稠的泥一般崩塌。没有变的之后少女和男人和周围的人影，还有远处布满天空的乌云。

    「哦噢」

    可能是没料到少女在这个状态下依然能够反击吧，克里斯托弗稍稍有些惊愕，旋即与黑影一起向后跃去，拉开距离。

    少女趁机唱出后面的咒文。

    「sonrevearretelemonde」

    大气轻轻颤抖，整个空间开始质变。

    「——于北方的尽头，迎来夜晚」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是被注满了墨汁，陷入了完美的黑暗。

    魔法究竟是什么呢。

    解答：那就好比是在完成后的绘画上再次涂上颜料。抛弃已经定型了的成品，毁掉本应存在的平衡，然后在那画上完全不同的东西。

    夜之软泥就是这概念上的颜料，也是肆意亵渎美术品的丑恶污泥。

    这种污泥从被打开的魔法书中缓缓地、不断地流出来，一点一点地污染着周围的世界。

    幸好，这个世界本身就具备自我净化能力，所以微量的夜之软泥即使放置不管也会自然而然地被擦掉。因此，一本魔法书即使被扔在某处，那周围顶多就积聚起少量的夜之软泥，而污染并不会扩大。虽然这会在那一带频繁地引起小规模的迷之现象，但也仅仅是让人一笑了之的程度罢了，不会出大问题。而且，一旦魔法书合上，一切就将恢复正常。

    然而，人类已然聪明到了愚蠢的地步，勇敢到了无谋的地步。因为这种力量的危险性而施加的保险，却正是因其危险性而被解除了。

    方法有好几种。

    比如，将缓慢流出的微量夜之软泥收集起来，到达一定量后一次性涂在画上，结果会怎样？

    又比如，利用能将夜之软泥在画上随心所欲涂抹的画笔，结果会怎样？

    魔法，简单的说，就是对这些问题的一种解答。

    「切……」

    克里斯托弗撇了撇嘴，然后向周围的人影下达了什么指示。细碎的脚步声如虫群在沙沙作响。

    「藏身在黑暗中伺机发动袭击么？真是意外粗糙的战术啊」

    少女即使看不见也能猜到他正歪着嘴角，因为那声音中隐约透露着愉快。

    啊啊，太好了。——少女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障眼法成功了，让他误认为这剥夺了视力的黑暗是为袭击而准备的。其实，少女已经没有发动攻击的余力了，刚刚布下暗幕就几乎耗光了所有夜之软泥。

    让周围陷入黑暗，仅仅是为了帮助逃跑。

    趁着对手警戒袭击而停下脚步的时机，尽可能地拉开距离。

    对手马上就会醒悟过来，所以自己必须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几秒钟时间，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呼吸急促，胸口苦闷。

    被迫将功率提升到极限的心脏在悲鸣。

    少女驱使着伤势不断恶化的身体，飞奔在夜晚的街道。

    体内如火烧一般灼热，本来差不多该是开始恢复的手臂和腿丝毫不见治愈的迹象。筋疲力竭了，就连现在勉强能动的手和脚，一不小心就会折断的样子。

    所以，少女默默地奔跑。

    为了寻找能够躲开敌人的藏身之处，或者是能让自己那快要失控的身体镇静下来的场所。

    2

    「「「干杯！！！」」」

    近二十人齐声欢呼，将啤酒杯撞到了一起。

    宴会开始了。

    并不怎么宽敞的大众食堂『饿狼』里显得有些拥挤，四下都是聚在一起欢闹的人。有先喝干杯子里的啤酒的，也有迫不及待地扑向桌上的料理的，还有互相慰劳的。

    因为有庆祝的理由。

    菲鲁兹邦学院创立节首日，戏剧部的演出吸引了周边三国众多客人的到来，大获成功。

    宽阔的中央礼堂里那么多的座位还不够，观众将近有千人。而且，演出结束、落下帷幕时，礼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观众们赞不绝口。一切都进展得太顺利了，戏剧部的成员们都不敢相信，互相捏对方的脸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为了今天的演出，戏剧部全体成员团结一心，倾尽全力努力至今，所以他们有自觉也有自信演好这场戏剧，即使是在预料之外的成果面前也不惶恐，仅仅是坦然地接受了，并且自心底感到高兴。

    喝酒吃菜谈笑，宴会甚是热闹。

    角落里，有一人坐在那——

    「……我说，为什么把我也拉来了？」

    流卡如实地道出心中疑惑。

    个子高高的，不过除此之外他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少年罢了。瘦瘦的，头发红色，眼睛出奇的细长，还架着眼镜，要是置身于穿着同样制服的人群中的话，瞬间就会被淹没的平凡学生。

    「我跟你们戏剧部完全没关系，而且我也不记得有帮过什么忙……」

    「不要这么说嘛，艾鲁蒙特」

    坐在流卡正对面的小胖满脸笑容地答道，

    「因为有你出席的话，女主角就会高兴。特意办了这场庆功宴，不好好犒劳辛苦演出的功臣怎么行呢」

    「可是痴心于那女主角的某些人，看到我似乎很扫兴的样子呢」

    「不用担心，他们早就全军覆没了」

    小胖看向桌子的一隅——一伙表情阴暗的人正靠在一起坐在那里。

    「其中弗洛里安特别搞笑，穿着戏服，拿来一束花，用戏里的恶心台词向爱丽丝告白了」

    用拇指指了指刚才在舞台上扮演骑士的少年。

    「那爱丽丝怎么回应的？」

    「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

    流卡仰起头，举杯正要喝的时候，背上忽然被人狠狠地拍了一掌。

    酒呛进了气管，火烧般的疼痛让流卡猛地咳嗽起来。

    「男人跟男人喝酒，这么斯文怎么行呢~！」

    来者乃是塔尼娅?凯西，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的样子。

    「该是庆祝的时候就要放开点！喝吧！唱吧！跳吧！飘吧！吐吧！被踩死被淹死吧！」

    「……全力拒绝，特别是后半部分」

    「太软弱了，这样还算是男人啊！」

    「被你怀疑性别还真是让人恼火」

    「诶诶，对付这种不上路的家伙，只有这样了！」

    轻轻的『啪』的一声，一个小巧的人影被推了过来。

    「呀……」

    人影踉踉跄跄地踩了几步，快要撞上流卡时才站稳了脚。抬起头来——

    视线和流卡重合了。

    她就是刚刚在悲剧中饰演嘉内特公主的少女。

    「喲，爱丽丝」

    流卡说完就后悔了，在这种时候自己打什么招呼啊，太失败了。

    而少女——爱丽丝?麦璐琪则是微微眯起眼睛，隐约散发着杀气，盯着流卡。

    「……呣！」

    发出了小小的、不满的声音。

    「呃，喂，塔尼娅，你到底给她灌了多少酒啊！？」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没多少啦，没多少」

    「难道你不知道这家伙喝酒后脾气不好吗！关于那边空掉的白兰地酒瓶，你给我拿出个能说得过去的解释来」

    「呀~，啊哈哈哈」

    「笑得这么爽朗就想蒙混过去！？」

    就在流卡用快要翻脸的声音这么吼的时候，脸被小小的手从左右夹住，然后被用力（虽然那力气真的很微小）扳过来，面朝爱丽丝。

    「……呣！」

    爱丽丝依旧是不高兴的模样，笔直地盯着流卡。

    就像是一个小孩在全力表示自己的不高兴，却又不把生气的原因和自己的期待用语言表达出来。

    「是希望得到表扬吧」

    听到本尼迪克特这么嘀咕，爱丽丝的肩膀哆嗦了一下。

    「……事到如今还用的着我说吗。爱丽丝表现得很出色——就算我不特地把这想法说出来她明白我的心情吧……」

    「大笨蛋！」

    被一旁的人骂了。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这么无聊的发展就想敷衍观众么！」

    「我说啊，就算是心心相印，有些话不说出来也是不行的！这才是恋爱的基本，也是王道」

    「很好，说得很好！」

    「看我的吧」

    周围的人一起瞎起哄，纷纷给出饱含着友情的建议来。

    「……想玩恋爱游戏的话，你们自己到一边玩去，别拿我们寻开心」

    流卡说完才发现，不知不觉中『饿狼』店里的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了，近二十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和爱丽丝。

    想要轻轻摇摇头……然而头却被爱丽丝的两只手固定住了，动不了。

    「…………」

    「爱丽丝，脖子有点痛」

    「…………」

    爱丽丝不为所动，仅仅是用眼睛在强烈地诉说着什么。

    「干脆点，乖乖认命吧！」

    「没错，觉悟吧觉悟吧！」

    ——一脸清凉的本尼迪克特和存心捉弄的塔尼娅。

    没办法了，这个场合下想要搪塞过去是不可能的了——流卡得出结论。酒席这东西还真是危险，这么轻易就解除了人的心理防卫。

    「……辛苦了，爱丽丝。演出很不错哦」

    「嗯」

    爱丽丝点点头，但依旧没有放开流卡。

    「…………」

    流卡跟爱丽丝相处很久了，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后就几乎一直呆在一起。换算成数字的话，也就是五年。在一起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对方的优点和缺点自然已了然于心。思考方式也好行动模式也好甚至是本性，都已经摸清了。

    所以呢，这个几乎是以怨念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孩期待着什么样的话，流卡当然是知道的。

    为难地挠挠头，因为流卡实在是没法在那么多观众面前把那说出口。

    虽然，反正到了明天早上他们就全忘光了。

    轻轻挥挥手，让爱丽丝把耳朵靠过来，然后把嘴凑到她耳边，用不让其他人听到的音量小声说，

    「今天的礼服很合身，非常可爱哦」

    「……嗯」

    瞬间，爱丽丝就露出了笑容，松开了两手，还把身体蹭过来。不高兴的小孩一下子就变成了心情很不错的猫了。

    「呃，你这家伙到底说了什么！？」

    「太没男子气概了！要大声说出啦嘛！」

    「喂、喂，刚刚说了什么？悄悄告诉我吧，只告诉我一个人就行了」

    「啊，你这叛徒！」

    无视观众们各自的不满，流卡直接回到了酒席上。

    夜深了，喧闹的宴席也接近尾声。

    住宿生们全部聚在一起，商讨如何无声地潜入宿舍。家比较近的和有地方借宿的同学们各自打完招呼后就径自踏上了归程。

    流卡和爱丽丝都是住家里的，而且两人也是邻居。

    「艾鲁蒙特，爱丽丝就拜托你了」

    「可要好好把她送回去啊，混蛋」

    温暖的道别声和冰冷的视线中，流卡将睡得很香的爱丽丝背在了背上。

    「再次表示感谢，艾鲁蒙特。有机会的话，下次还请你帮忙」

    「要我说几遍啊！我根本就没帮上忙，不要谢我」

    朝着本尼迪克特苦笑了下，流卡走进了夜幕。

    占据着天空的云朵不厚也不薄，就连那颜色都是不黑不白的灰色。

    云缝间隐约可以窥见几点星光。非常像要下雨的天气，然而却不见一滴水落下来。一切都很敷衍、随便的夜空。

    慢慢地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夜晚的空气凝重而寒冷。由于突然从喧嚣走入了寂静中，流卡感到耳朵有些不适应。

    「…………」

    小巧的少女，稍稍有些沉重。

    并不是指体重，流卡背上感受到的是，精神意义上的沉甸甸的重量。

    「…………」

    停下。不要去在意。考虑别的时。

    ——流卡反复地提醒自己。

    抵在背上还有贴在掌心的柔软触感似乎都具有融化男性理智的魔力，所以流卡只好拼命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

    该考虑的事有不少呢。

    比如说，今天的本尼迪克特时常会露出寂寞的神情。流卡知道其中的原因。上周戏剧部有个成员转去了贝璐塞利奥军校，理由都没说就走了。这事让沉默寡言而又细心周到的胖子本尼迪克特有些介怀。而且，作为好友的自己却不与他分享舞台上的成功，也让他的喜悦蒙上了阴影。

    「…………」

    然后，啊啊，没错，该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流卡既不厚颜也不无耻，并不天真的认为，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当没发生过，就能够回到平稳的日常。

    ——从那晚之后，已经过了一星期。

    异样夜晚的记忆，以异常的速度淡去了。

    自己的数次死亡，与自称魔法使的青年的遭遇，和少女的战斗，弄清五年前失去故乡的原因，还有，与过去的了断，这些事情如今全部都已是如同梦境般地朦胧。

    「…………」

    云层上映照出朦胧的月影，仿佛是被摔成对称的两半的洁白盘子。

    和那天夜晚，同样的时间，却又是不同的天空。

    「我……」

    该怎么做呢。疑问的声音刚到喉咙口就被流卡硬吞下了肚子。胸口隐隐作痛——暂时就认为是酒喝得太多了吧。

    「……流卡，怎么了？」

    耳边传来了喃喃细语。

    「什么啊，醒了啊？」

    「没醒哦」

    「下来自己走么？」

    「我说，我没醒」

    见爱丽丝如此坚持，流卡也只好苦笑。

    「那你就睡吧，反正马上就要到了」

    「嗯，谢谢」

    感觉爱丽丝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拽得更紧了些。

    「……能听我讲讲梦话吗？」

    「什么啊？」

    「刚才啊，弗洛里安向我告白了哦。穿着黎明騎士的戏服，拿着花来用舞台上的台词对我说喜欢我」

    「…………」

    刚刚就从本尼迪克特那听说了。

    就算这是第一次听说，流卡也不会觉得惊讶。虽然自己在她身边呆久了，感觉就淡了，但她的确是非常可爱的女孩，人气之高已然让自己为她决斗了五十多次。事到如今再听到有谁喜欢上她有谁向她告白，流卡唯有苦笑着佩服那些人的执着。

    「那不是很好么。女孩子不都期待这样的梦幻台词么」

    「……但是，被那样告白，我并不觉得高兴」

    「你啊，真是奢侈」

    「他表白的时候就像平常那样的自然，我哪能高兴得起来啊。果然告白还是要一边忍耐着羞赧，像是喝醉酒那样地语无伦次才最让人心动啊」

    「好纤细」

    「绒毯的花纹跟少女的心再怎么复杂都没有罪，塔尼娅小姐这么说的」

    ——唉，那家伙依旧是吐不出象牙来。

    听到流水声了。前面是一条小河，河对岸就是艾鲁蒙特和麦璐琪两家并排靠着的宅邸。两人独处的时间即将结束。

    「……………」

    爱丽丝静静地等着流卡的话。

    虽然知道她期待着什么，流卡却选择了无视。现在的这家伙就像是小狗，绝对不能太宠着她。

    可能是察觉到了流卡的意思吧，

    「……小气」

    爱丽丝那细弱蚊嘶的叹息。

    「到了哦」

    流卡站在麦璐琪宅邸的玄关前，轻轻摇了摇身体。小小的叹息依旧留在流卡的耳边，爱丽丝便从流卡背上滑了下来，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脚。

    「晚安，爱丽丝。睡觉的时候要盖好被子哦」

    轻轻挥挥手，转过身去。

    「……流卡」

    「嗯？」

    流卡停下来，回过头看见爱丽丝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心中有个疑问，虽然知道这是不能说出口，但总是藏在心底的话自己会受不了的——爱丽丝的心理斗争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短短的几秒后，

    「晚安」

    爱丽丝微笑着，不再多说什么。

    「噢」

    再次挥挥手，再次转过身。

    ——上周的那个银发女孩是谁？

    爱丽丝的疑问，即使不说出来，流卡能猜到。

    但是，流卡却以爱丽丝的沉默为借口，没有回答。

    也无从回答。

    3

    嘭嘭。啪啪。远处的烟花欢快地绽放。

    哇啊啊啊啊啊啊。人们欢呼。

    创立节的第二天，晴朗的青空下，学院果然是热闹非凡。

    左看右看，到处都是人。让人实在是佩服，这里居然聚集了那么多人。

    几乎都是外国来的客人。

    不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学院的创立几乎就跟这个都市的创立是同等的意义，庆祝学院创立的节日也就是庆祝都市诞生的节日。所以，作为学院的菲鲁兹邦跟作为都市的菲鲁兹邦两方都在这不到三天的庆祝活动中投入了全部精力。

    学生们主办的节目每天都在上演，工会也不甘落后，大张旗鼓地拿出节目与学生对抗。众多想要趁着机会大赚一笔的卖艺者坐火车过来集中到这个都市，抱着同样目的聚集到此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不善之辈。

    骑着独轮车的小丑穿梭在大道上卖气球。一个广场上有几支乐队在各自演奏。巡逻兵追着小偷跑。手持纸喇叭的预报者在预告下午的划船比赛。烧烤摊边上挤满了人。酒瓶到处飞舞。

    小丑摔倒了。脱手的气球慢慢往天上飘去，为万里无云的青空添上点点色彩。

    热闹，躁动，兴奋。这种非日常的时间正包裹着这个城市。

    头好重。

    欢呼声在脑袋里荡来荡去。

    胃里面翻江倒海。

    这个，简单地说，也就是，所谓的，宿醉。

    「……咕啊！」

    在人群中再也忍受不了了，流卡就来到这无人的墙边避难。背倚着砖砌就的橙色墙壁，深深吐出一口酸气来。

    「呃……好难受」

    看来昨天是喝多了，要不就是那酒不干净，总之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差。而且，现在正是节日的高潮，看着周围人们那开心的笑脸，流卡心里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似的，变得灰暗起来。

    ——那就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吧。

    中央礼堂那边的人数几乎可以跟昨天『杰内特』上演时相当，仔细听的话，会发现现在正是学生管线乐队的表演时间。流卡决定死也不去那边。

    南校舍被用作为研究成果的展示场所，所以出入的人数相当多。西校舍的一楼是休息处，人自然不会少。

    要找的没有人的地方，也就是，在这节日气氛正酣的时候与节目无缘的场所。

    就在边想边走的时候，流卡在人群中撞到了体型比较小的某个人。

    「啊，对不起，我发呆了……」

    回过头来一看，流卡?艾鲁蒙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倒在那里的少女虽然脸被藏在帽子下而看不清楚，但那一头美丽的银发却很显眼。

    ——杰内……特？

    伴随着强烈的既视感，那个名字闪现在脑海中。

    然而，流卡马上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女孩头发的长度跟色泽与杰内特不一样，而且，虽然女孩也是纤细的体型，但跟杰内特那种碰一下都似乎会折断的纤细不同。

    「对不起」

    流卡伸出手来。

    鼻子周围有雀斑的女孩拉着流卡的手站起来，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然后就碎步跑进了人群里。

    「…………」

    看着那个背影，流卡轻轻地叹了口气。

    ——再怎么说，刚才的自己真是太丢人了……

    在无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

    期待着在某个地方以某个契机再次见到她。

    然而她已经踏上了旅程，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自己明明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如今却又心生迷恋、无法忘怀。

    哗啦哗啦地挠挠后脑勺来转换心情。

    环视四周，看到的依旧是可怕的人流。男女老少四处走动，就像是冲过来又退回去的波浪，不，该说是卷起漩涡的激流，实在不是可以站着发呆的环境。得要赶紧找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东校舍的谈话室怎么样？不，不行，那里离这太远了，在这能杀死人的人潮中走那么久，会崩溃的。

    ——啊，对了，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综合书库。

    学院内有着无数个小书库，但单单说『书库』二字的话，指的就是这综合书库。

    地上部分的规模大致跟中央礼堂相同，地下部分就不清楚了，属于机密。估计，地下部分的大小不会输于地上部分。巨大的空间中藏着数十万的藏书，就外观而言，只是个朴素的立方体建筑，所以被学生们戏称为『BigBox』。

    大陆西部建筑规模第一和藏书量第一的这个书库，只有一楼是对学生开放的，而学院之外的人更是被禁止进入。所以，即使今天如此热闹，不，正因为如此热闹，那里才是唯一可以享受宁静而悠闲的时间的场所。

    「咕哦……」

    自己都不知道这声音有什么意义，流卡开始向目的地前进。

    世界在摇晃，顺便还变得倾斜了。

    再一次埋怨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日子出门呢。

    □

    从那事件之后已经过了一星期了，流卡?艾鲁蒙特察觉到了一件事。

    菲鲁兹邦是大陆第一的教育机构。

    优秀的教育机构同时也是优秀的研究机构。正因为学院能够聚集足够多的知识，所以才能给学生们灌输有价值的知识，然后，拥有了实用的知识的学生们又发掘出新的知识来。这种循环支撑了菲鲁兹邦两百多年了。

    虽然，学院一直都隐藏在历史的影子中，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力量如此强大的『魔法』和『魔法使』呢。

    刚开始的时候流卡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接着马上就转为了确信。

    因为，那次事件并没有引起骚乱。

    近百的人在那天晚上消失了，就规模而言，称得上是近代少见的集体失踪，然而没有谁提及此事，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有那回事。再怎么仔细地翻报纸，上面也找不到一丁点相关的报道。

    比如说，斯卡鲁?爱德阿路。

    他一声不响地就转去了贝璐塞利奥的军校。当周围的人回过神来时，事情已经这样了。本尼迪克特觉得这太突然了而向学院提出质疑，不料学院关于他转校的文件却无懈可击，只得承认了这个现实。

    斯卡鲁?爱德阿路也就是突然不见了的戏剧部成员。流卡知道，他不是转校，而是在那天晚上牺牲了。有人为了不引起骚动，隐藏了他的死讯。

    所以，流卡意识到，学院，至少是学院上层，知道些什么。

    □

    酒能醉人，这人群似乎更让人头晕。

    静悄悄的综合书库的休息室里，流卡瘫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几分钟后，晕眩和恶心之类的症状大致都消退了，至此终于有了考虑事情的精力。

    ……没错，学院知道些什么，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收集魔法和魔法使的知识，而且，恐怕也对这些有着相当的理解。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对那天晚上的事了如指掌，且作了善后处理。

    「……不过啊」

    就算是知道了这些，自己又能做些什么了。

    一介学生的自己，仅仅凭着一时意气，就能揭开在历史的阴影中隐藏了两百年的秘密的面纱？

    不，不是能力方面的问题。这种事并不是重点。真的想要知道秘密、把秘密曝光的话，手段多得是。但是，在那之前，自己想要怎么做呢。

    流卡?艾鲁蒙特这个人，不喜欢争斗。就算是有这方面的才能和能力，那也是和性格相违背的。和平、安稳、宁静、安全，或者说是马马虎虎而悠闲自在，才是流卡所追求的生活。流卡自认为是如此，也向其他人宣扬。

    而且，不得不战斗的那个夜晚已经结束了。和平和安稳和宁静和安全的日子又回来了，又是马马虎虎而悠闲自在的每一天。

    那么，不就没什么要操心的事了么？

    不就该把全部都忘记，好好享受和平么？

    「……想怎么样啊，我」

    流卡呻吟。

    如果是强制性的义务的话，就不必如此苦恼了。决斗时接受挑战的时候，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仅仅只要为反抗而挥剑就行了，不用思考太多。然而现在，一旦从义务中解放了出来，自己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说『不知如何是好』就很奇怪，因为该做什么是自己决定的。

    慢慢地，站起来。

    穿过无人的走廊，来到西方史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来，哗啦哗啦翻开来看。

    见到了修泰布鲁这个词。

    那是一个古老王国的名字。两百年前正是群雄割据的时代，无数的小国家就像是水泡那样不断涌出，然后又破灭。而修泰布鲁拥有着肥沃的国土和丰富的矿物资源，国力雄厚，乃是这一带最具权势的大国，存在了很久。

    然而，终究只是水泡罢了，破灭只在一瞬间。

    据书上所说，当时的资料大都丢失了，所以现在已无法准确推断出真相。不管翻开哪本史书，上面都是暧昧地记载着，当时大公主掀起的叛乱乃是一切的开端。

    至于大公主的名字和叛乱的原因，这些理应最先弄清楚的部分却没留下任何记录。

    「…………」

    流卡对伪造的历史没兴趣，于是就合上了书本。

    抽出另一本书来，发现上面写着相似的内容。

    其曰，有个著名的童话就是以修泰布鲁为舞台的。这些民间传说经过编纂之后，就成了歌剧『杰内特』，勇敢的骑士和美丽的公主还有恐怖的魔女命运交织的剑与魔法的故事。

    当然，这在世人看来不过是个虚构的故事罢了，但实际上里面却包含着众多的真实成分。威胁国家的魔女的确存在，其真实身份是大公主。小公主和其他一部分人物的名字也是真的。对于『模糊的传说』而言，这个童话里的真实太多了。

    这说明了什么？

    到底是谁，又是如何，做了手脚。

    「…………」

    合上书本。如今提出这种问题是无意义的，那么对自己来说有意义的又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

    又拉出另一本书。

    不清楚有多少时间荒废在了这些书上。

    穿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已经渐渐变成了橘红色，脑袋的某个角落隐约意识到肚子空了。

    「…………」

    随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皮革封面的书来。其实流卡并没抱多大期待。

    快速浏览过几页后，手指开始颤抖。

    再仔细看——

    『……换言之，并不是所有得到魔法书的人都会成为魔法使』

    微微屏住呼吸。

    『书上所写的终究只是文字。而文字就是一种工具，为读者以想象力创造出来的影像添加特定的方向性。同样的文章，在一万个读者眼中有一万种影像。而魔法这种秘术的发动，就是过去魔女在梦中见到的影像。就算让一万个人去尝试，勉强能达到魔法领域的仅有百人左右。而能有自信自称魔法使的人，在那百人中至多只有一二名。才能与想象力固然重要，与自己适应性良好的魔法书可谓是可遇不可求』

    「这是……什么啊？」

    魔法使，不就是杰内特那样的吗。

    魔法书的内容在魔法书被烧掉之后进入身体，进驻脑中，使人不老不死、拥有了使用魔法的能力。难道这不对吗。

    继续看下去——

    『另外，这些规则对魔法书的代言人——俗称不死者们是不适用的。他们体内的魔法书的文字已舍弃的文字这种媒介，以无限接近影像本身的形式，让不死者们最确切地把握了魔女的梦境。可以说，不死者是与魔女的梦境共生的存在。所以，单纯就魔法的规模作比较的话，魔法书代言人远在魔法使之上……』

    这也就是说，魔法使并不单指杰内特那样的魔法书代言人，还包括手持现存魔法书的人们。

    两百年前诞生的魔法书代言人共有三十七人，而魔女所著魔法书有一百九十七本，除去被讨伐队烧毁的三十多本，还有一百六十本左右的完好魔法书流传于世。

    「……………」

    一百六十的魔法使，其中恐怕有不少人觊觎着『最初的谎言』。难保他们不会像莱奥纳尔或者杰内特那样，找上自己。

    光是想象就让人忧郁起来。

    翻过书本来确认作者，上面写着罗杰?威尔托鲁。

    「……谁啊」

    不认识的人。

    不过，现在该关心的书的内容，而不是作者。把作者的名字扔到记忆的某个角落后，流卡把书又翻了回来。

    『学院认为人工制造魔法书代言人在战略上具有重大意义，在过去曾三度点燃魔法书来再现魔女公馆被焚毁的场景，结果却全部以失败告终，仅仅是浪费为数稀少的魔法书罢了。据此，得出了魔法书代言人的诞生需要满足某个特定条件的推测。如今……』

    「学习真热心啊」

    耳边突然传来了女孩子的细语。

    「……！？」

    流卡慌忙向后退去，肩膀撞上了书架。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女子。年龄比自己大几岁，约二十左右。对于女性来说身材相当高挑。如夕阳般明亮的朱色头发，棕色的眼眸。可能是配合自己的发色吧，身上的制服是深红色的。

    「用不着那么吃惊吧？」

    女子面带笑容，就像是当场抓住了恶作剧的小孩似的。不过，流卡却感到自己背上在冒冷汗。

    「大家都在开开心心地玩，你怎么一个人在书库学习呢？优等生吗？」

    她的口吻很明快，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简单。流卡现在的心境就如同被食肉动物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食草动物。

    「……你是？」

    「嗯？啊啊，我是学院的老师哦」

    「以前没见过……」

    说着，流卡感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对劲，于是闭上嘴寻找原因，不过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所以就再次开口道，

    「以前没见过你。你不是在骗人吧？」

    「你不可能记住所有教职工的长相吧？况且我还在国外工作……难道说，你不信任我？」

    「…………」

    「还真是这样。啊哈哈，这下麻烦了」

    女子一脸轻松的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书来，用纤细的手指随意翻过几页。于此，流卡才意识到刚才拿手里看的书掉了。

    「……呜哇啊，这书解释得太浅显易懂了吧，怎么能放在一楼呢。这可不是学生可以知道的知识」

    「你……到底」

    「不是说了嘛，我是学院的老师」

    满不在乎地说着，她把书抱在了胸前。

    「那些人又把书放错了地方，真是没救了」

    「呃，慢着，那本书我还没看完呢……」

    「问你哦」

    棕色的眸子笔直地看着流卡。

    「每天都过得幸福吗？」

    「呃……什、什么啊……？」

    「回答我，幸福么？还是不幸福」

    不由分说的强硬语气。

    「幸福啊」

    所以流卡不由自主地小声说了出来。

    「正因为现在很幸福，所以才想知道。把那本书还给我」

    流卡不服输地瞪回去。

    总觉得自己赢不了眼前的她，却又不知道理由。但是，唯有自己的心情不能输给她。

    「…………」

    不知为何，她撇开了视线。

    「既然幸福的话，那就别再追究这些。魔法和魔法使什么的，这种荒唐的事全部忘掉吧，只要你自己不乱来，你的日常是不会那么简单就崩坏的」

    「什……」

    「那么，再见。全部要忘掉哦，知道了吗」

    说完她就转过身去，一步又一步地走远了。

    流卡无意识中握紧了双拳，盯着那个背影。强行把那本书夺回来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但马上就消失了。流卡做不到，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不到，只是觉得自己敌不过她。

    「……什么啊」

    能做到的，仅仅是将心中的强烈的郁闷吐出来。

    「你们到底算什么啊」

    空荡荡的书库一楼，只有流卡在重复空虚的抱怨。

    4

    从书库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节日气氛中的城市，在晚上竟比白天还热闹。

    虽然感觉身体已经好多了，但还是不想置身于嘈杂中。所以，流卡避开人多的大道，净挑小路走回了家。途中一度来到闹市，买了三根烤肉串和一个黑麦面包三明治作晚餐，另加一个甜南瓜派当点心。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倒在沙发上。

    隔壁的麦璐琪家传来了豪爽的笑声，接着是嘭嘭的拍打后背的声音，然后就是爱丽丝那如同尾巴被踩到的猫的悲鸣。应该是爱丽丝的爸爸在捉弄宿醉的爱丽丝吧。他总是那样。

    喀拉。有什么东西击中了窗户。

    咬一口肉串。肉已经冷掉了，硬硬的难以下咽。肉质与价格成正比，相当的差。调味汁的味道浓得过分。真失败啊，流卡想，这种东西只有随着节日一起兴奋起来的胃才会觉得美味。幸好，三明治没那么糟糕，对自己那疲惫的胃袋来说意识相当的美味了。这下肚子里总算是充实了起来。

    喀拉。有什么东西击中了窗户。

    「……幸福的话就忘记那些、么」

    这话应该是对的——流卡咬着甜南瓜派思考。

    上周杰内特一声不吭就走了，这就意味着她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能再跟魔法使们扯上关系，不然来之不易的幸福就会烟消云散。安宁的生活其实是无价而又脆弱的财产。

    ——啊啊，可恶，这种事不你们用说我也知道，也能理解。

    但自己就是无法接受。无形而朦朦胧胧的感情累积在胸口，让自己坦率不起来。

    啊啊，真是没意思。

    自己的心境自己都不能理解，结果无处发泄的焦虑愈发膨胀起来。

    「啊……有没有完啊」

    流卡抓起一直方形的靠垫，甩向窗户。

    喀拉。有什么东西击中了窗户——

    「…………」

    终于意识到了。确切的说，刚才就意识到了，只是没放在心上。

    「搞什么啊，真是的……」

    流卡拉开窗帘。

    玻璃窗格的对面，街上立着的路灯在青色夜幕中投下根根光柱。也许是先前集体失踪的传闻在作祟吧，路上并不见人影。

    「…………」

    错觉么。

    刚想拉起窗帘的时候——喀拉，玻璃都随着声音颤抖起来。

    这下可以确信了，有什么硬的东西击中了窗户。恐怕是有人在仍小石子吧，而且敲击声越来越响了，窗户很可能要扛不住了。

    如果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这稍微有些过度。

    「搞什么啊！」

    流卡打开窗户，大叫，

    「谁啊，烦不烦啊！」

    只不过，是以不给邻居造成麻烦的音量。隔壁，也就是爱丽丝的爸爸，在这方面是很恐怖的。

    然而窗外一个人也没有。就在流卡疑惑不解的时候——

    ＜……这边，这边啊＞

    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口齿不甚清晰的老人的沙哑嗓音。

    慢慢低下头来看，那里果然站着一个金发碧眼、体型与小红帽相仿的古董人偶。人偶不知为何正抱着一颗成人拳头大小的石块，踉踉跄跄地一副要跌倒的样子。

    「……老爹？」

    眼前的光景简直难以置信，流卡半信半疑地喊了出来。不过喊的不是名字。

    阿鲁特?巴尔盖利亚。

    是那天来去如风（可惜是有害的暴风）的魔法使二人组之一。

    他是没有实体的幽灵，凭依在可爱的人偶身上来活动，乃是存在本身就属恶趣味的老头。

    ＜呜，呣＞

    「你在干嘛啊？」

    ＜呃，扔小石子你完全没反应，索性就找个能砸破玻璃的石头扔过去算了＞

    「真行啊，你是五岁小孩么！」

    ＜没办法啊，门口的门铃我够不着啊！＞

    这么说，倒也是啊。门铃的设计中并没有考虑到人偶的使用，所以身高大约只及流卡膝盖的人偶，再怎么跳也够不到。

    「这个身体还真不方便啊」

    ＜不要悠闲地说得像是别人的事似的好不好！＞

    「这不就是别人的事么……呃」

    流卡察觉到，

    「你一个人么？」

    再次环视周围，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当然，面前的这个奇怪的人偶是不能当做『人』来数的。

    「看不到你搭档耶」

    ＜没错，就我一个人＞

    「怎么了？难道说，杰内特终于烦透你了，抛弃你了？」

    ＜怎么可能啊！杰内特才不是那么薄情的人＞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以那么小的身体，你一个人旅行是不可能的。那家伙就在附近吧」

    ＜那么说，也没错＞

    「之前你们突然就走了，我有些事想问都没来得及。另外我还有些话想跟她说，她在哪呢？」

    ＜……想知道么？＞

    阿鲁特忽然严肃起来，这样问道。

    没能跟上变化的流卡慢了一拍后点了点头，

    「嗯」

    ＜好，那就告诉你吧。反正我本来就是为这个来的＞

    人偶如舞蹈般转过身去。

    ＜来吧，我给你带路＞

    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刚落，人偶就用它的小短腿开始移动。

    「…………」

    真拿它没辙。

    流卡赶紧关上窗子，跑到玄关，抓过外套穿上皮靴，奔到外面锁上门后就追人偶而去了。

    人偶的腿真的很短。再怎么拼命努力，它走十步的距离也就相当于人的一步。流卡感觉让走路这么慢的阿鲁特带路太浪费时间了，于是就在途中抓着它的脖子，把它拎起来夹在了腋下。而且，现在可是节日的夜晚，就这样让它带路带下去，目击到会动的奇怪人偶的人数可要用打来计算了。

    ＜哦噢＞

    人偶小小的手脚在空中乱舞乱踢。

    「你以前是怎么行动的？我觉得你这样子哪也去不了啊」

    ＜让杰内特背着＞

    「……果然」

    流卡一点也没猜错。

    ＜紧急情况下我可以用『无扉仮宿』。莱奥纳尔的魔法书擅长支配和命令，杰内特的魔法书精于回想和回忆，而我的魔法书的价值在于剥离和固定。把自己从某个位置剥离，然后固定到另一个位置，这样不耗费时间就可以移动了。不过，这招只能偶尔用用，所以起不了大作用＞

    「哦」

    原来如此，这就是阿鲁特的特技（？）啊，以前还见他用过一次呢。

    「现在用不了吗？」

    ＜原则上，在这个身体里就用不了。这个人偶是特制的，施有阻止内部夜之软泥向外流出的刻印。只要在这个身体里，我就只能以手足来移动＞

    「……为什么非得这样啊」

    ＜因为要想使用魔法，就必须耗费夜之软泥＞

    这个以前曾听过，好像是说，她们在使用魔法时在周围空间内展开的初步准备性质的力量。

    ＜这对于依靠在体内储存夜之软泥来维持生命的不死者来说，等于是抽光了全身的血液。过度使用力量而导致夜之软泥的支出超过自然回复的话，不死者就会变得衰弱，长而久之也会死亡。不过这也只限于杰内特那样的普通不死者。我的话，因为我没有身体，所以既不能展开夜之软泥也不会受伤……总之就是，以我自身的力量是无法使用魔法的＞

    「哈？」

    这话还真是意料之外。

    「但是老爹，你不是能用的吗？」

    ＜有没有听我说啊。是以自身的力量无法使用，所以才要用到这个小巧可爱的身体。在这个人偶中，我所能维持的夜之软泥的量有个上限，大概相当于我在外面精神解放状态是的一半。所以，解放状态的我在将自己封印进这个身体的时候，必须舍弃一半的夜之软泥——而这一瞬间就是我能使用魔法的时候。当然，那是将大量的夜之软泥一次性用完的做法，所以，那之后我就得慢慢积聚力量。直到能够自己再次脱离这个身体之前，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用出魔法的＞

    「……哦」

    这个说明，听起来有点……

    「魔法这东西意外地有原则嘛。是不是这样，在旁人看来是破天荒的魔法，其实在魔法世界中是有着严格的理论体系的？」

    ＜怎么可能啊！现实跟你说的正好相反。正是因为魔法破天荒又乱七八糟又莫名其妙的，所以只好把尚能理解的部分拿出来分析研究，总结出大致的规律来＞

    「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听兵器的讲解」

    这是流卡如实的想法。

    魔法是上个时代的遗物，是渐渐被人淡忘的传说的碎片。而生存至今的杰内特和阿鲁特还有来奥纳尔就是传说的体现……也就是神秘的某种东西。

    然而，真相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火药取代了剑，同时也取代了跟剑同样作用的魔法。

    没错，这就是白天在看过那本书之后一直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呣，时代再怎么变，人依旧是那个样＞

    阿鲁特淡淡的答道。

    ＜不管什么时候，人类都只会将手中的力量照着自己的欲望来使用。不过，反之人类这种动物也不会在这大陆上生存至今。只要是需要兵器的时候，能作为强力兵器的技术就只能有那种用途，就算是那技术有着其他无数种可能性，人们也不去关心＞

    咚咚——

    比下腹部的震动稍微慢一拍，夜空被点缀得绚烂夺目。

    流卡不由得停下脚步，抬头看去。各种颜色的花瓣尽情绽放，然后又融入夜空消失了。

    「烟花耶……」

    大道那边传来了鼓掌声与欢呼声。

    啊啊，他们正在享受节日呢。

    ＜我说啊，少年＞

    「什么？」

    ＜现在的生活，你觉得幸福吗？＞

    出其不意的一问。

    「哈？突然问这个干嘛。现在这个问题是不是很流行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怎么样？幸福还是不幸福＞

    「就算你这么问，这种问题……」

    自己当然是很幸福的了，所以这样回答就好了。但是……

    「……不知道」

    最后说出口的是这种东西。

    「幸福不幸福的……这种话题我不想听」

    ＜是么＞

    阿鲁特的回答有些阴郁。

    「你问这个干嘛？」

    ＜嗯，其实，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只是这个稍微有些难以启齿……＞

    说到这里，阿鲁特变得支吾起来。

    咚咚！

    又有烟花飞上了夜空。

    绚丽的彩色光芒中，流卡背对着欢呼声再次开始移动。

    「你想拜托我什么啊？」

    ＜呃，这个，也是相当地难以启齿＞

    「行了我知道了，你快说」

    流卡停下了脚步。

    然后顿了一拍，就连自己都感到不解，因为并没有停了来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要看烟火，也不是听了阿鲁特的话受到了冲击，更不是撞到了哪个熟人。

    仅仅是，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

    「……嗯？」

    ＜注意到了么＞

    听到阿鲁特严肃的低语，流卡这才察觉到周围的异常。

    远离喧嚣的这条小巷里，有几个人影。清一色的深灰斗篷。脸藏在头兜下，让人看不出他们的视线是对向哪里。而最为异常的，要数他们的动作了——不管是哪一个动作，其中都感觉不到意志的存在。看着他们就像是看着傀儡，让流卡觉得心里发毛。

    「那是……什么啊，他们？」

    ＜啊，怎么说呢，这也很难说清楚……应该是敌人吧＞

    「语气那么不确定是为什么？」

    ＜是敌人＞

    「啊啊，跟你说话真让人受不了」

    哗——重合的脚步声。几个人影几乎是在同时朝这边跨了一步。

    ＜只是人偶罢了。不过，虽然很粗糙，却是施有刻印的猎犬。在王城是负责送货的杂鱼兵。因为工艺粗糙，所以他们只能依靠夜之软泥的气味分辨出猎物来。我的身体构造是不会泄露出夜之软泥的，而你本身也不会积累夜之软泥，所以放心好了，他们不会对我发动攻击的＞

    「……不太懂，不过就你刚才所说，他们不是人吧？」

    ＜没错＞

    这也就意味着，并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出现牺牲者。

    稍稍放下心来。

    ＜不必担心，『目』或是『門』之类的歪门邪道，除了『铅人偶之王』的主人莱奥纳尔之外没人会用。每本魔法书都是独一无二的，就算表象看起来差不多，本质也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并非魔法书代言人的普通人类是无法使用莱奥纳尔那种蛮横的魔法的＞

    「哦，魔法使么」

    ＜……呣？好像我可没告诉过你这事啊＞

    没错，那是自己从书上看到的。

    而且，是被人要求遗忘，至今未能忘掉的知识。

    「拥有没被烧毁的魔法书，读过之后能够使用魔法的人，对吧？据说魔法的规模跟你们不死者比起来要落后很多。这么说，这也就是隶属于那个王城的魔法使干的好事？那他们不就是敌人了吗？」

    ＜呣、呜呣、呣~＞

    咚咚——天空又被烟花照亮。

    一瞬间流卡看到了人偶头兜下的面容。

    那是木雕的人偶，可以看到表面的木质纹理。

    ＜好像是叫克里斯托弗?戴尔戈的。所持的魔法书是『木棺的誓言』，似乎是擅长奴役契约的一本＞

    人偶的左眼窝里是深绿色的浑浊水晶球。因为水晶球比普通的眼球要大很多，所以人偶的鬓角至额头、鼻尖的部分都被挖掉了。

    「…………」

    这幅恶心的光影让流卡不由的皱起了眉。

    「街上都是这种东西么？」

    ＜应该没多少。走吧，不用管他们＞

    一手夹着人偶，流卡钻入夜间的小巷。背后，人们欢乐的笑声渐行渐远。

    5

    学院这个组织，实际上是由三方势力运营的。

    第一是院长。是名副其实的学院代表人，也是所有最终责任的负担者。院长之职实行世袭制，自创立起到现在，共经历了七代。

    另一位是院长助理。如其字面意思，就是在业务上辅佐院长的人。不过，院长助理的工作和权限跟院长是独立开来的。因为院长助理掌管着学院内一切人事变更（包括院长指名），所以在某些情况下他的话比院长更有分量。

    最后一人是第六书库的高级管理员，专门负责魔法书的收集、管理和运用。

    天花板很高的圆筒形房间。

    无数的书架如同要覆盖墙壁般排列着，中间是等间距放置的烛台。烛台上插着白色蜡烛，昏暗而微小的火焰随风摇晃。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围坐二十人简直是绰绰有余。然而，椅子却仅有三张，而坐着的也仅有三人。

    「……二百三十年前，一位魔女创造出了魔法书」

    院长亚尼克?艾尔斐诺克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位老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装上了手脚的大木桶，外面再套一件灰紫色长袍。光溜溜的秃头，茂密的白胡子，狡黠的眼神。

    「讨伐队消灭了魔女，随后点燃了魔法书。被火烧毁的魔法书不甘心就此消失，于是就附到附近的人身上，然他们成为自己的替身。魔法书共一百九十七本，烧毁的有三十三本，产生了三十七名魔法书代言人。他们是将魔法书的功能植入肉体的，天生的魔法使。拥有人的姿态却又舍弃了人的身份，永远生存的不死者。而留下的魔法书还有一百六十四本」

    「强大的力量必将引发战争」

    院长助理罗杰?威尔托尔沉痛地接着说道。

    他是个体型魁梧的老人。胡须如同脱色了般地雪白，额头上是岁月刻下了深深皱纹。身体上同样是代表高学位的灰紫色长袍。即使是隔着宽松的长袍，老人那不像是学者会有的肌肉依然很明显。

    「古代，丰饶的土地和矿山是力量的源泉。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数个时代。优秀的冶铁技术、火药的制法和便利的贸易交通都是衡量国力的重要因素，同时也诱发着争斗。魔法是优秀的力量，它颠覆了这个世界的公理，能够发挥出惊异的威力。乃是常识无法测量的，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力量。多抢一本也好，多看一段咒文也好，人们争斗不休。争夺中，三十七名不死者分道扬镳，一百六十四本魔法书也流散在大陆各地」

    稍作停顿，院长继续道，

    「无数的势力兴起，又没落。历史的阴暗处，战争延续了两百年，直至今日。王城、商会、工房、茶会，还有学院，乃是互相敌视的五支最大的势力。互相之间小摩擦不断、虎视眈眈，处于一触即发的临界平衡状态。任何一方都寻求着可以改变现状的强大力量，然而谁也没能如愿」

    「你可明白了吗？艾鲁蒙特君」

    两人向第三张椅子上的男人看去。

    阿路贝鲁?艾鲁蒙特，第六书库的高级管理员，乃是相貌中庸的中年男子。

    相比柔和，用随意来形容更合适的面容。枯树枝般不可靠的体格，还有非常严重的驼背。短短的红发，不知是因为年龄的原因还是劳累的原因，稀稀落落地夹杂着白发。

    一言以蔽之——与眼前的两位气势汹汹的老人相比，他是个缺乏威严的男人。

    「那个……您所说的，我明白。两位说了这么久，但这些事情，为什么要在这个会议上在这里再次确认呢？」

    「当然是稍微讽刺下你这个似乎不懂自己立场的家伙了。这种事，希望你不用别人说出来也能察觉」

    「哦……那个抱歉啊」

    「总之」

    院长助理依旧以沉痛的声音插话。

    「我们想听听你的解释，艾鲁蒙特君。数日前在这个城市中展开的不死者间的厮杀，若是能巧妙的插手的话，乃是获得渔翁之利的绝好机会。而你，为何无动于衷，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呢？」

    「就算你这么说……。不死者、不、魔法书代言人的争斗，一概不予干涉。这不就是我们学术院的基本立场吗？」

    平静而柔和的声音，阿路贝鲁继续说道，

    「他们每一人都太强大了，与之为敌的风险很大。就算能够打倒其中之一，我们受到的伤害也足以致命。所以我们要避开他们之间的争斗，不论在何地、做了什么，都必须视而不见。因为对方也理解我们的方针，所以并没有主动攻击我们的不死者。正是因为如此，这个城市的和平才能持续至今」

    「和平？你刚刚说了和平吧？」

    院长嘲笑道。

    「那些『不主动攻击我们』的家伙们，这个秋天在这菲鲁兹邦做了什么，难道你忘了吗？无辜的居民们被卷入那些怪物的同族厮杀中失去了生命，仅仅是已知的死亡数就已近百」

    「对此，我当然无比心痛」

    阿路贝鲁缓缓摇头。

    「但是，那个时候能够出动的魔法使仅有『流水革鞘』瓦伦汀一人而已。虽然他实力绝对不弱，但却不是能够对抗不死者的程度。就算当时下达了什么命令，我想状况也不会好转的」

    「那可未必」

    院长助理稍稍耸了耸肩。

    「你所说的没错。的确，每一位不死者都非常强大，随意出手的话只会引火烧身。但我们并不是完全没办法」

    「此话怎讲？」

    「学术院的魔法使与魔法书代言人对抗起来的确麻烦。但是，你对我们隐瞒了某个重要的东西了吧？」

    「……」

    些许沉默。

    如果试探眼前老人的真意般，艾鲁蒙特不慌不忙地反问，

    「……不知阁下是什么意思呢」

    「莫要装傻」

    院长又嘲笑。

    「指的当然是你手上的那本魔法书了。如果力量真如其称号的话，应该能轻轻松松击败两三个不死者吧」

    瞬间的无语。

    「从哪听来的啊，这种事？」

    「从哪都无所谓吧」

    院长助理鼻子哼了一声，回到道。

    「问题是，你没有全力完成你应尽的职责。你若是以这种态度持续下去的话，说不定会招来不必要的调查的」

    「您是说，我把那个占为己有吗？」

    「没错。那种可能性，正是我们所担心的。你也明白的吧？那本魔法书的魅力，足以让我们怀疑你」

    快要笑出来般的高扬的声音。

    「那可是魔女最后的遗产啊」

    之后大概又经过了一小时，阿路贝鲁终于从带有拷问意味的会议中被解放了出来。之后踉踉跄跄地穿过大理石走廊，七倒八歪地撞进一个房间。

    房间的门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第六书库管理室』。

    厚厚的红色地毯上摆放着深黑色木质办公桌。玻璃架上罗列着各种颜色的酒瓶。奢华的房间的正中央，乃是价格不菲的皮革蒙皮椅子。阿路贝鲁摇摇晃晃地倒在椅子上，一个劲的深深叹气。

    「不干了。真的不干了。已经累得无法工作了。我要回家」

    咚——拳头无力的落在桌子上。

    「上次回家都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虽然是两个人的家庭，可这种生活持续下去的话，可爱的侄子可要把我给忘了。然后呢，学术院会承担这个责任吗？要承担这个责任吗？说起来责任不就在我身上吗？我要承担这个责任？呜哇我不要，都说过了我不想成为大人物的」

    「……今天也是，很严重的精神错乱呢」

    为客人而准备的沙发上，坐着一名女性。

    二十岁左右的高挑女性。身着暗红色的制服，明亮的朱色头发被简单的剪到脖子附近。

    她膝盖上的是一本皮革蒙面的书。

    「详细情况还没人跟我说呢。那件事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那个可是花费了好一番功夫」

    阿路贝鲁一副潸然欲泣的样子。

    「被『铅人偶之王』莱奥纳尔?格兰特施加刻印而变成自动人偶的牺牲者共八十七人。其中五十五人是一般市民。剩下的，学术院教室四名，学生七名，文职人员九人，圣职者五人，以及拥有这个城市居民权的旅行者和商人弓七人。当然，他们全都在莱奥纳尔死亡的同时化为了灰烬，造成了前所未闻的集体失踪事件。为了不引起骚动，情报操纵工作让我大概三天没睡觉」

    「啊……你也不一般嘛」

    「还有就是，恐怕是不幸地目击到他们打斗的一般人，被杀的也达五人。另外，建筑的破坏也很严重……不过因为场所在开发区，还比较容易掩盖」

    「被人随心所欲地搞破坏么」

    女性叹了口气。

    「学术院对不死的魔法使之间的争斗不加干预是基本原则，但却又无法向他们抱怨，甚至还要替他们善后。啊哈哈」

    「没什么好笑的吧」

    阿路贝鲁拖着长长的悲鸣，把脸埋进了堆积如山的文件中。

    「不干了。真希望我的劳动者权利更有保障点啊。直到死为止我是出不去了。不，感觉墓碑都被带到这个房间里了」

    「呆会再诉苦吧。关于那个事件，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女性依旧是事不关己的声音，转换了话题。

    「为不死者们的争斗善后的辛苦，我已经明白了。事件的严重性也明白了。城市里奇怪气氛的理由也明白了。反过来，能让事件的影响降低到仅仅是奇怪的气氛，其中情报操纵的高明我也明白了。但是，这还没有结束吧。特意把任务中的我从贝璐塞利奥招回来，肯定是有着听了就会让人觉得胃痛的坏消息吧？」

    「…………」

    女性并没有理会阿路贝鲁的沉默。

    「想让我做什么？状况的严肃性我知道，相应的心里准备也有。一般的工作是不会让我吃惊的，你就放心地说吧」

    「啊……你能这么说，让我感觉轻松了点呢」

    阿路贝鲁慵懒地摇摇头。

    「那个造成问题的莱奥纳尔?格兰特」

    「嗯」

    「在那天被目击到了多次」

    「嗯」

    「根据情报，他在来学术院这个岛之前，好像和我家的侄子有过接触」

    ——稍微有些长的沉默。

    「难怪他会对奇怪的东西感兴趣啊」

    女性叹息着将膝上的书本放到桌子上。

    「这本书？」

    「你的侄子刚才在综合书库找到的，第二类禁书中的稀有品。我觉得不妙，就赶紧抢了过来」

    「……遇到他了？」

    「在综合书库偶然遇到的。第一眼看见他就认出来了」

    女性耸耸肩。

    「很有精神的样子，也有劳累的痕迹。会对这种书有兴趣，大概是被那个恶心的美形男灌输了许多不必要的东西了吧」

    「果然，很严重么」

    「当然很严重了」

    空气很沉重。

    会话中断了。

    「……能不能，再去见一下那孩子？」

    阿路贝鲁说道。

    「虽然我知道那样会使你很痛苦，但现在那大概是有必要的。他的状况只有你能了解。如果事态严重的话，就必须得趁早采取措施」

    「嘛，也对。状况的确不容乐观，虽然不情愿，却也没办法呢。放心吧，只要有必要，我都会去做的」

    女性一脸苦闷的表情，随意拨乱了自己的刘海。

    「因为这种私人的理由，万一要是跟丢了『最初的谎言』的话，可不是后悔就能了事的，知道的吧？」

    6

    菲鲁兹邦原本就是以接受来自各国的学生和游客为大前提而兴起的城市。

    巨大的人流量同时也带来了众多的问题。所以，这里跟同规模的都市相比，是属于治安不太乐观的那种。

    为了解决治安问题，政府采取了各种政策，每晚也有大量的警卫兵在城市中巡逻。而混沌状态的西北地区更是被列为再次规划的对象。但是，当然了，问题是不会单纯到就此就会被全部解决的。虽然治安多少有些好转，但在士兵和规划都无法企及之处，黑暗依旧是主宰者。

    菲鲁兹邦的西北部，可以说是被划为整理规划区的无人区。

    没有路灯设备。一到夜间，就只有星月之光的照明。

    □

    偏僻的旅馆中，少女就躺在那床上。

    一瞬间，流卡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但那无力垂落的纤细手足，还有冰凉的白银色长发，不会错的，睡在那里的就是自己所知的杰内特?哈鲁邦。

    然而，为什么自己没有马上就接受这个事实呢。

    「为什么……会这样……」

    喉咙嘶哑，导致后面的话未能说出来。

    两个月前美丽的杰内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会吸引众人的目光，乃是宛如梦幻般的存在。

    然而此时此刻的她……

    ＜在路上遭到了敌人的攻击，竭尽全力才逃回了这个城市＞

    衣服上到处都是破裂的痕迹，染着血污。

    完全感受不到生机。苍白的脸在逐渐染上灰色。

    现在的她依旧美丽，那却是即将灭亡而特有的死亡之美。跟杰内特原本所具有的高雅和坚定之美毫无关系。

    ＜夜之软泥几乎被耗光了＞

    阿鲁特老爹作出说明。

    作为魔法书的自己，自身生成的夜之软泥会在体内积蓄。因为自己已化为了怪物，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所以世界的自我净化作用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而那个夜之软泥就是魔法书代言人将自己和这个世界连接起来的纽带。

    也就是说，夜之软泥对于魔法书代言人来说，相当于是血液。

    ＜我们的存在是靠魔力来固定的。换句话说，魔力耗尽时，我们就将失去生命。过度地使用力量，使得夜之软泥耗尽的话，就会陷入这种状态＞

    「能治好吗？」

    ＜算是可以吧＞

    听到这回答，流卡不由地安下心来。

    「那……」

    ＜这次的状态，姑且还能挽救。只要静养数天的话，就会恢复到一定程度。但那也只是『一定程度』罢了，因为有个稍微有些麻烦的原因，最多也只能恢复到那种地步而已。然而以这种状态再次遇敌的话，这一幕又将重演。不，下次恐怕是逃不掉了。对方必定会赶尽杀绝＞

    阿鲁特老爹沉痛地说道。

    「…………」

    ＜不是说过吗，使用魔法就会消耗夜之软泥。对我们来说，使用魔法就等于是流血。持续使用魔法的话，血就会不断流失。静养的时候虽然会有所恢复，但如果流失量大于恢复量的话，身体只会继续衰弱，一步步走向死亡＞

    人偶痛苦地摇摇头。

    「持续……使用魔法……？」

    ＜没错。不管我怎么说，她还是不肯解除掉那个魔法＞

    阿鲁特老爹的语气中包含着对杰内特的温柔，同时也有对另外一个人的类似于憎恶的黑暗沉重的感情。

    ＜不要忘了，少年。现在你的性命，全是这个笨蛋在支撑着＞

    冰冷的语气，提醒流卡。

    「嗯，我记得」

    自己在那个晚上就应该消失的。

    但是，擅长回想和再现的杰内特的『琥珀画廊』却将即将消亡的自己唤起了。所以之后自己才能醒来，然后一直存活到现在。

    「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对。这样下去的话，杰内特会白白死去，而一旦她死去，魔法就会自动解除，你也又将消失。这是最坏的结局，你明白么？＞

    明白。

    这么简单的算式，不可能不理解。

    ＜牺牲者当然是越少越好，这你也明白吧？＞

    明白。

    而且自己也无法佯装不知来蒙混过去。

    ＜……流卡?艾鲁蒙特喲＞

    缓缓地，如同难以启齿般。

    温柔，同时又极度悲痛的声音。

    ＜你自己跟杰内特说吧。告诉她你已放弃自己的生命，让她解除魔法＞

    ▼promnade/

    距今六年前。

    阿路贝鲁?艾鲁蒙特曾拜访过一个名为艾布里奥的村庄。

    艾鲁蒙特本是菲鲁兹邦的学者家系。少儿时代起就在学术院学习，长大后在学术院工作，生命走到尽头后就把骨灰埋在学术院里。如此朴素的生活方式延续了很多代，流传至今。

    但是阿路贝鲁的弟弟克雷曼?艾鲁蒙特却没有走上这条道路。

    在学术院学习的时候，他结识了花店的女孩，然后两人就恋爱了。随即，以私奔的气势离开了菲鲁兹邦。平常不温不火的男人突然表现出这般行动力，让认识他的人都大跌眼镜。同时，既然他们都做到那份上了，众人也就不多说什么，仅仅是向着天空，各自谩骂着祝愿他们能幸福。

    之后经过了三年，一纸书信寄到了阿路贝鲁手中，告诉他弟弟的近况。

    和妻子都很好。

    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非常有那个男人的风格，只写上了最低限度都达不到的事情。

    之后又过了很久，兄弟俩未能会面。再加上两人都不善文笔，所以几乎没有书信来往。

    这样的日子中，突然有一天，弟弟寄来了一封奇妙的信。

    ——《剑逝之丘》和《某位机械工的手记》能帮我弄来吗。另外，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两本书中，一本是已亡国的中世纪国家修泰布鲁最繁荣时代的短篇诗集。另一本传说中近代技术革命之父的自传，内容因为太专业而难以理解，乃是唯有技工们才能读懂的奇书。

    为什么，又是这种东西。

    虽然抱有疑问，但却又觉得弟弟的请求来的正是时候。

    这时的阿路贝鲁已经在学术院内获得了不小的地位，所以费点手脚把那两本书搞到手后，就请假去会见自己那多年未见的弟弟了。

    在定期来往的马车上摇晃了两天，然后走了近半天的山路。走完这些让因习惯了办公室工作而衰退的身体感到吃不消的路程后，终于来到了艾布里奥。

    「哥哥，老了呢」

    才刚会面，偏偏就听到了这样的话。

    然而这么说的弟弟，跟阿路贝鲁记忆中的那个样子相比也老了许多。体格结实了许多，脸上刻着数道皱纹。

    「怎么样，这个村子。不错吧？」

    的确，正如他所说。

    虽然这种偏僻之地的寒村很常见，但跟阿路贝鲁曾拜访过的几个村庄不一样的是，这里没人对外来者冷眼相看，也不会排斥感。甚至，村民们还以亲近的态度对待自己。这让阿路贝鲁稍稍有些惊讶。

    所以，就问弟弟，现在在这里生活是不是很幸福。

    「不知道啊，这种事」

    弟弟挠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那个要等年纪再大一些的时候，回头想想——『那个时候真是幸福啊』的，才有实感嘛。不是可以用现在进行时来表达的」

    然而说这样的话的弟弟，表情却背叛了他自己，如同描绘出幸福般松弛了下来。

    说了很多话。

    问了再会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哪些事。

    然后，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阿路贝鲁想起了行李。《剑逝之丘》和《某位机械工的手记》这两本深奥的书。

    「啊，谢谢，帮大忙了」

    接过书本的弟弟应哥哥的要求道出了用意。

    「是我家小孩想读的。这里和菲鲁兹邦不一样，是搞不到想要的书的。虽然是个不错的村子，在这方面却非常不便」

    ——小孩？

    「咦？不是寄过信吗，说有两个小孩的。现年十三岁和十岁的姐弟。姐姐像我，头脑很聪明，轻易就读遍了我的藏书，然后又说想到读其他的书。既然孩子本人都这么说了，做父母哪能不听呢，所以就拜托哥哥你了」

    阿路贝鲁起初还以为弟弟在开玩笑，但却发现他是认真的。

    虽说已经十三岁了，但还是孩子。获得学术院入学资格必须要十二岁以上，所以她勉强能进第一学年吧。然而要读懂刚刚的那两本书，没有学术院第四学年的修养是不可能的。

    「……至于商量的事，就是这个啊，哥哥。不是我这做爸爸的偏爱自家小孩，我家小孩真的很优秀。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完美。这孩子会成器的，但是，一直窝在这什么都没有的小村子里，并不是最善之举。只要能有良好的教育，这孩子必定是前途无量……」

    阿路贝鲁理解了。

    弟弟是想要让自己的孩子进入学术院。

    然后委托这个当哥哥的照顾她。

    当天晚餐的时候，阿路贝鲁见到了那两小孩。

    姐姐的名字是克罗蒂亚。

    弟弟则叫流卡。

第二卷 金狼的住处 scene/2　火薬の時代に生きて　～no exit～

    7

    流卡并没有老实到别人让自己去死，自己就会乖乖去死的。

    回答说需要时间来考虑，而阿鲁特老爹也同意了。

    艾鲁蒙特宅邸很大。

    即使五、六个人的家庭住在里面都会觉得宽敞。

    然而现时的居住者只有阿路贝鲁?艾鲁蒙特和流卡?艾鲁蒙特两人而已。当然，房间太多了，打扫也很费事。所以无奈地只好每月两次请佣人协会的人来做简单的清扫。住这种房子真是太浪费了，然而身为这个家的主人的伯父却以『从曾祖父开始代代都住在这个家里，不想离开』为理由，一点也没有搬家的意思。

    总之，因为这些理由，这个家里空置的房间有很多。

    「在那种地方，伤怎么能治得好呢」

    于是就是意识尚未恢复的杰内特带了回来。

    让杰内特睡在一间空房间里，盖上被子。然后由于看那苦闷的表情看不下去了，流卡走出了房间。

    「……怎么办啊」

    背靠在墙上，手胡乱挠着刘海。

    至今为止触碰到少女的身体好几次了，但只有这次，一点窃喜的感情也没有。

    「没有为女孩子包扎的经验……只能拜托爱丽丝了么？」

    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

    杰内特的痛苦，是因为流卡?艾鲁蒙特还活着。也就是说，想要帮助她的话，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包扎什么的，只不过是自己在寻求心理上的慰藉罢了，无法成为免罪符。有这个空闲的话，还不如早点下定决心放弃自己这条命。

    「啊啊……可恶」

    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并不是考虑考虑就会有答案的问题。但是又不得不考虑，而且，不考虑是不行的。

    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出口被封闭掉的险恶迷宫中。

    ＜抱歉啊，少年＞

    走廊的一头，阿鲁特老爹拼命使唤着两条短腿，啪挞啪挞地跑了过来。

    ＜是老朽的力量不足啊，不然也不会给你苦恼的时间，直接杀了你就行了。如今却只能让你白白痛苦＞

    「……就像当初，杰内特那样？」

    ＜嗯……差不多吧＞

    好残酷啊。

    为什么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个充斥着杀戮和死亡、痛苦和苦恼的世界呢。自己能做的仅仅是将痛苦和苦恼尽量抑制到最低限。然而，这样是绝对无法唤来救赎的。

    ＜真的，很抱歉。既然无法让你活到最后，当初就不该救你。跟莱奥纳尔对峙的那个瞬间，你也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了吧。但我们却轻易地给了你残酷的希望……＞

    「不要说了」

    视线转向一边，流卡哀求。

    「这种话，请别再说了。我不想变得讨厌你们」

    ＜……抱歉＞

    之后，两个人没再说什么。

    阿鲁特老爹作了番说明，同时也说了，这不过是粗糙的推断而已。

    那就是，流卡?艾鲁蒙特的存在，就好比是一口装满水的大缸。而那天晚上，因为需要什么硬的东西，流卡就从大缸上取下了一块，然后那块碎片就丢失了。因为缸上开了个洞。水就从里面一个劲地流出来，而且没有阻止的方法。不消多时，水就会流干，而大缸变空的话，流卡?艾鲁蒙特这个存在也就要消失了。

    「……那么，杰内特所做的呢」

    ＜她以自身的力量，强行把那个洞封住了。从你身上流失的水是不会回来了。但是，只要封住了那个洞，水就不会再流失。所以，虽然寿命的确是缩短了点……但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你还是可以平稳地生活下去的＞

    在理解这个的基础上，再把这个洞打开。

    阿鲁特老爹就是这意思。

    □

    结果，为了给杰内特包扎，还是决定了去请爱丽丝过来。

    虽然不愿将跟此事毫无干系的她卷进来，而且自己也没有将这个状况解释清楚的自信，也知道让此二人相见很危险，并且，杰内特的伤既不会化脓也不会感染，所以替杰内特包扎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是，尽管这些流卡都理解，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邻居家的门前按下了门铃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啪挞啪挞的室内鞋脚步声渐渐接近。

    「请问是哪位？」

    「……是我」

    「嗯？流卡？」

    随着有些意外的声音，穿着私服的爱丽丝打开了门。

    「怎么这个时候……流卡……？」

    惊愕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

    「问的人是我。脸色，很难看呢」

    如同训斥般的语气，爱丽丝突然伸过来一把小镜子。

    小小的镜面中，是自己那如同被揉成一团后又展开来的纸币般的脸。

    「怎么在这种地方有小镜子啊？」

    流卡避开话题，询问到。

    「每天早上时间来不及了就在这里整理睡乱的头发——流卡，这种事跟刚才的问题没关系吧。先回答我的问题」

    收回小镜子，爱丽丝抬头瞪着自己。

    「啊，关于那个……」

    流卡把头扭向一旁，却又偷偷地观察爱丽丝的表情。

    「什么都别问。然后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吗？」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一般人怎么会答应这种要求呢。

    然而，

    「嗯」

    这么说，爱丽丝好像不是一般人的样子。虽然有些担心，却还是立刻就答应了。

    啊啊，真的好讨厌自己。讨厌这个预料到爱丽丝大概会这么回答的自己，讨厌这个心底期待着爱丽丝无条件响应的自己。

    「……可以吗？」

    「可以啊。说起来，晚上有人以这种脸色来拜托的话，是无法拒绝的吧」

    爱丽丝无可奈何般的微微一笑，然后，

    「妈妈，我出去一下」

    听到家里传来的回答后，爱丽丝走出了家门。

    五分钟后。

    「…………」

    视线刺得人好痛。

    血迹斑斑，穿着破破烂烂的礼服，脸色苍白的昏迷少女。然后还有拜托朋友帮她包扎的男人。

    连自己都觉得可疑。太可疑了。

    「…………」

    爱丽丝遵守承诺，什么也没问。但是，却以视线代替语言的责难。关于这个爱丽丝是没有任何责任的，所以流卡默默的承受她那刺痛人的视线。

    仅仅是数秒，却让人感觉是永恒的沉默之后，爱丽丝终于将视线瞥向了一旁。

    「唉，算了。我知道了，这就给她包扎」

    眼睛看着别处，以闹别扭的语气说道。

    「抱歉啊。总有一天会报答你的」

    「虽然不抱期待，但我还是会等着的。那么，药膏和绷带之类的有吗？」

    「啊，那些东西收在一起……放在哪了……？」

    「啊啊，真是的，男人持家就是这样啊」

    爱丽丝叹息着摇头。

    「我回我家拿吧，反正替换的衣服似乎也是需要的……看上去个子和我差不多，就换我的衣服吧。流卡请去烧热水吧，越多越好，知道了吗？」

    「呃……啊，哦」

    「那我速去速回，几十秒之后回来」

    说完，爱丽丝就跑了出去，都没等流卡的回答。

    被爱丽丝的气势所压倒，流卡一时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她那远去的背影。

    ＜——是个好女孩啊＞

    听到脚边传来的声音，流卡才回过神来。那是刚才藏起来的阿鲁特老爹。

    ＜你的女朋友？＞

    「不是」

    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呣，就算如此，她也是你心灵最可依靠的人吧＞

    阿鲁特老爹的语气很淡然，不带感情。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三岁小孩都能理解的吧。陷入绝境，都无法正常思考的人，不论如何都想去见的，不是恋人就是家人了吧，或者是位置与那相当的人＞

    小小的手胡乱摇了摇。

    ＜而且，去见了那个女孩子回来后，你的脸色好多了。能有羁绊如此深的人，不是坏事哦＞

    「……老爹」

    ＜在这里发呆，可以么？那女孩马上就回来了哦＞

    「啊，我怎么忘了」

    马上跑了起来。脑中收索着厨房里的锅和水壶的位置。不知道能不能发掘出足够多的煮水道具。

    然而，明明脑子里满是这些事情，却还是听到了背后的细语，

    ＜——虽然不是坏事，却会很痛苦的哦＞

    包扎所花费的时间，惊人的少。

    「不知道吗？我经常给剑术部和划船部受伤的人包扎，已经习惯了」

    爱丽丝稍稍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她受的伤都不严重，把血擦掉后只要消毒就可以了。还有就是要经常更换绷带。不过，最让人担心的是她身体非常虚弱……这个要等她醒来才能补充营养。捏着鼻子给她灌粥可不行哦」

    「抱歉，帮大忙了」

    「没什么。只要能帮上忙就行了……啊，这些是真实想法哦，不是责怪你的意思」

    流卡不禁苦笑。

    这家伙真是好女孩呢。

    能够托付心灵的人？对，正是如此。在见过她之后脸色好多了？那是当然了。五年前失去故乡和家人后，自己连怎么作出表情都忘了，而让自己回想起来的那个人，正是爱丽丝。

    被人问及是不是恋人的时候，总是会否定。不管多少次都是否定。

    但是，对于爱丽丝，流卡有着超越恋人之间思念的珍惜。

    「抱歉……什么都不能跟你说」

    「没什么。能帮上忙就好。……对不起，这次稍微有些责怪的意思」

    忽然间，好像紧紧抱住眼前那纤细的身体。

    动员了劳累到极点的所有理性，流卡才抑制住着突如其来的欲望。要是一时冲动的话，有些东西可就再也取不回来了。吐露出一切，哭喊着依赖爱丽丝的温柔……然后把爱丽丝卷入事件之中。

    「真的，很抱歉」

    「这样很啰嗦哦」

    爱丽丝撅着嘴。

    直到最后，爱丽丝真的什么也没问。

    8

    杰内特?哈鲁邦一点一点地醒了过来。

    感觉，好温暖。

    也感觉很舒服。

    虽然感到有些奇怪，却不愿深入追究。这种温暖而舒适的感觉，让自己的思考变得模糊。

    意识到自己正逐渐醒来。

    但自己又不愿醒来。

    「呜呢……」

    翻个身，口中发出小小声音来。

    既然现实惨不忍睹，那还不如继续沉浸在睡眠中。

    虽然睡眠中等待自己的将是忧郁的噩梦，但不管多么可怕的梦都比睁开眼睛后要直面的现实更温柔更舒心。

    ——现实？

    睁开眼睛。

    覆盖住视野的右半边的是白色被单。

    扭头看看。然后坐起身来，看看周围。

    睡得晕乎乎的脑袋瞬间被警戒心充满。这里，不是自己所知的场所。至少，不是自己为了争取时间而投宿的偏僻旅店。也不是那个粗糙得无法称之为床、仅仅是木板上铺块布的寝具。

    察觉到自己正在渐渐沉浸在柔软的棉花中，杰内特忽然脸红起来。太松懈了，刚才似乎还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微微捏一下自己发烫的脸，打起精神。

    重新，确认状况。

    首先，最低限度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伤口基本愈合，手脚也没有活动障碍。

    能恢复到如此地步，应该是从那以后睡了整整一天了吧。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的夜晚的黑暗，证实了杰内特的推测。

    回头再想想发生了什么。

    自己的敌人有许多。不仅有莱奥纳尔，还有帕特里斯、纳丁、佰卡鲁三兄弟，另外再加上王城、商会之类的明显持有敌意的魔法书收集组织。特别是王城——王城可谓是莱奥纳尔的私人组织，既然莱奥纳尔被消灭了，王城今后的攻击必定将更加激烈。

    在多斯袭击自己的是隶属王城的魔法使。

    魔法使对于任何组织来时都是稀少的战斗力，当然不能随意消耗掉。所以一般是不会有魔法使接近自己的。反过来就说明，现在的自己已是如此虚弱。而且，至少是王城，掌握了真实情报。

    受了重伤，不得不败逃。

    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夜之软泥，完全发动了阿鲁特老爹的魔法，才得以从敌人手中逃脱出来。之后，找了家不会问及客人来历的旅店，作为恢复体力的场所。

    ……这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呢。

    「这里是……？」

    慢慢下床来。这时发现自己已经过了包扎。

    肩膀和腹部被绷带绑的严严实实的，简直都要阻碍行动了。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自己毫无印象的睡衣。

    「究竟，是谁……」

    走到门前，试着转动门把。门没有上锁。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来，杰内特走出房间来到走廊。

    「搜索……」

    想要施放调查周围环境的魔法，但途中都停了下来。对以前的杰内特来说，这只不过是消耗微小，算不上疲劳的小魔法而已，但现在却难保会招来致命的结局。

    行动时必须小心，因为现在这条命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

    左右看看，似乎猜到自己身处何处了。对这个斑驳的驼色墙壁有印象，而且，自己也曾决定……不会再来这记忆中的场所。

    集中精神，注意周围的动静。

    足以让人心情不快的寂静中，隐约可以听到风的鸣奏。

    「…………」

    慢慢向那里靠近。

    在这夜晚，没有灯光照明的走廊上，杰内特就像是畏惧黑暗的小女孩般，一步一步地移动着。

    来到一扇虚掩的门前，将其推开。

    ——那里，简直就是一幅画。

    绝不宽敞的房间似乎是个书房。埋入左右墙壁的书架上，排列着暗红色封面的书。房间的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伤势小小的烛台。烛台的五支蜡烛上，豆般的火焰随风摇摆。紧挨着烛台的是三本打开的书。

    正面是敞开的大窗户。窗户对面是沉默的昏暗夜景。而灰色天空的中央，是云间半圆之月。

    少年就在窗前仰望天空。

    笼罩在黑与灰色调的夜世界中，少年的红色头发在烛光的衬托之下如同燃烧般炫目。

    「……喲」

    少年慢慢转过身来。

    「醒了啊」

    平静而温柔的声音。

    稍微有些笨拙，但又可以看得出是笑容的表情。

    站在那里的就是杰内特所熟悉的流卡?艾鲁蒙特。

    「为什么……」

    无法思考，却还是将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

    「嘛，因为这是我家」

    「那么，为什么我会在这？」

    「是我带回来的。在那种地方怎么能治好伤呢……嘛，虽然是能治好，但不能丢下你不管啊」

    烛光摇动，少年的头发也微微飘起。

    「明明是，要和你拉开距离的」

    「唉，我知道。什么话都没留下就消失，当然能猜到了」

    「不想让你扯上关系，不想让你卷进来」

    「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嘛」

    「那……」

    一步一步地靠近。

    原本就不是宽敞的房间，所以马上就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为什么，现在，你出现在我面前？」

    「世界不会按照你的意志运转的。就是这样，杰内特」

    仍旧是笨拙的笑脸，流卡淡淡的，仿佛不带感情地说道。

    「那之后，因为力量完全无法恢复，所以差点被杀吧？」

    「那……」

    「如果你被杀了，我也会死吧？那么，我已经被卷了进来，扯上了关系了。我有权干预你的生死，不是吗？」

    「那个……」

    哑口无言。

    他所说的合情合理，都没错。

    错的是自己。

    虽然知道错在自己，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继续踏入魔法使的世界，所以自己才像个小孩子般蛮不讲理。

    这，没错，肯定姐姐也是同样的想法。

    「阿鲁特?巴尔盖利亚」

    杰内特喊道。

    「我知道你在，阿鲁特老爹！为什么，把事情都告诉这家伙！」

    「……杰内特」

    「回答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要岔开话题。现在是你和我之间的事，和老爹没关系」

    「阿鲁特老爹！你给我出来……」

    「听我说！」

    流卡抓住了杰内特的手。

    杰内特想要甩开，但又做不到。就连这个力气都使不出来。时间停止在十六岁的少女的手腕，现在就和外表相符那般的无力。

    「这是谁的问题！我个人的问题！？还是，你个人的问题！？都不是，是我们俩的问题吧！」

    「……!」

    呼吸停止。被眼前这个少年的气势所压倒了。

    「全部都……告诉我吧。这样，我才能做些什么，我会作出决定的」

    ——别说了。

    「你在和谁战斗？现在有什么计划？」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靠近我。不要再扯上关系。

    「你说过你是在复仇，也说过复仇就是你的动力。但是，事实上不仅仅是复仇吧？王城是吧？除了仇人莱奥纳尔和绯奥露，你还有其他敌人。这也就说明，你在复仇之外，还有其他目的，而且是危险到不想让我这个仅仅擦肩而过的人卷入其中的程度」

    「……住……」

    依旧无法呼吸，仅仅是将胸腔里残留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住口……」

    「杰内特」

    「住口！不要得意忘形，流卡?艾鲁蒙特！」

    手上使出浑身力气，奋力一推。两人之间稍微拉开了一点点距离，而正是这点距离赋予了杰内特以勇气，让她将心里的话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啊，魔法书都没有的十几岁小鬼！那条命，你以为是谁给你的！那么想死的话，现在在这我就成全你！」

    「……」

    流卡的脸上浮现出怒意。

    可能是预料到流卡会说很过分的话吧，杰内特做好了心里准备，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然而，没想到的是，流卡什么都没说，仅仅是表情严厉地盯着自己。

    依旧抓在手中的手腕，好热。

    「…………」

    「…………」

    沉默让人好痛苦。无法正视她的眼睛，但又不能退缩。

    两个人瞪着你我，僵持着。

    时间慢慢流逝，然后——

    嘎吱。

    是地板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走廊。

    不知不觉中，门口站着一个一脸衰样的中年男人。

    「…………」

    「…………」

    「…………」

    三人都说不出话来。

    杰内特那呆住的大脑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判断力。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总是，是不知内情的第三者在看着自己和流卡。

    现在的自己和流卡。

    夜晚，在静悄悄的房间，少年抓住少女的手腕。而且两人都面泛红潮，看着对方，无言地将脸慢慢凑到一起——

    「啊」

    可能是得出了相同的推论了吧，流卡失声叫了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

    「抱歉，好像打扰你们了呢！」

    中年男丢下这句话就退了出去。

    「不、不是这样的，伯父……！」

    流卡慌忙放开杰内特的手，追了出去。

    「…………」

    被解放的杰内特则是楞楞地半开着口目送流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然后才终于回过神来，按着额头叹息。

    「唉，刚刚似乎是冲动了点，真是的」

    言语中有些苦涩，但也隐含着微笑般的成分。

    不过，一个人呆在这也没事做。窗外的风景虽然也算不错，但因为天空一副快要下雨的样子，看着就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不安感。

    去追流卡吧——

    「燃起」

    声音传来的同时，腰部附近有种空间扭曲的感觉。杰内特如卧倒般闪开。仅仅是眨眼间，那里传来了烧红的铁板被泼上水般的嗤嗤声。

    就在刚刚自己所站的地方，正好是右侧腹部的位置上，暗红色的火球在燃烧着。大小如成人的拳头，如饥饿的蛇一般的动作晃动一下之后，乖乖地消失了。

    杰内特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间，正好在门背后的位置发现了袭击者的身影。暗红色制服的高挑女性。右手撑一下地板，顺着起身的惯性以左手手刀攻击。但听到「燃起」之后又立刻缩回手，然后高高跳起。新生成的灼热球体微微擦到了银色发梢。

    咚——重重地落地。

    「——好久不见啊，莱尔?帕朱莉。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手指按在袭击者的喉咙上，杰内特问道。

    「不过是打个招呼罢了……这么说你会信吗？」

    相应地，袭击者将小型匕首抵在杰内特脖子，轻佻地回答。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相信好了。但我觉得，为了世界的和平，像你这种拥有危险习惯的人还是当场抹杀掉的比较好」

    「啊，我不要。那我收回前言」

    「那么给个其他理由来，必须是常识之下妥当的理由」

    「能先听我说么」

    女性突然平静地说道。

    「怎么了，杰内特?哈鲁邦。别说夜之软泥的展开了，小型魔法都一次也没用，就连细剑一把也没生成。进入战斗状态后，力量还是普通人级别的。仅仅是以长年战斗中磨练出来的技巧在战斗」

    被说中了要害。

    「跟你这学术院的走狗没什么好说的」

    「这个时候嘴上不饶人，你还真是单纯呢」

    匕首被抽了回去，转了一圈后消失了。这不是魔法，仅仅是将匕首藏在衣服中了。夜之软泥编织的装甲，只是仅限于不死者才拥有的特权。

    「跟我来吧，杰内特，有话要说」

    「没什么好说的」

    「哦？那只好强行带你过去了」

    「……好啊。做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

    「哎呀呀，意外的倔强呢」

    空气僵化的瞬间，

    「呃，你们在我家干嘛——」

    「——别那么说嘛。过来谈谈吧，银发的公主」

    两个声音插了进来。

    一个是因为自己家中突然展开的战斗而气血上涌的流卡?艾鲁蒙特。

    另一个是捂住流卡的嘴，赔笑却又笑得不自然，刚刚那个仅仅出现一瞬间的中年男。

    「自我介绍晚了点。我的名字是阿路贝鲁?艾鲁蒙特，是流卡的家人。在学术院担任第六书库的高级司书官。作为大陆上经历的战斗最多的不死者，你应该知道这头衔意味着什么吧」

    「——学术院所用魔法使的统领者」

    被阿路贝鲁捂住嘴的流卡露出「啊？」的不解表情。

    「关于你为何在我家里，还有跟侄子的关系……想问你的事有很多。首先，我声明一下，学术院——不，是我们，想和你缔结临时同盟」

    「…………」

    杰内特沉默着，盯着阿路贝鲁那悠然的脸。

    摸不着头脑的流卡楞楞地看着自己的伯父。合上魔法书、解除夜之软泥的莱尔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冷静点，笨蛋＞

    又加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鲁特老爹……？」

    ＜势态严峻，由不得你去击退每一个想要插手进来的人。你的固执，我不是不理解，但这件事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有多重要，稍微考虑一下应该就能明白吧＞

    「…………」

    慢慢地，杰内特收回了手。

    ＜这样才是好孩子嘛＞

    小小的人偶满意地点点头。

    ＜阿路贝鲁对吧？走吧，带我们去个能冷静下来谈话的地方吧＞

    「啊，当然。大家请到这个房间来……啊，对了，流卡」

    阿路贝鲁放开了手臂中的侄子。

    「去泡下茶吧，每人一份。记得用上等茶叶。啊啊，还有，把藏在架子上的那盒酥饼也拿过来」

    噗哈——流卡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趁势说道，

    「不，慢着伯父，这究竟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么，这个呆会会说明的。现在你只要去泡茶就行了」

    「……知道了」

    一脸不服的样子，但流卡也没继续追问。

    杰内特慢慢地摇了摇头，似乎对眼前所有的状况都不中意似的。

    9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挂钟诠释时间的声音。

    令人难堪的沉默占据着房间。

    嘎吱。

    椅子的木质挤压的声音，在这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耐不住这个寂静而动了下身体的人究竟是谁呢。

    通常流卡一个都嫌狭小的桌子，如今围着四个人。另外，还有一个婴儿般大小的人偶坐在桌子的边沿上。能不能将其算在人数里，是个难题。

    流卡绷着脸，抱着胳膊扫视剩下三人的表情。

    其中之一的杰内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板着脸啜饮红茶。另一位阿路贝鲁?艾鲁蒙特，也就是自己的伯父、这个家的家主，同时也是很少回家的同居者。仅仅是这些的话，是没什么问题的。带回杰内特的人是自己，而且伯父在家也没关系，或许该说那样才是理所当然的。至于那个机灵的奇怪人偶，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然而，最后一人却是个麻烦。那个自然地坐在阿路贝鲁身旁、笑眯眯的朱发女性。这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因为流卡白天在综合书库里遇见过这个不招人喜欢的家伙。她身上依旧散发着莫名的威压感，淡然扫视着周围。

    据介绍，她是伯父的部下。

    在学术院中，与魔法书相容性出色的人们便会被委以重任——她就是现在学术院所五名魔法使之一。

    ——莱尔?帕朱莉。

    流卡在心中反复琢磨这个名字。

    总觉得，眼前的这名女性和她的名字不协调，不好好记在心里的话就会有忘掉的危险。

    ＜首先有件事我想要确认下＞

    「请说」

    ＜至今为止，我们虽然不是明确的敌对关系，但彼此间小摩擦不断……对学术院来说，我方明显是有害存在。在这有害存在虚弱期间，除之而后快才合情合理吧＞

    咬着一小块酥饼，阿鲁特老爹沉郁地说道。

    ＜然而，阁下刚才却说想要缔结临时同盟，这让我无法理解。阁下究竟有何企图？＞

    「啊，那个原因很简单啦」

    阿路贝鲁不作修饰地点头。

    「黎明骑士的消失使得大陆上战斗力的平衡严重倾斜。很久以前就处于那个男人影响之下的王城，今后会有什么行动，实在难以想象。现在的大陆是一盘复杂的棋。如果棋盘上存在轻易就能除掉的棋子的话，一般的确会除之而后快。但这种单纯的想法是不可取的。我们现在将开始采取行动的王城视为威胁，担心几天前危害菲鲁兹邦的事件会再次发生。所以，学术院和你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所以即使是短期，也想要缔结这个同盟」

    ＜呣，原来如此，姑且也算有点道理，不像是诓骗＞

    「呵呵，那当然了……」

    ＜但是，你还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呃」

    阿路贝鲁眯起眼睛。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你的真正目的，是想知道我们究竟掌握着多少『最初的谎言』的情报吧？＞

    噗——流卡把红茶给喷了出来。

    「什……么！？」

    ＜既然阁下说是这个少年的伯父，那就脱不开干系了。流卡?艾鲁蒙特作为寻找『最初的谎言』的线索，最先被学术院得到了，而我们和莱奥纳尔五年后才偶然地来到了同一场所。然而，在这五年的时间里，阁下却没能解开『最初的谎言』之谜。所以，想要接近我家笨公主，来获得『琥珀画廊』这个特殊的调查手段吧？＞

    「了不起……」

    阿路贝鲁感叹着拍了下额头。

    「真厉害啊，猜对了六成」

    ＜哦？那剩下的四成呢？＞

    「流卡，是我的侄子」

    阿路贝鲁忽然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因为是线索而把他当成研究材料，怎么做得到啊。这家伙跟『最初的谎言』有所关联之事，除了莱尔，我没向其他人说过，也没过告诉其他人的打算。当然，也没有自己一个人来解开『最初的谎言』之迷。在这五年里，流卡远离那个世界，过着平稳的生活。这对我来说，这就是值得自豪的战果了。如果可以的话，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伯父」

    听到流卡的低声呼唤，阿路贝鲁的严肃表情不争气地崩溃了。

    「刚才我帅不帅？」

    「不，一点也不帅」

    阿路贝鲁的肩膀失落地耷拉下来。

    看着伯父别扭的样子，流卡恍恍惚惚地想：伯父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却什么也不说，还骗了自己。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重要的事情也不告诉自己，五年里若无其事地生活在自己身边。

    就算自己发火也无可厚非吧。至少，冷静下来想想，觉得自己有这个权利。以前的自己，或许当场就会发狂地提出质问了吧。

    但是，如今却怎么也提不起那种心情。

    「嘛」

    依旧耷拉着肩膀，阿路贝鲁抬起脸来。

    「调查手段什么的，无所谓啦。你们是流卡重要的朋友，我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虽然，我的确是学术院里的大人物……」

    「这种事一般是不会自己说出来的吧」

    流卡碎碎念，但众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虽然是大人物，却也是拥有家庭的个人。这样你们可以接受了么？」

    ＜呣，好像还是没说出全部的样子……嘛，算了＞

    用餐巾抹去嘴边的酥饼的碎屑，阿鲁特老爹点头道。

    「说起来，人偶为什么吃东西？」

    流卡又碎碎念，但众人还是没反应。

    「还有……流卡」

    反而是阿路贝鲁在叫自己。

    慢慢抬起头，流卡看着自己的伯父。

    「事态的进展已经超出预期了，一知半解反而会坏事。所以，我觉得还是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比较好。但是……」

    「慢，等一下」

    莱尔突然伸出手来，打断了阿路贝鲁的话。

    「该不会，你是想说，不能告诉我更多的事吧？」

    「没错。你最好不要再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了。不，更正，你不能跟这事扯上关系」

    「嗯」

    一直沉默着的杰内特轻易就赞成了。

    「听你们说了那么多让人不愉快的话，只有这个我是完全赞同的。流卡，不要再接近我们了」

    「为……」

    「你的身体处于『最初的谎言』的影响之下。虽然具体我还不清楚，但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阿路贝鲁一下就击溃了流卡反驳的声音。

    「魔法从本质上说，是不安定的东西。如果接触其他魔法使，持续受到其他魔法的影响的话，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这个道理你能明白吧？仅仅是在魔法使的身边，你就有危险」

    「…………」

    伯父虽然知道流卡是因为『最初的谎言』而活着，却不知道这身体被毁坏过一次，之后又是由杰内特强行修补好的。

    所以，流卡不好反驳。虽然不甘心，却只能低着头。

    ＜……难以抉择的二选一呢＞

    阿鲁特老爹叽咕。

    「嗯？说什么？」

    阿路贝鲁并不知道流卡能够选择的另一个选项，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无聊的自言自语罢了＞

    老爹平静地一带而过。

    「…………」

    流卡阴郁地抬起脸。

    不意间，瞥见了沉默至今的莱尔的脸。

    面带着让人烦躁的笑容，她轻轻叹息。那个瞬间，茶褐色的眼睛微微闪动。

    「…………？」

    错觉么？

    如果知道了那个，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呣＞

    也许是察觉到了流卡的迷惘，阿鲁特老爹以试探的眼神看了过来。

    ——有意见就说，不然就闭嘴。给你按自己的喜好选择的自由，但作出选择后就别抱怨。

    承受着这样的视线，流卡心中冰凉。

    「理由不仅仅是这些，流卡。目前的这个大陆上，『最初的谎言』乃是能够想得到的最糟糕的战争火种。如果让别人知道了线索的存在，必将会发生无谓的争斗。如果你继续介入魔法使的战斗的话，不久就会迎来这种结果的。这个你也能理解吧？如果你暴露了，难保会让莱奥纳尔那时候的灾难再次上演，甚至还可能更糟糕。反过来，如果你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的话，对我们来说就是最有力的帮助了」

    悠然的表情和精神不振的声音都藏了起来，伯父现在是一点不像他作风的严肃表情和平静的声音。

    伯父很了解流卡?艾鲁蒙特，很了解他只要碰到利益纠纷就会无法反驳而陷入沉默。

    刚才所看到的，仿佛是安心地吐出一口气一般。流卡觉得。

    □

    去洗把脸。

    一边让毛巾吸收水分，一边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非常细长的眼睛半吊子地吊起。原本就显得冷淡的嘴形，现在歪成了山字。

    强作笑颜看看——结果却更失落。

    来到走廊。

    今天的商讨已经结束，大家都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了。

    流卡和阿路贝鲁有着各自的房间，杰内特则住在她自己之前休息的地方。莱尔是在拐角处的房间，万一有人袭击的话，可以在最短时间内采取行动。阿鲁特嘛……当然不用说了，随便往哪个地方一仍就行了。

    走廊里应该是没其他人的，所以，

    「…………」

    看到她的侧脸时，流卡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颜色和温度全被抽去的，无表情的脸。

    到底是在看什么呢。流卡这样想着，沿着她的视线看去。架子上放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似乎是伯父和他弟弟——也就是流卡父亲克雷曼，一起拍的纪念照。青年时代的两人以学术院的白色墙壁为背景，搭着肩膀笑着。

    莱尔静静的望着。

    「……看、什么呢」

    听到声音后，莱尔慢慢转过来。而且，在转身的过程中还作出了那个笑眯眯的表情，紧紧地安到脸上。

    「嗯，感觉那时候的室长，好年轻啊」（译注：室长是职位名）

    那是当然了，因为这张照片应该是二十多年前拍的。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中年男。人有着历史。历史。对，例如，照片上的另一个男人早就死了，究竟要怎样，才能将这些变化添上去。

    「果然还是没有那种没精神的胡子比较帅呢，是吧？」

    「我哪知道」

    关于中年男的形象，身为男人的自己将来就算不情愿也得去考虑，但不是现在该苦恼的东西。大概。

    照片中，两个笑着的男人。

    现在眼前，一个微笑的女性。

    「那个——」

    想要用莱尔来称呼的时候，流卡犹豫了。

    「你……」

    「嗯？」

    「讨厌我吧？」

    「……啊哈，问得真直接呢」

    「绕着弯子问，也不见得会有答案啊」

    「这倒也是」

    莱尔点头。

    「不讨厌哦。真要说的话，还是喜欢的类型呢。不掩饰、不认输，对女孩子认真，不知天高地厚且自己也没察觉到这个缺点，这些我都很中意哦」

    「……那为什么」

    「因为，最重要的是，我恨你」

    流卡眼前站着的女性微笑着，淡淡的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我不记得有招惹过你啊」

    「那个是秘密。随便发掘女孩子的秘密可是不行的哦」

    手指抵在唇边，莱尔闭上一只眼。

    然后，什么也不说了。

    「……你能使用魔法吧？」

    换一个问题。

    「上个礼拜，莱奥纳尔行凶的时候，为什么不站出来阻止他？」

    「啊，那个，是没办法的吧，因为我不在这个城市。一直在贝璐塞利奥出差，今天早上才坐火车回来。啊啊，还有，就算当时我在这，我想也是不会出手的。就算出手干预不死者们的争斗，也只是无谓地引火烧身罢了」

    被挑拨了。

    虽然意识到对方是故意的，但怒气还是控制不住往上涌。

    「牺牲掉的人，可是近百啊」

    「那我问你，那意味着什么？」

    可能是预料到流卡会这么质问吧，莱尔淡淡地反问。

    「只要存在着能够杀死人的力量，就有人会死去。几十，几百，几千的人。这些人都有名字，有家人，有历史。谁都不愿死去，死掉后也会有人为他们感到悲伤。历史上，有哪个时代没人被杀的？没有吧？这次只不过是，死去的正好是你周围的人罢了。虽然也许是悲剧吧，但并不够成可以沉浸其中而失去判断力的借口」

    「这种道理怎么能接受得了！」

    「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不得不接受的。并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你那样可以随意动怒的立场上。比如说，你的伯父。……决定对莱奥纳尔放置不管的，正是当时在这个城市的他。他的这个决定，让近百的人牺牲了，却让当时唯一能够调遣的魔法使『流水革鞘』瓦伦汀避免了死亡。而这个决定，将会在未来，拯救这个城市里上万的性命——瓦伦汀的力量，本来就不是战斗方面的」

    「……」

    无话可说。

    世界并非仅有光鲜美丽的一面——简单说来，就是这个毫不稀奇的结论。但想要否定它，却没那么简单。

    「真正的地狱，见过么？」

    如同追击般，莱尔问道。

    「有没有亲眼看过几百人在面前死去的惨剧？」

    有过——流卡差点就这么回答了。

    但是自己又没有亲眼目睹艾布里奥的惨剧，所以，没有这么说的资格。

    「你的意思是，你有？」

    莱尔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现在，很幸福。这个事实你必须认识到。幸福，是因为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幸。所以，不该知道的事，你就不能知道。不要糟蹋所有希望你幸福的人的心意」

    雪白的，始终僵硬的无表情。

    就像是节日上戴着的陶瓷面具。

    「…………」

    不知道她的过去。就算问了，自己也没有理解的自信。

    既然如此，就什么都不要说了。

    ▼promnade/

    这是距今六年前的事。

    阿路贝鲁?艾鲁蒙特在艾布里奥逗留了一段日子。

    当初预定是住一晚之后就离开的，因为本来目的也就是把书送过去，还有看看弟弟。虽然一天跑个来回是不可能的，但也没有长久逗留的必要。

    可是，艾布里奥确实是个好地方。呼吸着味道浓厚的空气，让慵懒的风抚摸皮肤，仅仅是这样，心情就非常愉快。而且那夫妻俩又提出『反正来了，就轻松一下吧』这样的极具魅力的提议。

    因为之前一直忙工作忙了好久，上司就硬是塞给了阿路贝鲁一个月的假期。正当阿路贝鲁烦恼着这个长假该如何消遣的时候，发生了这么美好的事情，于是一切都解决了。

    就这样，逗留时间不断地延长。

    克雷曼的两个孩子都很活泼，是对彼此间吵架不断的姐弟。

    十岁的流卡不管在什么事情上都想反抗十三岁的克罗蒂亚，然后又被姐姐用拳头摆平。

    对于这个年龄的小孩子，三岁的体格差是压倒性的，然而流卡却毫不犹豫地继续挑战他姐姐。尽管会被彻底地教训一番，但即使哭闹，流卡也绝不妥协。而克罗蒂亚也能可是了解弟弟这性格，饱含着亲情的拳头从不放水。

    流卡似乎是村子里的孩子王。如此百折不挠地挑战姐姐，也许是出自自身立场上的一种尊严吧。

    以拳脚往来为交流方式的姐弟俩。

    「我家孩子，很像他们爹吧。哥哥」

    见弟弟这么开心地说，而阿路贝鲁却没有回答他。

    「稍微也教了点剑术，而这方面也是很有天赋呢」

    那是当然的了，跟运动神经都灭绝掉的弟弟相比，正常人都算是有天赋了。真是的，老是偏爱自家小孩的话，迟早有你好看的。

    啊啊，真家伙，真的很幸福呢。

    这样的某一天，在晚餐的餐桌上——

    「说起来，伯父……」

    鼓着嘴巴嚼着炸鸡块，克罗蒂亚问道，

    「读了伯父带来的『某个机械工的手记』，但有个地方不太明白。中间有讲到，在雨天试验新型压力炉，因为炉壁没耐住压力而失败的那一段。但是那个，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猜是柯里西亚斯型的改进版——是那个空间密封技术理论大体确立之后的试验机型吧。但书里并没有提到新的探索，那是怎么回事？」

    ……哈？

    阿路贝鲁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以为刚才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呢。

    克雷曼耸耸肩。

    他的妻子灿烂地微笑着（大概是不懂那些话的含义）。

    流卡在粗暴地用叉子戳炸鸡块，鼻子哼地一下（无疑是不懂）。

    而克罗蒂亚则是，

    「……怎么了？」

    对无语的阿路贝鲁感到意外而歪着头。

    被吓到了。

    她居然能读懂天书般的『某位机械工的手记』，而且在理解之后，以自己的知识补充书中所省略的描述，然后提出新的问题。这当然不是泛泛之辈所能企及的成就，所以阿路贝鲁没料到这些话会出自一位未接受过专业知识教育的孩童之口。

    「我不是说了嘛，我家小孩很厉害的」

    克雷曼笑眯眯地说道。

    「难道那时候以为我在开玩笑吗，哥哥」

    那是当然了。

第二卷 金狼的住处 scene/3　理由なき剣を携え　～saber for neighbors～

    10

    古代的人们把一天的二十四分之一作为时间单位。

    所以，一天也就是二十四小时。

    反过来说，只要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不论怎样的一天都将结束。充实的一天也好，散漫的一天也好，平静的一天也好，波澜壮阔的一天也好，二十四小时后，全都回不来了。

    同样的道理。

    不管是多么麻烦的夜晚，八小时之后终将迎来黎明。

    那是，创立节最后一天的黎明。

    □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事。

    仅仅，是呆在家中比较痛苦罢了。阿路贝鲁、杰内特、莱尔，姑且也要算上阿鲁特，流卡谁也不想见。

    所以，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后，就默默地出门了。

    身处因节日而热闹非常的街道上的话，自己大概可以忘记那无处发泄的粘稠质感情吧。

    被兴高采烈的小孩踩到了脚。

    被失散的老人问路。

    被搬运道具的学生推开。

    被肥胖的妇人撞飞。

    然后终于，来到了一个无人的场所。

    张开双臂就能封住的，木构造小路。

    往右踏出一步的话，头就会撞到校舍那建筑年龄超百年的斑驳灰墙。往左踏出一步的话，就会落入波光闪耀的青色湖面（这个季节的水相当冷）。往前踏出的每一步，脚边都会传来嘎吱嘎吱的不安定声音。

    因此，没人会来这种地方的。即使学术院中人满为患，这里却还是老样子。

    流卡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大脑无意识地排除了综合书库这个选择。不，是装作没有察觉到。因为呆在家中心情不快而出来的，所以流卡不愿想起昨天才产生不愉快的回忆的地方。

    「……依旧是盛况空前啊」

    自己低沉的声音显得干巴巴的。

    创立节的最后一天，菲鲁兹邦的街道今天也非常喧嚣。

    似乎明白了被脱壳的小麦的心情。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吃面包的时候可以期待一下另一番心情了。

    面包。

    说起来，肚子空了。

    「呼~」

    又一个少年闯进了小路。多了一人份的体重，木板嘎吱地尖叫了一声。

    「今天也是，盛况啊……」

    说着耳熟的话语，少年背靠着校舍，深深地叹息。

    流卡觉得此人很面熟。

    颜色淡淡的黑发。紫色的眼睛，很是清秀。隐约散发着善意的，端庄的脸。应该说，那是典型的女孩子心目中的美形男子。

    啊，想起来了。

    那不是戏剧部的当家花旦么。在戏剧『杰内特』上，戴着金色假发扮演莱奥纳尔?格兰德的那位。流卡在去参观他们练习的时候见过好几次。虽然没有直接说过话，但他那能将莱奥纳尔那矫情至极的台词流畅说出的姿态，给人的印象很深。

    名字，好像是弗洛里安?科尔。

    也许是察觉到了视线，弗洛里安抬起头，微笑着看向流卡。

    「呀，艾鲁蒙特君」

    「……喲」

    看来对方似乎知道自己，流卡随意抬起一只手来回应。

    「戏剧部的表演第一天就结束了，这种嘈杂的日子里，出来散步？」

    「啊哈哈，今天有别的事」

    弗洛里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起来，你不也是吗？在这里干嘛呢？好像有听说，你因为觉得麻烦，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啊」

    「你怎么知道」

    「爱丽丝说的。在练习的休息时间，说得很开心呢」

    那个家伙。

    「……嘛，因为很闲嘛，出来逛逛」

    「啊哈哈，这种嘈杂的日子里，出来散步？」

    「……差不多吧」

    简短的对话，自此便没了下文。

    眺望着细小的银色波光，流卡在想着「今天也是稀疏的几片云啊」之类无关紧要的事。晴就晴吧，雨就雨吧，态度明确点。

    「反正也是闲着……」

    「嗯？」

    「那就稍微陪我一下。正好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做的事。

    所以，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然而，流卡马上就后悔了。

    不知不觉中，操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数量大概要以百为单位来计算吧。人群与这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围成一个圈。创立节最后一天突然出现的有趣节目。观众们的眼睛中都闪着期待的光芒。

    怎么了，什么开始了。是打架啊打架。不对，是决斗吧。等一下，没听说今天有决斗啊。那那个是什么啊。看，艾鲁蒙特在哦。啊真的耶，那么就应该是决斗了。但是并没有决斗的申请啊。不管怎么样，输吧，艾鲁蒙特！对啊对啊，差不多也该输了吧！受欢迎的家伙是世界的敌人，混蛋！

    「……认识你的人真多啊」

    弗洛里安做着柔软体操，如是说。

    「可我一点也不高兴」

    单手挥舞着卷着布条的木剑，流卡答道。

    本来，如果是校规中决斗的话，要预先向学术院提出书面申请，然后选定公证人和医护人员，再决定决斗的日期，这样才是官方认可的决斗形式。所以，这场刚刚才决定的战斗，并不是决斗。

    真要说的话，那就是私斗。

    「不过，这样没关系么。在节日里随便引起骚动」

    「放心吧，意料之外的节目也是为学园祭增色啊。今年特别是昨天演奏部和划船部的表演，很了不起哦。只要不太过分，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干嘛了，划船部？」

    「啊，你没看吗？那可真是损失」

    啊哈哈哈，弗洛里安开心地笑。

    「嘛，这些事呆会再说吧。再不开始的话，观众们可要发怒了」

    环视四周才发现，人墙已经把这里围得严严实实，连猫爬出去的缝隙都没有。而且不论是哪一个，都是一副盼望决斗快开始的表情，就像是饥饿的野兽般。

    「的确呢」

    那些家伙们还真是爱看热闹。流卡无奈地点头。

    两人各自拿着木剑，面对面站着。将剑放低位置，轻轻碰到一起，然后直接拉开架势，彼此行礼。

    看到战斗即将开始，喧闹的观众们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这个瞬间。

    弗洛里安歪嘴一笑。

    「吾之剑非钢铁，乃是献给国王的忠义之心！」

    洪亮的声音。

    事出突然，观众们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流卡也没料到这个，细长的眼睛变成了点。

    弗洛里安依旧提着剑，保持架势，继续大声说道，

    「吾之盾非橡木，乃是献给公主的生还之誓言！」

    流卡的脸开始抽筋。

    喝醉酒般的胡言乱语。听着就让人感觉背上有虫子在爬似的。这个感觉，并不陌生。

    观众们开始躁动。喂，那个家伙，对了，就是前天的『杰内特』里扮演骑士的家伙。啊啊，这样啊，不是金发就没看出来。呵呵，相当的帅气嘛。稍微等下，难道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可恶，那家伙也很受女孩子欢迎啊。那不要给他加油了。不，他比艾鲁蒙特好多了。对，比艾鲁蒙特好多了。好，那就全力替他加油……。

    那是舞台剧『杰内特』，第三幕中，骑士莱奥纳尔?格兰特为了深爱的公主而踏入决斗场的台词。

    （……这么说，我就是在扮演『告密者』亚宾么？）

    剧中阻挠莱奥纳尔的坏蛋，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不好意思，我是不会陪你演戏的）

    （没关系，只不过是我自己想这么说而已）

    相交的视线传递着简短的信息。弗洛里安开始移动。比起踏步，用脚在地上滑行来形容那个动作更加确切。以出人意料的犀利剑法，将木剑从腰间向上挥动。

    「……嚯」

    以木剑剑柄附近的剑身接下攻击，然后弹开。然而，弗洛里安的攻击并没有终止。木剑划着数道漂亮的圆弧，一次又一次地向流卡袭来。

    挡开一次次攻击，流卡稍稍有些佩服起来。外表看起来纤弱的弗洛里安，握剑意外的牢靠，跟以前那些挥了几刀就体力耗尽的家伙们素质完全不同。

    周围开始哄闹。很好，干掉他！就这样压制！还不如杀掉吧！替我报仇啊！那个处于下风的，稍微反击一下啊！

    也许弗洛里安是为了舞台上挥剑而不断练习过的成果吧。长时间的练习所锻炼出来的高效卸力方法，为了吸引观众目光而掌握的行云流水般的步法。

    但是，

    「那样，是不行的」

    选择一次攻击，正面接下来。

    然后靠气力压过去。

    弗洛里安的表情微微扭曲。流卡并不在意，继续在剑上注入力量，也利用自己的体重。两人的体格是差不多，但是，在角力这方面，熟练度有着很大的差距。

    相持仅仅只有短短一瞬间。

    没几秒，弗洛里安膝盖就一弯。力量的均衡被打破了。

    「…………」

    「…………」

    跪倒般，弗洛里安的膝盖触到地上。

    而脖子上，则是抵着流卡的木剑。

    这次私斗没有公证者，所以无人宣告胜负已决。

    「……不错嘛」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流卡如此评价弗洛里安。

    「但是你的剑术，是表演，并不是为了击败对手。适合舞台，但在决斗中却没有太大作用」

    「啊，原来如此」

    弗洛里安放开木剑，向后倒了下去。

    「切，满意为能行的呢。果然很强啊，艾鲁蒙特君」

    「……也许吧」

    的确，有点实力吧。

    已经历经了五十三场决斗。算是这次私斗的话，也就是五十四场。战绩是，全胜。流卡的强由这个事实作为证明。如果强大需要必然条件的话，那只要随便罗列出才能、努力、决意和经验，这样姑且也算是得到了说明了。

    「啊，这下可麻烦了，莱奥纳尔在剧中没有失败的台词啊」

    「那又怎么样……啊」

    流卡朝周围的观众们看去。

    大家都知道胜负已决。但是，战斗开始前，弗洛里安声势如此强大，战斗结束后也应该有相应的表演吧。观众们如此期待着，依旧注视着两人。

    「难得有这机会，艾鲁蒙特君代我说吧」

    「不要」

    「别这么说嘛，台词又不长。来吧，复述我的话——此时此刻，吾的誓言……」

    「绝对不干」

    短暂的沉默。

    「那就没办法了，算了算了」

    「这样就好。嗯」

    伸出手，把倒在地上的弗洛里安拉起来。

    观众们也正好意识到好戏已经结束了。于是人墙开始一点点削减，流动起来。不过，用不了多久，这里又会挤满人吧。

    □

    学术院露天咖啡店不愧是打着开放式咖啡的名号，今天也在正常营业。

    弗洛里安说，午饭就我请吧。正好肚子也饿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流卡就跟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周围也开了几家露天商店，所以这个店里并没有太嘈杂。似乎能悠闲一番的样子。

    「单盘的A套餐」

    「我点……沙拉和激苦咖啡」

    穿着围裙的打工服务员复述了一遍后，离开了。

    看着服务员离开的背影，流卡想要提出话题，

    「……激苦咖啡？」

    但在此之前，有件事很在意。

    「不是激辣咖啡？」

    「对，这个礼拜新出的。菜单上老是那些东西怎么可以呢，要创新。这里的主任这么说，于是就开发了新咖啡」

    「……很苦吗？」

    「嗯，苦到会上瘾」

    弗洛里安微笑着的表情很爽朗。

    「艾鲁蒙特君也试试吗？」

    「不……我就算了。又不是修罗场，我可没有喝那种味道极端的咖啡的爱好」

    「是么，我觉得还不错啊」

    流卡感打赌，味觉正常的人是不会持有这种想法的。

    说起来，那个『苦』的选择项，到底算什么啊。

    对激辣咖啡的需求倒还可以理解。依靠强烈的刺激，强制激活心脏，驱走睡意。激辣咖啡一般是被当做药物来饮用的，有其存在意义。实际上，虽然谈不上喜欢，但为了让头脑清醒起来，自己也点过好多次。

    然而，苦涩就……。

    里面放了鱼内脏么，还是青涩的果实榨取的汁液，有或者，仅仅是冲泡失败了的黑咖啡。

    喜欢这种咖啡的，到底是哪种人呢。看着眼前笑眯眯的男人，流卡稍微理解了。原在这种家伙会有如此嗜好啊。而这家伙的同类们，有着令这个新产品生存下去的数量，正在学术院里蠢蠢欲动。世界上真是充满了惊奇与神秘。

    「……嘛，无所谓啦」

    轻轻摇头，把延伸得太远且又微不足道的想法都驱赶掉。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做那种事？」

    「那种事……是什么？」

    「当然是刚才的决斗了。该不会是因为想试一试自己的剑术，就来找我打架的吧？平常那些不受女孩子欢迎的家伙们会恨我也就算了，但是你没理由在挑战我啊」

    「……没有意识到么？」

    「意识到什么？」

    「就是不受女孩子欢迎的人的怨念啊」

    弗洛里安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

    「…………」

    流卡动员面部所有的肌肉，让眉毛拧到一起。

    在鬓角那里用力把嘴角拉起来。

    「看样子你不相信嘛」

    意图似乎是正确地传达给他了。

    传说中貌美绝伦的莱奥纳尔?格兰德，其扮演者弗洛里安不论是带有怎样的偏见来看都是相当美形的，无疑与『不受女孩子欢迎』的形象相去甚远。

    「但这是真的。那个，不受女孩子欢迎的那些人，也就是被爱丽丝拒绝的人们。所以，我也同样」

    「为什么在这里会提到爱丽丝啊……」

    ——『其中弗洛里安特别搞笑，穿着戏服，拿来一束花，用戏里的恶心台词向爱丽丝告白了』

    「啊」

    想起来了。

    前天戏剧部的庆功宴上，本尼迪克特指着趴在桌子上的几个残兵败将们说了什么。

    ——『刚才啊，弗洛里安向我告白了哦。穿着黎明騎士的戏服，拿着花来用舞台上的台词对我说喜欢我』

    另外还想起来的，是回家的路上自称睡着了的爱丽丝的梦话。

    「真的直到现在才发觉么？感觉有点受伤啊」

    弗洛里安有些意外地嘟哝。

    「嘛，就是这么回事，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情向爱丽丝告白，结果结局真的很悲惨。满腔的悲伤无处发泄的时候，正巧遇上了爱丽丝的意中人。感觉这简直就是天使的恩惠啊，于是就向你挑战了」

    「学术院的决斗体系很完善，并不一定要在今天啊」

    「那可不行。这种申请要花费时间，失恋后的发泄怎么能等呢」

    ……流卡觉得，自己开始有些了解这个男人了。

    看起来温和的样子，其实是个单纯而热血的怪人。

    「不过，嘛，输得一塌糊涂，心里清爽多了。虽然有听过传闻，但没想到你这么强啊，艾鲁蒙特君」

    「叫我流卡吧」

    「嗯？」

    「你用姓氏称呼的话，让我有种在跟本尼迪克特在对话的感觉。不过那家伙也是怪人，但类型和你不一样，让印象重叠起来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呃……我们戏剧部的部长怎么了？」

    「别管那么多，叫我流卡就是了。禁止用姓氏称呼」

    「啊啊，行。那个，流卡君……」

    莫名其妙地有些害羞的样子。

    「……嗯，改过来之后，有点不好意思啊」

    点的午餐来了。一大盘的鸡肉，另外还有土豆沙拉和煎鸡蛋。拿起桌上常备的叉子，轻轻叉起一块肉。

    「……其实，我还以为会赢呢」

    弗洛里安喝了口咖啡。

    「被选为莱奥纳尔的扮演者后，我去请剑术部的朋友帮忙了，让我好好地锻炼了一番。他觉得我很有天分哦，而且我和那里的部长也能切磋切磋。所以，如果以没有剑术基础的你为对手的话，我觉得我获胜的理由很充分」

    相较这些话，流卡更在意的是他表情的平静。或许，激苦咖啡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味道说不定还在常识范围之内。

    「不过到底还是不行啊。我的剑不过是为了表演的剑，并非渴求胜利的剑。这也许是真的呢。并不是说，全都是剑术的错，如果真的想要以武力夺取爱丽丝的话，也不会输的那么干脆吧」

    说着，弗洛里安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好厉害，这家伙的勇气不是一般的。

    「……还、有」

    流卡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咖啡上，没能听到他的后半句话。

    「好像对一件事作出这种解释的人很多呢。任何事都以精神论来处理，并不是良好倾向」

    「当然，不是任何事了。但是啊……」

    弗洛里安耸耸肩。

    「爱也好恨也好，都是心产生的，能回的地方，也只有心。所以，不管是哪个时代，钢铁的刀剑是无法终止战争的」

    忽然，弗洛里安如此朗朗说道。

    「……那是什么啊」

    「贝璐塞利奥一个少数派剧作家的作品里的台词。这是，以喜欢上一个人为导火线的战争。所以，直到这种感情有归宿之前，战争都不会结束。只有在这个方面，我觉得犯精神论错误也是无可奈何的」

    「……那帮混蛋诗人们」

    多少带一些烦躁地低声咒骂。

    其实，流卡稍微有些羡慕这家伙。

    以自己的意志开始战斗。并且还说，直到感情有了归宿之前，会一直战斗下去。

    「只有我么……」

    咬上一口有点焦的鸡肉。

    「什么？」

    「不管是哪个，都说要战斗到心情舒畅为止。可恶，偶尔也为被挑战的人考虑考虑嘛」

    粗暴地咀嚼着嘴里的肉。

    「你心里不爽快吗？」

    「…………」

    嚼、咽下。

    「我哪知道。从来就没想过这事」

    比如，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如果能依靠赢得战斗而得到那个东西的话，流卡?艾鲁蒙特这个人就会投入战斗了么？

    「我，大概，是因为义务感而战斗至今」

    断断续续地，吐出话来。

    「经历了那么多的不能输的战斗，回过神来时，只有战斗技巧变得高明了。对了……简单的说，我的剑是赶走挑战者的剑，不是为了赢取而挥的剑」

    「……就算这样，你不还是很强大么」

    「对……」

    自己的确有点实力。但是，

    「但是，你不是说过么，钢铁的刀剑是无法终止战争的吧？」

    将刚才听来的话原样回敬过去，弗洛里安便沉默了。

    周围依旧喧闹，但此时两人所处的地方，莫名其妙地笼罩着让人不舒服的沉默。

    流卡一阵挠头。这时，正好在这店里打工的服务员从旁边走过。

    「服务员，这边追加一杯咖啡」

    「好的，请问要点哪种？」

    「激苦咖啡一杯」

    稍微有些自暴自弃的心情。

    「啊，对了，流卡君。有件事顺便想问一下，可以么？」

    「嗯？」

    「爱丽丝啊」

    「嗯？」

    「看上去瘦弱的样子，其实身材很有料。是真的吗？」

    咚——流卡的脑袋狠狠地撞在了桌面上。

    啊啊可恶，怎么每个人都这样。

    不久之后送来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几乎能让人昏倒。

    11

    杰内特?哈鲁邦心情不佳。

    过了一个晚上，还是没有好转。

    「……这究竟，是什么闹剧」

    站在镜子前，低声质问。

    「说闹剧还真是失礼呢」

    手放在腰上的莱尔哼了一声。

    「不是解释了吗？我们还不知道敌人的眼线藏在哪，所以你不能太引人注目了。古人不是说过，要想藏在森林里，最好是扮成树吗」

    「反了吧！」

    「细节不要太在意。……嗯~，裙子还是短一点的更好吧」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你想对我做什么！」

    杰内特往后退了一小步。漫长的战斗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一种战栗的感觉，在身体中流动。

    「太夸张了。来吧，死心脱掉吧，姐姐会帮你好好搭配的」

    「谁是姐姐啊。年龄上，我比你大很多吧！」

    「哼哼，这么狂妄而又纯情的反应，能请你说明一下么！啊啊，脸已经通红的了哦，真可爱！」

    「都说了我比你大！」

    「啊，对了，内衣怎么办呢。难得有这机会，那就好好挑选一番吧」

    「请听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冷静点，杰内特。老爹我觉得，内衣还是选黑……呃噗！＞

    人偶被一脚踢出窗外，以灰色天空为背景，画出完美的抛物线轨迹。

    「……忍耐力快到极限了」

    椅子上的杰内特怒视着镜子中自己那疲惫的脸。

    「是么？」

    莱尔细心地梳理着银发，爽朗地反问。

    「不过是换衣服——对，好久没有这样，仅仅是换衣服都这么累了」

    「太夸张了吧，我不觉的我有那么过分啊」

    「看来你和我的价值标准有很大的差距」

    杰内特板着脸，声音由于怒意而略微颤抖。

    「说起来，莱尔?帕朱莉，跟以前在贝璐塞利奥时……不，跟昨晚相比，你的性格好像变化很大啊」

    「那是当然了。现在我们可是临时同盟啊。对敌人要毫不留情地露出尖牙，对同伴则要毫不客气地欺负捉弄。我就是这种人」

    ……那是能特地挺着胸膛、自豪地说出来的话么。

    「但是同盟关系解除后，你会恢复以前的态度吧？」

    「对，到时就会划清界限的」

    「那么，如果我与学术院为敌的话呢？」

    「那还用说，当然会以你从来没见识过的态度对待你了」

    房间里的温度微微下降。

    「你的话里有多少真实、多少玩笑，完全分辨不出来」

    「我也是无可奈何的呀。魔法使在魔法书代言人面前，优势也就只有这方面了。想要抱怨的话，去找第一位魔女吧」

    「以后找到她的话，正有抱怨的打算呢」

    杰内特转向一旁。

    莱尔微微一笑，轻轻拍一下银发。

    「好了。打理发质柔顺的头发，还以为一点也不费时间的呢」

    「昨晚烧我发梢的人不正是你么」

    「所以作为补偿，给你头发作了保养哦」

    镜子中，用全身来表示不高兴的少女。

    冰凉的银发，深绿色的眼眸。

    绯色外套，深蓝色衬衣和裙子，以白色为衬托的黄色领带。

    「…………」

    也就是，菲鲁兹邦学术院的校服。

    「那么，你想把穿成这样的我带到那里去？」

    「不是说过吗，是去森林中哦。穿着校服还能去哪呀」

    「……你是认真的么？」

    「对魔法使，用的着问这种问题么」

    莱尔的微笑很灿烂。

    「缔结同盟这事暴露了。学术院也不是团结一心的，而这事又被其他大人物知道了，所以之后也许会变得有些麻烦」

    「……这我能明白」

    「那就做好心理准备吧。今天的辛劳是为了明天的安全。所以，既然付出必定会有回报，可要提起干劲来哦」

    「听你说的如此轻松，难得的一点干劲也跑掉了」

    轻轻摇摇头，站起来。

    「还算是合身的衣服，是唯一的安慰么」

    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道。

    □

    天花板很高的圆筒形房间。

    「……嗯，因为以上的原因，个人认为，王城和茶会在近几日必将有大动作。而目前，学术院的魔法使在人数和性质上都有极大的局限性，不足以应对突发状况」

    围着圆桌而坐的听众们正在听阿路贝鲁?艾鲁蒙特那冗长的蹩脚演说。

    「坦率地说，猫的手都想借助。人的手更好。可爱的女孩子的手，那还用说吗。嘛，因此，我们就缔结了临时同盟。嘛，今天仅仅是做个报告。可以的话，今后也和睦相处吧」

    冗长的说明于此告一段落。

    「那个……大家有在听吗？」

    当然谁也没在听了。

    「…………」

    院长亚尼克?艾尔斐诺克半张着嘴，话都说不出来。

    「…………」

    院长助理罗杰?威尔托尔的表情严峻而苍白，禁闭着嘴巴。

    还有，

    「…………」

    知道自己此刻是瞪大了眼睛的杰内特，同样无语。

    ＜原来如此。昨天听到这个方案的时候，还不是很清楚你们的真意。不过以这个为目的的话，倒也能够理解了。这个方案，还挺不错的嘛＞

    只有爬上了圆桌的阿鲁特老爹有反应。

    ＜事到如今，这个同盟已是无法打破的了，那就依照阿路贝鲁的计策行事吧。……希望以后能构建起良好的合作关系，院长助理殿下＞

    「如，如此重要的决断，为何未得到我们的同意就……」

    并不是院长助理，院长首先发出悲鸣。

    「没错，正是因为起重要性，所以才需要在第一时间迅速作出决断。无谓地浪费时间的话，往往是没有好结果的。所以，作为第六书库的负责人，我独自决定了这一切。不过话说回来，这本来就是第六书库负责的工作」

    阿路贝鲁泰然自若地答道。

    世上的书，有不少是不能给一般人看的。学术院将这些书本收集起来，安置于综合书库的地下书库。从第二书库到第五书库，越往下层就越是机密。如果想要阅读那些书本的话，则需要特别的权限或是复杂的手续。

    而第六书库处于最下层，完全是禁地。

    表面上是比第五书库更加见不得光的书的存放地。比如某王家的系谱、某部队的作战指示书，或是某兵器的开发图。人类的历史就是秘密的历史，不得不藏起来的东西从来就没少过。

    这在某种程度上并没错。第六书库就是为了管理那种存在本身都必须被隐藏起来的特殊书本而特别设立的机构。

    由于工作的性质，第六书库并没有服从学术院指示的义务，也没有向学术院作出详细活动内容报告的必要。独立，且拥有随意行动的权利和力量。

    但这并不是学术院上层所希望看到的。

    自家的狗，脖子上却没有项圈。有什么命令也不听，随心所欲地在原野上奔跑觅食。会不会咬主人尚且不得而知。第六书库就是那种存在。

    「……原来如此」

    终于，院长助理沉痛地挤出了声音。

    「好久不见了呢，杰内特?姬赛鲁梅尔?哈鲁邦，还有阿鲁特?普利姆?巴尔盖利亚。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呢」

    ＜嘛，那么拼命地到处躲着我们，会那么想也是当然的＞

    「嗯，可以的话，真不想见到你们。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啊。至少，让我们和平相处吧……银发公主、緋鞘之将，还有……」

    院长助理转向阿路贝鲁。

    「这是你的选择么，阿路贝鲁?艾鲁蒙特？在这非常时期，给同为学术院的我们套上枷锁，你不觉的这个判断缺乏思考么」

    「嘛，那个另当别论。正因为是非常时期，所以希望您能体谅」

    阿路贝鲁耸肩。

    「嘛，今天只是让大家会个面。我们差不多该先行告退了」

    轻巧地抓住阿鲁特老爹的脖子，将他提起，然后拉着杰内特的手腕，快步走出了房间。

    不容分说的迅速。

    出了会议室后，跟门旁等着的莱尔回合，三个人并排走在走廊。

    「呀，爽快爽快，好久没见到那两个人的那副表情了。啊哈哈」

    阿路贝鲁快活地笑着。

    ＜……我们也看到了非常有意义的东西＞

    被抱在杰内特胸前的阿鲁特沉重地颔首。

    ＜那个男人和我们的关系，你知道的吧？＞

    「嘛，因为这里是学术院嘛，就算自己不愿意，也会听到各种传闻，而如果有意发掘的话，就能知道更多」

    ＜于是你认定那个是事实，然后给那个男人套上项圈么。事已至此，他是无法干预这个同盟的。因为万一同盟解除了，我们就会去把放在他那里的东西拿回来。……呣，不错的恶作剧呢。陷害者必有图谋。只是自己被当成项圈的感觉并不好＞

    「嘿嘿，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路贝鲁一脸开心地装傻。

    「嘛，总之，杰内特和阿鲁特，你们在此逗留时住的房间我会马上准备的。另外，护卫由莱尔担当，你们就安心恢复体力好了」

    ＜呣，这位小姐当护卫么＞

    「咦？我？真的假的？」

    阿鲁特和莱尔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有什么不满的话，我也可以另外选人。但是，你是最合适的」

    「不……我是没意见。但是我离开了，你那边的战斗力能行么？」

    「嘛，应该没问题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这位小姐的话，战斗力的确是无可挑剔的＞

    「那就这么办吧。啊，还有，关于王城来的追踪者，现在这个国家的情报组织正全力展开调查，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好消息」

    没意思。

    杰内特将注意力从会话上剥离，无意间转向了窗外。这里是三楼的走廊，所以视野非常开阔。

    人、人、人。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人之海洋。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又是如何聚集到这里的。而人数至多，甚至让人无意去追究这个问题。

    （……嗯？）

    发现了一块未被人还淹没的土地。

    凭着好奇仔细看的话，那是一个如房间大小的圆，里面是两个少年在对峙着。而且，其中之一是自己熟悉的人。

    「……流卡……？」

    少年们各自都握着剑。

    灰发少年挥剑，被流卡弹开。没有停顿，灰发少年继续发动猛攻。然而流卡轻易就化解了攻势。

    （……好厉害）

    并不是特别熟练的动作，且不是出众的敏捷，也没有充满力量的感觉。流卡只是一味地防御对方反复的攻击，非常坚定。

    对方也绝非新手。剑的轨迹流畅而没有多余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就剑术而言，他应该在流卡之上，但这般剑术是无法打破流卡的防御的。

    不知不觉中，杰内特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个光景。

    「啊，又来了，流卡」

    阿路贝鲁毫不紧张地叹息。

    「……又？」

    有点在意。

    「他在做什么？」

    「学术院的教育方针是努力让现代人继承古代风俗。嘛，两百年前的形式应该和现在不一样吧，那是决斗」

    「……哦」

    少年手中的是卷着布条的木剑。就算下手重了点，也不会致死——这点似乎和两百年前不一样。

    但是，

    「那是为了守护心爱的公主，赶跑挑战者的仪式……啊，当然了，公主只是个比喻哦」

    原来如此。他的话，的确像是会为这种理由而战斗的人呢。就像童话里那样，骑士为了公主而战。

    和两百年前相比，确实有很多不同。

    当时，被称为骑士的那帮人并非如此单纯。争斗的理由很肮脏，胜者能得到的也是赤裸裸的财富。

    但是……流卡?艾鲁蒙特，却能毫无企图地为了守护他人而战。

    「为了仅仅是认识而已的公主，他甚至与传说中的英雄为敌呢」

    「传说中的英雄？难道是莱奥纳尔?格兰特？流卡这不是找死么，太勉强自己了。能毫发无伤地活着回来，真是奇迹」

    阿路贝鲁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无伤，还被杀了好几次」

    「咦？」

    ＜……杰内特＞

    阿鲁特严厉地制止，提醒杰内特不要再透露更多的情报。

    杰内特微微耸肩。

    「其中一次还是被我杀的」

    「慢、慢着，那是什么意思？」

    「自己猜吧。监护人啰嗦的很，我不能再说了」

    以清凉的表情承受着阿鲁特老爹严厉的视线，杰内特将目光从操场上的流卡身上移开了。战斗即将结束。虽然没有看到最后，但未曾败在不死者手中的流卡，是不可能在这里输给那样的人的。

    啊啊，好羡慕啊。

    真的很羡慕。

    在他心中，有个非常美丽的信念。

    为了贯彻这个信念，仅仅是这点理由就让他战斗至今。

    「真的，很像亚宾呢」

    微笑着说出那个名字。

    ＜…………＞

    也许是听见了吧，阿鲁特老爹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杰内特很感谢阿鲁特能装作没听到。因为，这么不争气的话，自己也不愿被人追究。

    转过身。

    背靠着走廊墙壁的莱尔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看着这边。视线交合，她便轻轻挥下手，跟了过来。

    好像，有种不自然的感觉。

    这个家伙为什么会在靠在墙上，而不和大家一起看窗外呢。

    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让杰内特稍微有些在意。

    12

    拖着重重的脚步声，罗杰?威尔托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喲，回来啦」

    迎接他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头发如骸骨一般惨白，同样的颜色的胡须很是无精打采。身上穿着破旧的深灰色外套。年纪大概三十过半的样子。形象于学术院气氛格格不入的男子如同因为恶作剧而被责备的小孩般的表情笑着。

    「……好久不见的客人呢。为什么会在这？」

    「呃，遇上了点小麻烦，所以想请你这个协助者帮个忙」

    「这里不是你随便可以来的地方。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而你在王城中拥有很高的地位。万一被谁看到你在这，叫我如何解释？」

    见对方如此冷淡，男人咧嘴微微一笑。

    「别担心，我做事很小心的……似乎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嘛，难道你也遇上麻烦了？」

    「是啊，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银发的公主来这里了，对吧？」

    「……哦，你知道啊？」

    「那当然了。前些天在艾布里奥没能给她最后一击，让她逃到这里来了」

    贝璐塞利奥王城的佩剑骑士克里斯托弗?戴尔戈淡然答道。

    「哎呀呀，两百年的人生经验，还真不是盖的啊。在像样的魔法一个都使不出来的状态下，竟然还能顺利地躲过致命一击。以前还以为，收拾一个快死的魔法使很简单呢，结果任务迟迟无法完成。世事难料啊」

    「原来如此。那么，你来此的目的也就是……」

    「不奢求很多，只想请你帮我找到公主的藏身之处。虽然我姑且也将狩猎用的人偶散布到城市里，但因为对方的夜之软泥已经枯竭，所以人偶的鼻子就起不了作用。所以嘛，我才来向你这个城里的大人物求教的。对你来说，公主也应该是个麻烦吧。这样我们利益不就一致了？」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在多斯没能结果掉她，我现在也不会这么头疼了」

    「哈？」

    罗杰微微皱眉。

    「学术院和杰内特?哈鲁邦现在是同盟关系。因为阿路贝鲁的自作主张，事态就演变成这样了」

    「……难以置信。同盟？公主和学术院？你在开玩笑？」

    「因为某个人蹩脚的追踪，杰内特公主现在别无选择，于是就有了这个结果。现在，因为公主丧失了战斗力，第六书库的人恐怕已经将她保护起来了。而那个护卫，想必就是『金狼居所』吧。至于假想敌，当然就是王城的佩剑骑士，『木棺的誓言』克里斯托弗?戴尔戈，也就是你了」

    「呜呃呃呃呃」

    「我才想哭呢。这样以来，就不能轻易对第六书库还有杰内特公主下手了。废话不多说，我就直接问了。以你这佩剑骑士的力量，能击溃『金狼居所』么？」

    「……很难」

    克里斯托弗耸肩。

    「怎么说也是你们学术院的最强的魔法使吧。虽然也能试一下，但那也是我在最佳状态时一对一才有可能的事。像她那个级别的对手，简陋的人偶数量再多也没多大意义。而高级人偶的话，至少也得要三、四个」

    「现在开始造，大概要多久？」

    「最少半个月吧。而且，寻找跟刻印相容性良好的素材所要耗费的时间，还要另外计算」

    「……没那么多的时间给你作准备啊」

    罗杰叹息。

    「只能先将『金狼居所』放一边，另外寻找突破口了」

    罗杰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克里斯托弗。

    上面是一位眼睛如线般细长，驾着眼镜的红发少年。

    「……谁啊？这个小鬼」

    「详细情报我不能说。总之，他是第六书库的王牌，或者是跟王牌关系密切的人。只要能得到他，力量的天平便会倾斜」

    「哦？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厉害的魔法使嘛」

    「是普通人。但这个少年能成为王牌」

    「这又是为什么？」

    「机密。你只要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就行了」

    「……我可不是你的部下哦」

    「知道，你就把这当成交易吧。只要把这个少年带过来，我就能帮你创造机会，让你消灭公主」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仅仅以视线掂量对方的真意。

    「能够收拾掉『金狼』么？那个」

    「只要利用他，我就能做到。这意思你明白吧？」

    咔嗒——罗杰坐到椅子上。两手放在桌上，撑起额头。

    「这场政治游戏，不论如何挣扎，我都注定要输。很不甘心，却又必须承认。以前小看艾鲁蒙特了，没想到他还有这手。所以，我决定要掀翻棋盘。你也是造成这个败局的选手，所以现在好好工作来补偿吧」

    13

    流卡感觉到有个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又离开了。

    小小的温暖马上融入了空气中，消失了。

    （……嗯？）

    不由地屏住呼吸。

    肌肉僵硬。

    全身的皮肤都化为神经。

    努力睁开眼睛，然后发现面前是一名少女。

    长长的睫毛微微摇动，翠玉般的眼睛如微笑般眯起，银发的一缕如流水般随风摇曳。

    小巧的桜色嘴唇闪动了艳丽的光泽。

    （怎……怎、怎……！？）

    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是美少女。

    两个词的话，是令人窒息的美少女。

    三个词的话……。大脑如沸腾般，什么也无法思考了。对年轻而健康的青少年来说，极具魅力的异性脸庞出现在至近距离，是何等的破坏力啊。

    （说起来，在干嘛啊，杰内特！？）

    可疑。太可疑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她不是那种人，而且和自己也不是那种关系。也就是说，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所以太可疑了。

    想要跳起来，惊叫着和她拉开距离。至少大脑是这样给全身下达命令的。但是，身体完全不听命令，如同被铁链绑住般纹丝不动。就连呻吟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杰内特似乎看出了自己的苦闷。

    忽地伸出雪白的手，指尖触摸流卡的脸颊。

    「…………………………」

    如同恋人间的甜言蜜语般，少女温柔地轻轻说了什么。

    虽然没听清楚具体内容，但让鼻尖发痒的少女的气息很温柔。

    （啊啊啊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脑袋中一片混沌。

    但是，就这样乖乖地看着状况的发展当然是不行的……不，虽然那个方案非常诱人，但毕竟还是不可以的。

    在无法动弹的身体中强行注入力量。总之，先转动身体离开少女再说。

    啪嗒——天地旋转了一圈，然后后脑勺传来了冲击。

    「……呜呃……！？」

    令人几乎要晕倒的冲击让流卡清醒了过来。

    待眼前大量飞散的火花消失后，环视周围。火炉中小小的火焰摇动，整齐排着的沙发，茶几。还有被刚才的声音吓到的几名学生在看着这边。

    谈话室。

    学术院为学生们准备的，作为休息室的小小空间。

    然而，因为这个休息室位于东校舍，而且是在东校舍的尽头，所以用起来有些不方便，来这的学生当然就不多了。不过，冬季的时候，这里的沙发加暖炉还是极具魅力的，有些无所事事的学生就会来这里享受一番。

    在创立节最热闹的时候也是如此。对于渴求安静的休息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世外桃源。知道这里的人都喜欢这个休憩场所。

    那之后，与弗洛里安道别，然后就想要休息一下。

    本以为来这里坐一会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竟然睡着了。

    「没事吧，流卡？」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流卡抬起头来。沙发上坐在旁边的栗色头发的少女，一脸担心的样子。

    「……啊，没关系」

    抚摸着脑袋上鼓起的大包，流卡站起来。

    「我睡着了？」

    少女……爱丽丝轻轻点头。

    「嗯，睡得很香，感觉好可爱」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自己这个比喻不错呢」

    爱丽丝不可思议地说道。

    流卡坐到刚才睡着的位置上，背靠着沙发，深深呼口气。

    「……我睡着了啊」

    「嗯，睡得很沉，都担心你会不会再醒来了呢」

    无视说话依旧莫名其妙的爱丽丝，流卡开始考虑别的事情。

    提示一：自己刚刚打瞌睡了。

    提示二：醒来后，银发少女的身姿就不见了。

    提问，根据以上提示，请结合年轻健康的少年的烦恼，给出简洁的答案。

    「……居然是梦」

    咚——额头沉重地撞在茶几上的声音。

    「怎、怎么了啊？」

    「呃……稍微有点想死的心情」

    「不要以开朗的表情说这种话好不好！」

    「我想通了。人类总喜欢亵渎美好的东西，使其变得肮脏。所以，为了使美丽之物保持美丽，就必须让人类灭绝。因此，就由我先下地狱吧」

    「不要以平静的表情说这种话好不好！」

    「年轻就是罪过。而这个罪过，必须得到制裁」

    「唉……」

    爱丽丝放弃般地摇摇头。

    「够了，你说什么我都不管了」

    「什么啊，无聊」

    流卡坐直身体，然后又躺在沙发上。

    「……呐，爱丽丝」

    呼唤身旁少女的名字。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嗯～，大概十分钟前吧。本来是想来看书的，正好看到流卡在这里睡觉，就坐在旁边了」

    「是吗」

    「是的」

    不过，暖炉的温暖和皮革沙发的柔软能将身体中的积累的疲劳都清除掉，回过身来……虽然这样表达有些奇怪……自己就睡着了。

    看看墙上的钟，推算出自己大概睡了半小时。

    「…………」

    「…………」

    两人的视线纠缠在一起。

    流卡想起，刚刚在那个梦中，似乎有什么碰到脸颊的感触，而那不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我睡着的时候，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爱丽丝错开视线，声音莫名的坚决。

    流卡举起拳头，轻轻敲了下她的脑瓜。

    「干、干什么呀」

    「你还顶嘴。刚刚的梦全是你的错！」

    「咦、咦咦咦！？」

    这种打闹也算是司空见惯了。那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在一起的两人的，一直将持续下去的日常。

    「…………」

    看着爱丽丝的脸。

    惊讶地睁大的黑色眼眸中，倒映着自己。

    好可爱的女孩啊——真的是，再一次认识到这一点。

    而且性格又好，人也很机灵。她的优点真是数也数不完。

    「呐」

    「嗯？」

    「你没有问呢」

    「什么？」

    「昨天，她的事」

    爱丽丝歪头，

    「流卡不是说，什么也别问的吗」

    「……那倒也是，不过……」

    ——带回来的是一名受伤的女孩子（美少女），但请什么也不要问，只要给她包扎就行了。

    这种奇怪的请求，一般人怎么可能接受呢。就算接受了，也应该是想要了解情况的吧。而且多多少少，会从态度中表现出这种想法来。

    然而，现在眼前的这个爱丽丝，跟通常的爱丽丝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了，能问的话我也想问，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想要彻底地问个明白！但是，流卡又不希望我那么做……」

    爱丽丝手指抵在嘴唇附近，一副复杂的表情。

    「……其实，那时可能稍微有点高兴吧。即使是不能说出来的严重事态，流卡还是拜托我去包扎了。能在危急的时刻想起我，我就觉得自己相当自豪了呢。嗯嗯」

    一个人点头的爱丽丝。

    「作为抵消，已经很充分了。所以，那样也没关系」

    依旧是自己认识的爱丽丝。依旧是那熟悉的笑容。

    「真的，觉得不问也没关系吗？」

    「请不要问这个问题了。因为那是我的决定，我不想再迷惘」

    对她来说，自己的存在是必须的。这点从她的态度还有她的话语中可以感觉到。

    而感觉这一点如此珍贵的自己，大概不是平常的自己吧。因为这个而欣喜不已的自己，果然不是原来的那个流卡?艾鲁蒙特。

    自己不对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什么而变成这样的。

    「呐，爱丽丝」

    「嗯？」

    「我好像好久没看见你哭了呢」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以前你被狗追就哇哇大哭，每次我去决斗就像小孩那样呱呱地哭……」

    并不仅仅是这些。

    以前，若是流卡隐瞒了什么，仅此而已，爱丽丝就快要哭出来似的瞪着流卡。因为那样的她非常非常麻烦，所以流卡尽可能不对爱丽丝隐瞒什么。

    不知为何，爱丽丝自豪地哼哼一声，

    「被狗追赶的时候，因为来帮助我的流卡受了不小的伤，所以哭啊。决斗的时候更不用说了，看到有人全力帮助自己，只能哭了。所以……吸取了教训哦，我」

    「什么？」

    「世界上啊，有种非常非常麻烦的人。看到有人在哭泣，就必定会伸出援手的人。有谁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那人也绝对要去帮助人家。每一次都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却依旧还是笑眯眯的人」

    「哦，原来有那样的人啊」

    「怎么说呢，那可以算是一种病了吧，不然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生物呢」

    「真是珍惜动物啊」

    「嗯，好想立刻把它驯养起来然后跟它亲热呢。总之呢，那个人看到有人在哭的瞬间就已经行动起来了，完全没有对状况的判断力，如条件反射般停止了思考。真想提醒他多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存本能呢。在这个人的身边，我已经呆了五年了」

    啊哈哈，爱丽丝微微一笑，

    「我也稍微得到了锻炼哦，也变得好强了。在这个人面前绝对不哭——以前就决定了」

    拘谨地，微微挺起了胸膛。

    □

    太阳渐渐倒向地平线。灰色的天空开始染上朱色。

    节日——每年仅持续三天的宴会即将结束。

    人们一点一点地离开这个城市。

    游客们涌到车站，在火车上摇摇晃晃地回到各自的现实中去。而这个城市的居民们，则将在这个醒来之后的梦的遗址上开始新的每一天。

    就在流卡考虑着接下来就去哪的时候，正巧瞥见了那个直指阴云天空的时钟高塔。

    流卡知道这里不是随便可以来的地方，虽然是被迫知道的。

    一边拨开蜘蛛网，流卡从前几天走过的小路进入钟塔。姑且留心看了下左右，附近并没有发现管理员那老人家的身影。那位可是不管入侵者是谁，都会毫不留情挥动手中扳手的可怕老人。可以的话，流卡不希望自己被他发现。

    走上楼梯。

    楼梯不仅狭窄，而且台阶因为灰尘和油渍而非常的滑。所以，流卡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往上移动。

    鞋后跟每一次踩到台阶上，脚步声就会响彻楼道。

    「…………」

    现在，杰内特她们正在做什么呢。

    或许，在战斗中也说不定。对方有可能是昨天遇到的人偶，也可能是其他的势力。她的敌人似乎很多。

    两百年的人生中，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吧。仅仅是生活了十七年的自己所无法想象的杰内特的故事，每一个都是由无数因缘错综复杂地纠缠出来的结果。不过，莱奥纳尔级别的怪人应该不会多，仅仅这点也许无需去担心吧。

    来到钟塔最上层。

    正巧，太阳在这一刻没入了地平线。残留着节日气氛的城市中，四处亮起了点点的灯光。就像是天地反转了一般，星星不是挂在被乌云遮住的天空，而是被撒在了大地上。

    啊，依旧是美丽的风景呢。

    站到边沿上。正好，是以前杰内特所站的地方。

    屋顶四周既没有栅栏也没有网。再往前踏出一步的话就会一头栽到地面。

    背靠着拱顶躺下来。

    强风吹乱头发，在耳边制造杂音。怕眼镜一不小心被吹落，流卡就把它摘下来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朦胧地，仰望云间的一小片星空。

    ——这里真是看风景的好地方啊。

    直至因事故频发而被封锁之前，此处乃是菲鲁兹邦首屈一指的观光胜地。

    在被封锁之后，这里在附近小孩之间人气依旧很高。不，该说是更高了吧。如果能躲过管理员跑到上面来欣赏风景的话，就会被视为勇敢的男人，得到大家的尊敬。顺便说一下，流卡是在来到菲鲁兹邦的那一年达成的。

    （……那个时候，被潸然欲泣的爱丽丝训了一顿呢）

    脑中浮起着令人怀念的回忆，流卡不由地微微笑了。

    试着用手遮住天空。

    由于经常握剑，手上有些地方的皮肤长出了茧。小时候被钉子扎穿的地方，白色伤痕残留至今。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所熟悉的手。

    但这只手，在那天晚上的确是消失了。

    『最初的谎言』。

    关于这个词的意义，自己还不是很清楚。

    虽然听周围的人提起过多次，但对其的认识却很有限。

    那是魔法书的名字。

    两百年前，在杰内特她们成为不死者的事件之后，最初的魔女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所写下的，最后的魔法书……也是最强的魔法书。

    这本书跟自己的身体有所关联。

    五年前艾布里奥被烧毁的时候，绯奥露使用了魔法——不，更正，是许下了愿望，让自己活到了现在。那个愿望，大概就是「流卡?艾鲁蒙特不会死」之类的吧，所以，即使被杰内特刺中、遭到莱奥纳尔魔法的攻击、被枪贯穿胸口，自己都没死掉。

    魔法差点就被解开了，被流卡自己。如果解开的话，流卡就会消失，但杰内特现在维持着自己的生命，所以现在自己还能这样活着。

    阿鲁特老爹说过，那就像是在一口大缸上开了个洞。

    在里面的水干涸之前，杰内特将那个洞堵上了。

    「…………」

    这不是自己所期望的。

    现状让自己越考虑越急躁，但有什么也做不了。

    干脆就这样消失掉算了。如果自己不在，一切都会得到解决的话——杰内特渐渐痊愈、像莱奥纳尔那样觊觎『最初的谎言』的危险人物也不会来这里，于是大家都得到了幸福。这样也不坏。

    想要消失的话，很简单。

    而且，大概并非阿鲁特老爹所说的那样，需要杰内特来解除魔法。因为，流卡只要将大缸开个巨大的洞，让水一下子流尽就行了。虽然不记得具体的做法，但既然成功过，那就没有办不到的理由。仅仅是这样，自己就会消失地很干脆。

    「……嗯？」

    感觉，有点不自然。

    那个晚上，自己的身体化作七色沙粒，融入夜风后消失了，未留下任何痕迹。对，自己差点就消失了。

    身上的魔法解除后，自己将不复存在。

    ——不知为何，这点让人很在意。隐约的不安就像是苔藓般紧紧贴在心脏上。

    魔法解除后，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施加魔法的话，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么——

    「……难道」

    原以为，而那魔法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生命而存在的。所以，在五年前的火灾还有八天前的战斗中，虽然几度濒死，最后还是生存了下来。

    但是，这种观点无法解释那天晚上自己所看到的光景。

    如果自己是因为魔法而生存至今的话，失去了这魔法的庇护后，自己将迎来的并非消亡，而是死亡啊。人的生命无法持续下去的时候，留下的是尸体。

    然而，自己却会消亡。

    这究竟是为何。

    「不可能……吧」

    应该是自己想太多了。

    想要让自己相信，那只是巧合罢了。

    毕竟那是魔法啊，是人们无法理解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论魔法引起了多么破天荒的现象，都不足为奇。不，应该说，正因为不可思议的现象不胜凡举，那才叫魔法。

    即使有不符合因律的方面，也很正常。而且，那些规律本身就是是对魔法不甚了解的人们根据一知半解的知识总结出来的。

    如此说服自己，流卡再次举起手。

    「嗯？」

    小指尖上冒出了烟。

    一开始还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这里只有自己一人，也就是说，引起这个现象的不是别人。

    从指尖开始，七色的光子飘舞着消失了。

    「呃」

    喉咙里能发出的声音，只有这个。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跟上次相比，虽然是不起眼的规模，但毫无疑问……身体和八天前一样，正在崩坏。

    「呜呃」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

    指尖在消失。

    现在的自己，恐怕就是大缸上开了个小孔的状态吧。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自己做错了什么？干了什么傻事？还是说，这并非自作自受，而是另有原因，自己只好接受事实么？拜托了，不要啊！虽然刚才的确是在想着，自灭之后杰内特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了，但也不要来的这么快吧。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又不能静观其变，所以流卡在屋顶上焦急地翻来滚去。

    不久，七色粒子的发生开始减弱，然后停止了。

    指尖稍微缺了一小块。

    没有流血，就像是人偶少了个零件般，断面是无机质的。

    「……呜哇」

    崩坏暂时是到此为止。

    得救了。不，虽然状况绝不乐观，但至少不会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安下心，放松了下来。

    喀拉。

    风的呼啸声中，夹着什么奇怪的声响。

    流卡不解地往声音的发生源，也就是自己的脚边，看去。钟塔的最高层的边沿上挂着什么东西。是四个扭曲地奇异的刀状金属片。排列整齐的刀刃插入石材的模样，就像是有人沿着墙壁在往上爬。

    「嗯……？」

    流卡一瞬间没理解那是什么。

    从外沿出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木刻的脸。

    左眼窝埋着巨大的水晶球，笔直地盯着流卡。不过那大概是错觉吧。

    「什么……」

    四把刀刃用力将那个东西撑了起来。那个东西披着带兜帽的灰褐色斗篷，斗篷下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有些破旧的旅行者装束。

    那东西有着人的身形，穿着衣服。

    但是两手自手腕往前，本该是手指的地方却是五把刀，就像是被训练的猎狗般整齐排列着。

    最诡异的要数它的脸了，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那被造出来的脸简直是对人类外形的冒渎般的丑陋、异样。

    那东西无疑就是昨晚去找杰内特是见到的人偶。阿鲁特老爹说了，那东西是依靠夜之软泥的气味来寻找猎物的猎犬。

    咯吱。

    木头挤压的轻微声音自眼前人偶的关节发出。

    人偶在靠过来。

    笔直地，朝着地上的流卡?艾鲁蒙特走来。

    「不是说，不会袭击人的吗……？」

    阿鲁特老爹说它们只是粗糙的东西，只能依靠夜之软泥来区分猎物。也就是说，它们只会攻击杰内特那样的不死者，或者是持有魔法书的魔法使。它们是不具备自我判断能力的木材，仅有这点能力。

    ——不妙。

    虽然因为冲击性的光景而受到了惊吓，手脚好歹还听指挥。流卡站起来，转身想要往出口的方向全力逃去。

    喀拉。

    可怕的声音再次想起。

    喀拉。

    喀拉。喀拉。

    喀拉。……喀拉。

    连续不断地想起。

    「呃……怎么回事啊……」

    被包围了。

    人偶接连从方形拱顶下慢慢露出脸来。

    一共七只。不，又来了一只、两只。这样就是九只。这个数量的人偶像是要将钟塔外沿围个严实般，爬上了最上层。

    虽然关于夜之软泥自己至今无法接受，但它们特意从墙壁爬到最上层，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还有就是，虽然不愿承认，被它们盯上的可怜的牺牲者，似乎就是流卡?艾鲁蒙特。

    「我、怎么、了……？」

    怀着快要哭出来的心情，流卡进入战斗状态。自己是空手、肉身、一般人，而且孤身一人。对方是全副武装、木制、拥有爬上石造钟塔外壁这种可怕能力的怪物，而且一共九只。

    老实说，现在正想找什么来痛殴一顿呢。

    以发泄自己的无力感这种不争气的理由，脑子的某个角落中正有找谁痛快打一架的打算。

    哇哦，恭喜啊，危险的自我。

    刚有这种想法，能尽情殴打也没关系的对象就出现了。而且买一送八，还不给退货。

    能哭么。

    ……流卡开始认真考虑如何逃跑了。

    ▼promnade/

    克雷曼所说的都是真的。

    不过，他所说的只是一方面而已，他的孩子事实上是个了不起的天才。

    她读完了父亲所有的藏书，而且几乎都理解了。

    阿路贝鲁将近代对蒸汽技术的发展有过贡献的人的名字问了个遍，然后关于斯沃卢卡文化的发祥地两大假说各自的矛盾之处也问了下，还让她就多斯十七喜剧中读过的几部发表感想。

    结果让阿路贝鲁哑口无言。

    不论是哪一个问题，都需要庞大的知识底子才能作出回答。单纯就知识量而言，她可以跟学术院毕业生一较高下了。但问题是，使用那些知识的少女还太小，书上所写的东西都接受，都相信。

    好想给她找个老师。

    然后让她接触世界。虽然人在此地，但学籍依旧在学术院的克雷曼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而阿路贝鲁就更不用说了。

    「认真的学习？呣……」

    在床上翻滚着，如同看小人书般轻松阅读『剑逝之丘』的克罗蒂亚本人，并不觉的那有多诱人。

    「读书很快乐，但没有靠读书生活的打算。我喜欢艾布里奥，也喜欢妈妈的甜派」

    听到这回答，阿路贝鲁只能苦笑。

    的确，对于没出过这个村子，而且年仅十三的小女孩，阿路贝鲁并不抱太大的期待。

    「流卡想要离开这里呢。好像是上个月吧，说是长大了就去城里的。伯父，能带上他一起去吗？」

    当然不是不可以了。虽然才见过没多久，毕竟也是可爱的侄子啊。他想要接受教育的话，阿路贝鲁愿意实现他的愿望。

    不过，这是另一回事。拥有超常才能的是克罗蒂亚，并非流卡。

    而且——

    在理解书本内容方面，克罗蒂亚有着卓越的才能。或许，她能为自己开拓学问以外的道路。

    而她的父亲克雷曼并没有意识到那种可能性。那是留在学术院里、知道第六书库的存在且向那方面靠拢的自己才能意识到的可能性。

    这个女孩的话，或许能读懂魔法书也说不定……。

    之后经过了一年。

    秋季的某一天，巨大的火炎包裹着村子，将一切燃烧殆尽。

    活下来的，仅有一个孩子。

第二卷 金狼的住处 scene/4 迷いにその身を焼いて　～dance with dolls～

    14

    房间里很安静。

    里面的两人都一言不发。

    没有笑没有发怒没有悲伤，仅仅是沉默。莱尔?帕朱莉静静地啜饮红茶，而阿鲁特?巴尔盖利亚则是无言地啃着一块从糖罐里拿来的方糖。

    除了他们，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艾鲁蒙特家的起居室。

    家主阿路贝鲁、居住者流卡都不在，甚至连杰内特也不在。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挂钟未意识到这房间中飘荡着的异样的气氛，本分而正确地数着时间。一秒又一秒，一直持续下去。

    二人都不说话。

    仅仅是静静地等待时间的流逝。

    桌上放着三人分的料理。西红柿煮羊肉，还有大盘的沙拉，再加上香草肉汁和一篮面包。悠悠蒸腾的水蒸气一点一点地变弱。

    简单地说，这就是非常非常难堪的气氛。

    ＜……上哪去了啊，那个笨公主＞

    阿鲁特老爹嘟哝。

    ＜流卡也就算了，那个笨公主没有外出的理由啊。王城的追兵就潜伏在城里，随便就出去四处走动的话，有个护卫不也没意义么＞

    「对啊……」

    莱尔深表赞同。

    「没想到，第一天就要和老爹一对一地大眼瞪小眼了」

    ＜我也不想啊＞

    喀嚓，老爹忿忿地用细牙削平了方糖的一角。

    「……呐，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可以问么？」

    ＜什么事？＞

    「你的身体，该不会是阿尔达?马克的作品吧？」

    阿鲁特老爹停下了手。

    ＜呣，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嗯……脸部的线条啊，睫毛的安装手法啊，还有丝带的品味，给我这种感觉。一开始还以为是Drowart工房的初期作品呢，不过那里的作品不会疯狂到把牙齿也全安上」

    ＜哦，眼力不错嘛。不过可惜啊，这个小巧可爱的身体并不是阿尔达制造的，而是他的祖父＞

    阿鲁特老爹骄傲地说道，一边还扭动着腰部展示其灵活性。

    「……梅迪?马克！？这个世上居然还有那种古董品！？」

    ＜哼哼哼，魔法书代言人是不能说谎的。而且，这还是他年轻时的私人试验作品哦＞

    兴奋的老爹笑得很低沉。

    「你赶快出来。那个身体，学术院会帮你好好保管的」

    兴奋的莱尔压低声音逼近。

    ＜为什么！？＞

    「还用说么！那是必须留给未来的，人类的财产！被老爹你穿着走来走去，磨损了怎么办？而且还把糖弄到身上」

    ＜这种小事何足挂齿！不是我自夸，笨公主对待我的态度才是最糟糕的。每天踢我踩我扔我，我的脑袋都掉下来过好几会了！＞

    「呀呀呀啊啊，人类的文化啊！！」

    莱尔哆嗦着惨叫，猛向后仰。

    然后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嘛，这种事在这个关头怎样都无所谓啦」

    在空掉的茶杯中注入红茶。

    ＜问起这个的不是你吗，居然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因为现在似乎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我换一个问题，行吧？」

    ＜什么＞

    「你们是在多斯共和国被追杀，才回到菲鲁兹邦的吧？那你们去那干嘛了？」

    ……沉默。

    ＜这我不能说＞

    「哦，是么？那就算了」

    莱尔并不在意，转头稍微看了下周围。

    「那再换个话题吧。现在的老爹你，战斗力大概什么水平？」

    ＜……零，因为逃回这里的时候用了一次传送。今后几天我都离不开这个身体。如果要用这小拳头战斗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说完，老爹就踩着轻盈的步伐，将左右两只小小的拳头往虚空咻咻的塞拳。

    「也就是说，有战斗力的只有我么」

    喝完杯中的红茶，莱尔站起身来。

    视线笔直地投向窗外。

    ＜唉，就是那回事＞

    阿鲁特老爹不在玩耍，也把视线转向了那边。

    没有生物的气息，也不能说是杀气。

    仅仅是，被微弱的夜之软泥包围了。

    对方大概是人偶。人偶并不会造成多大威胁，但从此时此刻聚集了如此数量的人偶，其中必定有人在操纵。也就是说，它们并不是嗅到了夜之软泥而聚集到此，而是接到了某人的指示，锁定了目标。

    人偶的威胁不大，是因为人偶自身的愚蠢。但是，在人类判断力的指挥之下，如此数量的人偶会造成巨大的压力。

    ＜就是那个从多斯追来的王城的刺客哦。真是执拗的家伙，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克里斯托弗?戴尔戈，是吧？」

    ＜你知道？＞

    「没见过他，但听过传闻。王城厉害的魔法使可不多哦。怎么样？是个好男人么？」

    ＜赶也赶不走，非常非常非常专一的热情与毅力兼备的niceguy呢。最后还跨国境追了过来＞

    「呜哇，不想跟那种人交往呢」

    莱尔观察着四周。

    ＜放心，他追的是笨公主。不知运气是好还是不好，现在那个笨公主不在，正好可以安心地应付客人了。那么，就拜托你出去迎接客人吧＞

    「没有其他的人选，我想不干也不行啊」

    说完，莱尔的手中多了一册书。大小略超过手掌，封面风格朴素。

    并非近代技术制出的书本。而是两百多年前，一位魔女写下的众多手记之一。

    「『千亿碎镜，倒映千亿恍惚的脸庞』」

    莱尔抑扬顿挫地唱道。

    「sonrevecherechelemonde」

    未造成空气摇动的风吹过。

    世界被涂抹、替换。

    随着引导语而被解放出来的夜之软泥渐渐侵蚀四周。

    ＜……嚯＞

    世界变了样子。

    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周围全被涂上了白或黑或中间的灰色。蜡烛的火焰闪耀着刺眼的白光，茶杯中摇荡的是灰色红茶，盘子中的西红柿成了黑色的石块。

    依旧保持原样的莱尔站立着。

    ＜这就是『金狼居所』啊，第一次见呢，把周围变得很夸张嘛＞

    「自己的招数，不太想让老爹你看到呢……」

    玻璃破碎的声音，从不知哪个房间传了过来。

    敌人来了。

    15

    昏暗的夜幕中，几个不吉的黑影摇晃着浮起。

    巨大得无法称之为眼睛的深绿色水晶球笔直地指向流卡。

    见一只人偶伸手抓过来，流卡扭身闪开。人偶那相当于小指的刀刃前端划到了上衣，在遇到轻微的抵抗之后，扯开了布料。

    似乎不是很锋利。然而状况不会因此而变得轻松。

    「呜呃……！」

    人偶一只接一只地攻过来。九只人偶的九十把刀刃，无视屋顶空间的狭小，一齐杀到流卡面前。

    「啊等一下啊太可怕了吧喂慢着……」

    人偶当然不会停下。

    流卡没有武器，既无法挡下刀刃也无法拨开刀刃。而且，对方是人偶，踢和打的攻击不见得会奏效。所以，流卡现在好像要一把剑。至少，能有个跟剑差不多长、能挥舞的武器。

    来回看看四周，却也找不到那种东西。

    「……啊哇！？」

    袖口传来了灼热的疼痛。衬衫的袖口被撕裂了，鲜红的血液自伤口飞散。流卡忍着疼痛翻个身，避开紧接而来的刀刃风暴。

    完了。

    意识到下一个攻击的时候，已经迟了。那只手已近在咫尺，怎么都无法避开。既然如此，就尽量将伤害降到最低吧——流卡猛地往后仰，等待着那即将刺中脸部的刀刃的到来，然后就此倒在地上。

    后脑勺狠狠地撞到了。

    「嗯呃！？」

    眼冒金星。

    流卡并没有对意料之外的另一种疼痛做好心理准备。视野在旋转摇晃，流卡努力睁开双眼，想要确认本该是无法避开的攻击究竟是怎么了。

    眼前杀过来的那只人偶不见了。

    取而代之，流卡看到的是银色光芒。

    没有月影星光的夜晚，也能闪耀着光芒的银色长发。

    杰内特……？

    抽搐着的头脑中浮现出那个名字的同时，

    「………………你在干什么………………！！」

    传来了斥责的声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流卡！为什么你会被人偶袭击，为什么你身上会漏出夜之软泥！？」

    单方面的激烈语言，然而内容却是对对方的关心——这种笨拙而生硬的愤怒。

    那无疑是杰内特的声音。

    而眼前的——不知为何穿着菲鲁兹邦学术院制服——无疑是杰内特的身姿。

    「为什么，会在这……」

    「你先回答我，发生了什么！」

    喊叫的同时，杰内特手中的剑笔直地向正侧面刺去，贯穿了一只人偶的左眼。人偶猛地哆嗦了下，全身自关节处散开，无数零件洒落一地。

    另一只人偶从背后偷袭，但指尖还未捕捉到杰内特，就被杰内特回手一剑击碎了左眼。

    「我不清楚！在这里想了些事情，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个解释算是什么。然而，除了这样，还能怎么说明呢。

    「你想了哪些事！？」

    「呃，那个……」

    「快说，那个很重要！」

    焦急地说着，杰内特轻松地又击碎了一只人偶。

    流卡再次意识到，银发的公主那超乎想象的强大。力量经过了体内积累的夜之软泥的强化。由夜之软泥构建的剑始终刚硬锋利，在银发公主的挥动下破坏一切。

    夜之软泥，夜之软泥，夜之软泥。

    昨天还虚弱得无法甩开自己的手，仅仅是一天就恢复到如此强大。

    「……那个晚上，我差点消失的事」

    杰内特倒吸一口气。

    「有些不对劲。我知道，支持我生命的魔法解除的话我就会死。但那个时候我不是在死去，而是在消失。我觉得，那其中应该有什么原因」

    「啊……」

    杰内特很慌张，紧张到轻易就能看出来的程度。手中的剑偏离了目标，切掉了一只人偶的右半边脸。

    「小心，杰内特……」

    「流卡！」

    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杰内特踢飞了眼前想要挥动爪子的受伤人偶。

    嘭。一声崩溃的钝响，人偶飞出了一小段距离，摔在地上。

    「呜哇」

    看到纤细而美丽的少女接连使出豪爽的一击，流卡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般愣住了。

    「拜托了，流卡，关于那件事不要再多想了」

    「……哈？」

    「有些事你不能知道，也不能去探求。所以……」

    「慢、慢着，不是这问题吧」

    「就是这问题！」

    声音有些粗暴。

    剑尖这次准确地切掉了左眼的水晶球。

    「听我说，流卡。我在那之后去了多斯的……艾布里奥」

    陀螺般旋转，妖精般舞动。

    「以前不是说过吗，我的魔法书擅长回忆。虽然是本能力不多的魔法使，但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就能看到那个地方的过去。我在那，看到了五年前的情景。很凄惨，许许多多的人死去了，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这种事，为何要在此时此刻再提呢。

    「……然后，我看到了，你为何活到现在的原因」

    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那也就是指，你和老爹从昨天开始，尽管知道关于我的什么秘密，却还装作不知道！？」

    「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不是说了吗，你不能知道」

    少女松开了剑。剑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融入夜风中消失了。而稍微慢一拍，最后一只人偶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有人希望你活着，这点请你要明白。这个事实，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所以……拜托了，不要怀疑你自己」

    说完，杰内特转过身去。在人偶残骸中，静静地伫立。

    「……你也，希望我活着吗，杰内特……？」

    「嗯」

    声音微微颤抖，视线游移，嘴角歪曲。

    似乎是在笑，但那绝不是笑容。

    「我也，不希望你消失。所以，什么都别问，只要继续过你的幸福生活就行了」

    「…………」

    唉，最后又是这种话么。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流卡?艾鲁蒙特接受这句不可能接受得了的话呢。带着这种潸然欲泣的表情，为什么会认为这句话能够被接受呢。

    不知不觉中，风停了。

    长长的银发如薄娟般垂落下来。

    □

    指尖缺了一块。

    就像是征兆般，预言着总有一天会降临的崩坏。

    检查完流卡的状况后，杰内特几乎有一分钟说不出话来。

    「那个伤，由我来补充」

    不由分说的语气。

    「不要」

    斩钉截铁般，流卡拒绝道。

    「为什么？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不尽快治疗的话，你就会继续崩坏……」

    「但是，让你承受更多的痛苦，不就没意义了吗」

    「没有痛苦啦……」

    「想要说服我的话，现在就唱出引导语，让夜之软泥扩散在周围让我看看呀」

    听到这个，杰内特沉默了。

    「这都做不到的话，你的意见我不会接受」

    不过，杰内特如果强行补充自己的身体的话，自己是无法抵抗的。

    走下钟楼。

    稍微朝休息室里瞥了一眼，但依旧不见管理员的身姿。

    两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

    这种气氛，有点不一样。以前一直是一个人，或是和爱丽丝一起走的道路。每天都使用，早就习惯了的道路。然而，仅仅是身边的人变成了杰内特，自己的心情也就不同了。

    算不上冷静，但却很怡然。

    「……那好吧。这次你还有一点时间，算是不幸中的最幸」

    争执了许久，最终还是杰内特妥协了。

    「不喜欢我的方式的话，那就只好在找其他方法了。虽然在效果上很值得怀疑，还是把能想到的都试一下吧。只不过……」

    伸出手指，戳到流卡的鼻尖前。

    「关于此事，你不能再多想。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每次知道了什么，状况就会擅自恶化。而且，你又是自己找上麻烦的性格。拜托你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了」

    「不要说得那么简单好不」

    被人反复地叮嘱不要去多想，反而会更加在意。

    「没说简单啊」

    杰内特撅起嘴，把脸转向一旁。

    「能忍到现在，连我都佩服自己的自制力了。要不然，早就用绳子把你绑起来了，让你不得不听我的话」

    「……该不会，在生气吧？」

    「少管我」

    仅仅是撂下这句话，看也不看流卡。

    稍微有些意外呢。

    虽然固执，但她在自己面前一直是冷静，或者是言行举止始终都很冷静的形象。但刚才那瞬间，杰内特简直就是一个与外表相符的普通少女。

    「…………」

    「嗯？怎么了？」

    「没什么……」

    感觉她，稍微有些可爱……但是，当然不能老实说出来。

    「算了，回家后再跟伯父商量吧。姑且也算上阿鲁特老爹」

    「阿鲁特老爹听到你这句话会哭的」

    「不能怪我啊，那个老爹总是靠不住的样子」

    「你的感受我能理解，不过啊，以前的老爹好像是被称颂为恪尽职守的智将呢。虽然现在的老爹举止有些奇怪，像个怪人似的，就不要对他要求太高啦」

    「……」

    错觉吧。虽然杰内特是在帮老爹说话，但她自己的话更过分呢。

    「为什么说得像是传闻呢？他不是效忠于你父亲的骑士吗？」

    「……那是在我出生以前的事」

    「哈？」

    流卡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眼前这个度过了两百多年时光的少女。

    可能是从他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什么，少女微微撅起嘴。

    「在你脑中，两百年前的世界上时间似乎是静止的呢。我是在两百二十九年前出生的，而阿鲁特?巴尔盖利亚被剥夺实权、退居二线是在两百三十三年前。其中相隔四年。虽然是自己国家的骑士团，但除了传闻，其他的事迹就无从知晓了」

    「啊……嘛，也对」

    不妙。

    如此较真的表情，简直是犯规啊。

    至少，那不是可以随便在男性面前露出的表情。看到这个的话，一般的男性都会浑身酥软吧。而自认为拥有正常审美观的流卡?艾鲁蒙特完全属于那『一般男性』的范畴。

    而且，转念一想，那个打扮也是危险到可以划入凶器领域了。学术院的制服是日常的象征，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然而穿在这个少女身上，在加上如此可爱的举止，感觉那个孤高的杰内特形象正在崩溃。但是，此刻的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容易接近的氛围，绝对不坏，简直是非常非常诱人。啊啊神啊天使啊，为何要让我承受这般痛苦煎熬呢。

    ……。

    …………呃。

    ……………………冷静，冷静。

    「……但是，你不也半信半疑吗？」

    镇静下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真是失礼啊。我当然没有怀疑了。这不是他本人说的，而是父王他们告诉我的。他们当然是不会对我说谎了」

    「……」

    也就是说，如果是阿鲁特老爹本人这么说，你就不相信么。

    好过份。

    而且她本人还没察觉到自己有多过分。幸好，阿鲁特老爹似乎习惯了这种对待。

    「……怎么觉得……」

    「嗯？」

    「比想象中还要普通得多嘛，你们」

    流卡直率的感想却换来了杰内特的不解。

    「……又在说莫名其妙的话」

    「两百年前的传说中的人物……的真实事迹。因为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把我杀了，突然说什么不死的魔法使什么的。交手之后才发现，你是多么优雅和强大。所以……就把你看得很神圣了。感觉自己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虽然在并肩战斗之后，稍微有些理解了，但那也只是感觉而已」

    关于这个，流卡觉得杰内特的态度也是重要原因之一，但流卡未触及这个话题。

    「现在终于体会到了真实。我大概会喜欢上你吧」

    「…………」

    杰内特一时愣住了——而那也是看以前总是置身事外的杰内特时所无法想象的表情。

    看着流卡一会，然后微微一笑。

    「真是好奇心旺盛的人呢，你」

    如此温柔地总结。

    然而，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嗯……？」

    随着杰内特的视线望去，流卡转过身来。

    熟悉的街道。

    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16

    莱尔既不回避也不防御，于是人偶的爪子深深划过了她的身体。

    血如喷泉般飞溅，将周围染成红色。

    「可惜，是假的」

    留下风啸般的声音，受了重伤的莱尔消失了。

    人偶抬起脸，搜寻逃走的猎物。

    莱尔出现在走廊的角落，不过身上并没有受伤。人偶那贫乏的智商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可疑之处，仅仅是将其判断为猎物以某种方法移动了位置。

    然后，人偶向猎物纵身跳去。

    「阳光化为粒子，自树梢洒落」

    莱尔轻松地吟唱。

    与此对应，数道光线在走廊散布开来。

    人偶不以为意，继续向莱尔跑去。途中穿过了两条光线，但却什么也没发生。

    眼看人偶就要触及莱尔了。

    「恭喜，这次是真的」

    人偶撞上了第三条光线。

    伴随着嗤嗤声，人偶的上半身瞬间炭化。下半身走了两步，无力地倒了下去。

    ＜……什么啊，那个＞

    稍稍有些愕然，不，是自心底呆住了，阿鲁特老爹喃喃说道。

    ＜触碰到就会燃烧的炎之线吗？＞

    「差不多就是那种东西吧。不过，除了刚才那根，其余都是赝品」

    轻轻一挥手，所有光条都消失了。

    光线有无数条，所以必定会有几条照在对手身上。因此只要在那几条光线中混入真的，就是刚才那副光景了。

    ＜……原来如此。无数假象中混入一个真品，大量的谎言中隐藏一个真实。『金狼居所』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聪明的盟友，我喜欢哦。因为少了麻烦」

    莱尔笑眯眯的。

    ＜那是当然了，喜欢笨蛋盟友的人是不存在的＞

    「会喜欢聪明对手的人也不存在呢」

    人偶的数量渐渐少了。

    战况是一边倒，因为实力差距太大了。

    仅仅是莱尔的扫荡。或者说，是轻而易举的扫除。

    一只，又一只。人偶不断减少。

    ＜不对劲呀＞

    阿鲁特老爹嘟哝。

    ＜人偶的攻击方式太单调了，一次协同攻击都没有。刚把这个房子包围起来的时候，稍微还有些协同进攻的呢＞

    「是啊……」

    大概是想到了同一件事，莱尔表情严肃起来。

    ＜指挥官，不在么？＞

    「不会吧。至少，刚刚攻进来的时候，应该就在附近下指示的」

    莱尔一下子停了下来。

    ＜怎么了？＞

    「难道……它们只是在争取时间……！？」

    莱尔突然叫道，然后跑了起来。

    阿鲁特老爹急忙抓住她制服的下摆。

    ＜什么、意思？＞

    「因为现在杰内特不在，所以我们可以慢悠悠地消灭敌人。对方利用了我们这个心理，以人偶拖住我们，争取了时间」

    ＜……这么说，也就意味着……＞

    「这段时间里，敌人不希望我们来干扰」

    抛出艾鲁蒙特宅邸，扫视夜晚的街道。

    「……敌人的目标应该不是杰内特就是那孩子，或者是两方」

    17

    第一眼印象，是个无精打采的男人。

    身着破旧的灰褐色外套的中年男站在那，眼神昏昏欲睡，但无疑是在看着这边。

    未曾见过的人物。

    然而，从杰内特的反应来看，她对对方很了解的样子。

    「敌人？」

    「……就是在城市里散布人偶的家伙」

    也就是说，此人毫无疑问就是敌人。

    而且，对方是那些人偶的主人。昨天晚上阿鲁特老爹好像有提过此人的名字和魔法书。

    「好像是，克里斯托弗?戴尔戈吧。王城什么的派遣来的魔法使，拥有的魔法书是『木棺的誓言』。……对吧？」

    「你对魔法的世界越来越详细了呢」

    杰内特叹息，也就等于是肯定了流卡的猜测。

    「……喲，自从多斯一别，好久不见了呢，公主」

    无视两人充满敌意的视线，克里斯托弗随便举起一只手来。

    「脸色不太好哦，饭有好好吃吗？」

    「住口」

    尽管对方是亲切的关心，杰内特非常冷淡。

    「刚刚我家的人偶爬到奇怪的地方去了，于是我就出来看看是发生了什么事。那果然是跟公主有关么？」

    「我说住口」

    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思，杰内特拔出夜之软泥构成的剑。

    （……喂……）

    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似乎无法承受那钢铁的重量。

    所以流卡意识到，杰内特的身体几乎没有恢复。

    或者，恢复的那部分力量已经在刚才钟塔上用尽了。因此，仅仅是造出那把剑就已经是极限了。

    流卡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家伙是个大笨蛋。

    为了解决当前的问题，毫无保留地使出全部力量，也不为今后作打算。而且，事后也不后悔。根本就不把战略上的平衡当一回事。

    这种类型的人总是让她身边的人替她操心，让人伤透脑筋。而在自己所认识的所有人中，这种人还有一个。流卡并不太想说出那人是谁。

    「他的目标是我。你快逃，流卡」

    说着，杰内特上前半步。

    「胡说，连站都站不稳，你怎么战斗？还不如让我来」

    「这次和莱奥纳尔那时不同，你没有战斗的理由……」

    「你以为，我是那种因为这个就临阵逃脱的人吗？如果是的话，我可要打你了哦，真的」

    「……唉，真拿你没办法」

    杰内特比想象中的还直率，退到了流卡身后。

    流卡从杰内特手中抢过剑来。对方主要是依靠人偶来战斗的话，那自己靠着这把剑也能拼一下。而且，那个魔法使——佩剑骑士克里斯托弗是个血肉之躯的人类，并不是莱奥纳尔那样的怪物。所以，这场战斗应该不会像上次那般绝望。

    也许，能赢。

    「啊……那个，在你们燃起斗志的时候打搅，真是不好意思啊……」

    哗啦哗啦地挠着灰色脑袋，克里斯托弗说道。

    「我找那边的那个眯缝眼少年有点事，所以，不论如何这次都不会放跑你们的。放心好了，你们两个人一起上也ok的」

    「……咦？」

    「你说什么？」

    「这少年似乎是重要人物呢，有人我把他带过去。不巧我也正好欠那人一个人情，所以只好帮忙了」

    「哈？」

    不懂他在说什么。

    「重要人物……这个你从哪听来的？」

    杰内特质问，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秘密。不过也不要担心，不会把你们分开太久的。嗯……不要以为还可以像上次那样逃脱哦，公主」

    哈哈笑着，那微微带着敌意的笑容看上去很恐怖。

    流卡扫视周围。夜间的街道很平静，除了那个男人外没有其他身影。他应该是将作为武器的人偶藏在哪了吧。

    喀拉，克里斯托弗上前一步。

    气势并不勇猛，但非常慎重。应该是看穿了杰内特此刻的虚弱了吧，但依旧非常小心。

    「公主喲，还记得『铅人偶之王』吗。王城那年纪还小的女王对莱奥纳尔大人的魔法书非常着迷呢」

    又上前一步。

    「支配的魔法，主要是作为刻印来使用。被刻上刻印的人就会被莱奥纳尔大人支配，执行一切命令——不管是多么危险的命令。而为那危险付出代价的，不是莱奥纳尔大人，而是傀儡本身。跟『王』非常相称的强大能力吧」

    又是一步。

    「我的『木棺的誓言』跟那个稍微有些相似。基本也是作为刻印来使用的，同样可以支配被刻上刻印的东西。只是，最关键的地方有着很大的差别」

    克里斯托弗从外套下的剑鞘中抽出一把剑来。

    可能是按照他自身的意图造出来的东西吧。浑浊的灰色刀身完全没有光泽，跟他本人是统一的色调。

    只是，剑柄部分埋着小小的深绿色水晶球。

    （流卡）

    杰内特把嘴唇凑到流卡耳边。

    （嗯？）

    （他如果想用魔法的话，我会干扰的。你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到剑上就可以了）

    （……你能做到么，那种妨碍？）

    （我能做到的，只有那个了）

    听到杰内特自嘲般的苦笑，流卡刚想说声小心点——

    「呃！」

    瞬间，克里斯托弗出手了。

    看似漫不经心地举起剑，轻松的让剩下的距离缩减为零，迅猛地往下挥剑——难以预判，下手够重够快，完美而凶猛的一击。

    他的目标是流卡的肩膀。

    以那个速度和时机，不管是挡还是闪都来不及的样子。身体比大脑还先作出判断，流卡抬起杰内特的剑，以三分力将克里斯托弗的剑往侧面一推。克里斯托弗的剑偏离的轨道，仅仅是砍到了虚空。而那反作用力，则是将流卡往前推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克里斯托弗的眼神中闪过惊愕，但却未动摇。

    对于这次交手未能让对方露出破绽，流卡感觉非常可惜。同时，手中的剑贴着对方的剑往下滑。对方的剑没有护手，所以势必会砍中对反握剑的那只手。

    克里斯托弗立即意识到流卡的意图。

    「嘿」

    轻易就松开了手中的剑，然后往后跳开。

    难得的进攻机会，流卡当然不会就此放弃。追上前，几乎快要倒下般，终于让剑尖划到了克里斯托弗的手臂，拉出一丝红色轨迹。

    能赢——这个感觉刚出现就被击溃了。

    对方轻易就放弃了武器。从最初的那一击来看，对方剑法相当纯熟。而且就刚刚的交手，流卡也察觉到对方警惕心很高，不太可能轻敌。所以，没有道理会如此轻易就陷入绝境而放开手中的剑。

    （难道是故意的……？）

    对方是魔法使，而那剑上也镶着跟木偶同样的水晶球。于是，结论就只有一个了——剑上施有魔法，能像人偶那样自主发动进攻。

    不过，这并不会构成问题。只要那个男人想用魔法而咏唱引导语的话，杰内特就会出手妨碍。而那一刻，就是解决战斗的好机会。

    见克里斯托弗的嘴角微微浮现出笑意，流卡将之判断为使用魔法的前兆。

    然后，等待着进攻时机。

    只要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的话，自己在下一个瞬间就使出必杀一击。

    绷紧全身，等待这一刻的来临。

    「呜……！？」

    模糊的悲鸣从背后传来。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的悲鸣，但是，流卡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怎么……了？）

    就在流卡迷惑不解的时候，

    「暂停暂停，少年，回头看一下比较好哦」

    自然地举起双手，克里斯托弗开玩笑般说道。

    「…………」

    「不要以这种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嘛，我也是出于好心啊」

    「谁会那么笨，在交手的时候转过头啊」

    噗，后面传来一声钝响。然后是咬牙忍痛的呻吟，再就是少女身体倒地的声音。

    流卡猛地回头。

    杰内特跪倒般蹲着。

    脚背上深深插着那把灰色的剑。

    「什么……！？」

    「继续刚才的说明吧。我的『木棺的誓言』，是本单纯用来制作傀儡的魔法书，能力仅限于制作人偶。而那人偶会按照我预先分配给它的任务去行动。……刚才都给过提示了哦，谁让你不听」

    刀刃从杰内特的脚上抽出。

    然后，就像是被人操纵般，深深扎进了杰内特的腿。

    痛楚使得杰内特脸孔歪曲，但杰内特仍旧咬牙忍住了呻吟。

    「另外说一下，这把剑呢，我给它的指令是『剥夺公主逃跑的能力』。而这就是它所认为的最佳方法。不错吧？将刻印刻上剑的诀窍，可是莱奥纳尔大人亲自教给我的呢」

    不管克里斯托弗说什么，流卡都无心听下去了。

    想要喊杰内特的名字，空气出了喉咙却成了不明所以的怪声。抓住那柄剑，奋力拔出来，然后以蛮力将其制住。

    而就在流卡的眼前，克里斯托弗开心地贱笑着，走到杰内特跟前，抽出一把同样颜色的剑，抵在杰内特脖颈。

    然后转向流卡，笑嘻嘻的说道，

    「不要动哦」

    流卡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了。

    战斗似乎结束了，在流卡手中狂暴的剑突然静了下来。

    「嘛，不用担心，不会伤害那小子的。我不是说了吗？有人想要见他」

    「如果我说不行呢？」

    「呣……」

    克里斯托弗的剑微微动了一下。

    少女白皙的脖子上冒出晶莹的血珠，然后沿着脖子滑了下来。

    「住手……我跟你走，不要伤害杰内特」

    「嗯？你以为你能提出条件吗？」

    克里斯托弗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当然了」

    尽管声音在颤抖，流卡还是努力说了出来。

    「如果你要杀杰内特的话，我马上就一个人逃走。对于逃跑速度，我还是有自信的。而我逃了，你也有麻烦吧」

    「……喲」

    克里斯托弗这次是笑了。

    「行。那你背着公主，跟我走吧」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

    □

    有种奇妙的感觉。

    眼前的敌人背对着自己在前面带路。虽然一看之下毫无防备的样子，但流卡并不觉得可以袭击或是逃跑。

    背上的是失去意识的杰内特。两腿被扎了许多剑，以至于现在血淋淋的。一般人的话，恐怕早就晕死过去或是失血过多而死了。而这个体力与一般人毫无差别的少女，虽然呼吸有些凌乱，但的确还活着。

    啪嗒、滴答，血滴落在石板上。

    夜晚的街道，没有路灯的街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远处，不时还传来节日的最后一丝喧嚣。

    「……喂」

    流卡朝克里斯托弗喊道。

    「嗯？」

    「你为什么盯上了杰内特？」

    「……干嘛，突然问这个。我可没理由告诉你哦」

    「有什么不可以的？总比一声不吭地赶路要好吧」

    克里斯托弗扭过头来，

    「你这家伙，这奇怪」

    「我经常被人这么说」

    支撑着杰内特的手因为血变得黏糊滑腻，所以流卡要不时地将杰内特背背好。

    「知道战车吧」

    「什么？」

    「战车啊，战车！装甲很厚的那种铁箱子。古代是用马匹拉的，最近改装自主动力了。攻到敌阵里的话，那火力可是压倒性的」

    背朝着流卡的克里斯托弗伸出手来，作出简单的手势。

    「那个东西太强了，如果在战场上投入一台最新型的战车，对方肯定就陷入危机了。仅仅是一台战车而已，只要运用得当，就能左右战局。如果对方看到有一台最新型的战车在那边晃悠，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呢？」

    「……捕获它，然后分析，盗取技术吧」

    「对，很容易懂的道理吧」

    「你该不会想说，这家伙是兵器吧？」

    「……没错。当然了，谁都知道，她是人，但这并不重要。兵器不必不可少的，而公主和她的伙伴能成为强大的兵器。所以，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公主已经只能成为兵器了」

    这种论断，好像在哪听过。

    对经常置身于魔法使们的争斗的人来说，那恐怕就是常识吧。

    「这种理由，不接受也没关系。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现实都无法改变。渴求力量的人积极地让手沾满鲜血，都最后就是战争。愤怒地向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抗争的话，到最后也是战争。不管怎么样结局只有一个。砍啊打啊杀啊被杀啊挨饿啊掠夺啊，不管是那个世界，只有这些是不变的」

    淡然的，不带感情的感想。

    「那你呢？接受还是没接受？」

    「不知道。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已经忘记了」

    克里斯托弗在一栋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进去吧」

    ▼promnede/

    艾布里奥村被烧毁的时候，阿路贝鲁正好在附近的城里。

    所以，在多斯共和国的士兵们送来灾害调查报告前，阿路贝鲁就去确认了状况。

    每当想起那个时候的事，阿路贝鲁只能想到命运这二字。当时自己既不在菲鲁兹邦也不在艾布里奥，而是在一个距离艾布里奥很近的地方。这个单纯的偶然，改变了未来。

    那里简直是地狱。

    建筑物悉数倒塌，或是只剩下危墙。四处都是黑炭般的块状物体，偶尔也能在墙壁的背后找到稍微有点人形的黑炭。

    许多次差点吐出来，但又压了下去。

    在脑中回忆中不太熟悉的村庄地图，阿路贝鲁拼命寻找弟弟的家。虽然这里完全变了样，但总算还是找到了那个地方。

    当时的阿路贝鲁没有任何期待。

    不知道火灾的原因，总之是很严重的火灾。所有人都死了，所以，自己的家人也不可能例外。虽然知道奇迹不会发生，但至少去他们离开的地方吊唁吧。怀着这样的心情，阿路贝鲁来到曾是弟弟家的那堆瓦砾前。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孩子。

    少女呆然伫立着，衣服和头发都脏兮兮的，但身上几乎没有伤。而少女身边，地下酒窖的门敞开着。

    阿路贝鲁意识到，奇迹发生了。

    地表上肆虐的火焰似乎并没有伤到地下的少女。

    少女——克罗蒂亚?艾鲁蒙特察觉到阿路贝鲁的气息后，如同坏掉的机械般缓缓转过身来，然后喃喃说道，

    「……流卡，死了」

    阿路贝鲁倒吸一口气，往另一个孩子看去。

    另一个孩子……流卡?艾鲁蒙特静静地背靠着墙壁的残骸，就像是睡着般。衣服破破烂烂，身上满是泥灰。但是，似乎却找不到什么严重的伤口。

    摸一下脖子，确认脉搏。然后把手指放到鼻子前，确认呼吸。

    他还活着——阿路贝鲁如此判断。这时候的阿路贝鲁以为是奇迹再一次发生了。每一个奇迹都救了一个孩子，所以姐弟俩都还活着。

    「不」

    克罗蒂亚摇摇头。

    「那，不是流卡。头发、脸、身体都和流卡一样，是假的流卡」

    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但克罗蒂亚没有哭。

    「我用绯奥露姐姐的『最初的谎言』，撒谎了……」

    十四岁还没到的小女孩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种感情是什么，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流泪。仅此而已。

第二卷 金狼的住处 scene/5　そして辿《たど》りついた場所　～my truth～

    18

    天花板很高。

    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彩色玻璃。各种颜色的玻璃拼凑在一起，组成一个天使的肖像。然而，现在天已经黑了，抬头仰望，只能看见黑乎乎的影子。

    房间中央是一张大约能容下二十人的大理石长桌。

    房间里，等待着流卡的是一位白发老人。

    皱纹很深，却很精悍的脸。身材比流卡还要高出一拳。体格瘦长，但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肌肉。身上披着灰紫色长袍，其存在就像是个玩笑般。

    灰紫色长袍。

    学术院中，只有地位极高的学者才能披戴的衣着。

    「那么，就请先回避一下吧，戴尔戈卿」

    「好好好……啊，少年，公主就交给我吧」

    流卡无言地瞪着他。

    「……用不着那么麻烦，暂时还是让他们呆在一起吧」

    见老人驱赶般地挥挥手，克里斯托弗走出了房间。

    流卡转向老人。

    ——很强的样子啊，可恶。

    以这个老人为突破口来逃跑的方案，暂时先保留吧。不过，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逃出此地，然后想办法与阿鲁特老爹和莱尔合流。

    目前只能先拖延时间，寻找机会了。

    「……王城的人，为什么穿着学术院的长袍？」

    老人一脸严肃，微微点下头。

    「会这么问也不怪你。我——罗杰?威尔托尔，这八十年来，一直担任副院长一职。虽然是学术院的人，但学生们基本不知道我的名字和长相」

    「副院长？这种大人物怎么会在这……难道你和王城的人勾结？……而且，八十年？」

    「你的想法还真是简单呢。后一个问题，只要想想我为什么隐藏自己的名字和存在就能得出答案。前一个问题……则要涉及政治面了。你不是小孩，这点该明白吧」

    「…………」

    一个人在一个职位上工作了八十年。若是虚职也罢了，但实务职位……流卡实在是想不通。至少，不管在谁来看，都会觉得此人可疑。不使用假名，而是隐藏自己的名字，其中必定有原因。

    这么想的话，答案马上就出来了。

    魔法书代言人。

    但是，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

    「不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总之不要激动。背着一个人，感觉很重吧。先把她放下，坐椅子上去如何」

    「……」

    虽然自己无法反抗，但却没有照他所说的去做的打算。

    流卡把杰内特抱在胸前，坐到椅子上。

    「进入正题吧。我叫你来，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如果我不答呢？」

    「你不会不答的，是吧？」

    老人——罗杰?威尔托尔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嘴角微微扭曲，目光如剑般贯穿流卡。

    ……啊啊，可恶，那哪是笑容啊，不就是恫吓吗。

    等于是狼露出尖牙在威胁。

    「……想知道什么？」

    「嗯，直率的回答我最喜欢了。年轻人就要这个样嘛」

    老人深深点头。

    「那我问你，你的身体是由『最初的谎言』维持着，而就我所看，目前那个正面临崩溃。……对吧？」

    「呃……」

    流卡发出惊讶的声音，不知老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眼不见，却能知远方之事。腿在行，不曾离开却丧失」

    咚咚，老人一边用指尖敲着大理石一边吟唱。

    流卡就感觉，虽然世界纹丝不动，但的确是在摇晃。

    「son?reve?troob?le?monde」

    粘稠的薄膜般的东西，以老人的指尖为中心，扩散开来。接触到流卡的身体后，将流卡包裹，接着留下些许抵抗后穿透。

    引导语，还有为魔法准备的夜之软泥。

    流卡明白，那是威胁。露出尖牙的狼，现在已经将上下颚抵在自己的喉咙口了。

    「…………」

    忽然想起了什么。现在眼前的光景，不，之前发生的事中，有什么让流卡很在意。

    然而，

    「你的回答呢？」

    对方并没给流卡思考的时间。

    「……对」

    流卡点头。意识到自己破损的指尖正在流出夜之软泥，于是将小指握在拳中。

    「嗯，诚实的回答，我喜欢」

    喀拉。

    老人离开椅子，站了起来。

    「『最初的谎言』是何种存在，我想我大概是了解了。五年前的事件，八天前的事件，我手中都有情报。不仅如此，两百年前的事、一百三十年前的事、十六年前的事，我都知道。当然，第六书库的秘密也是。另外，还要加上你的存在。虽然也曾想过直接跟你接触，但觉得不用急于一时吧。现在嘛，相当于是把未来要办的事提前了」

    咚、咚。

    安静的房间里，硬质的脚步声回荡。

    「『最初的谎言』呢，可能不是魔法书」

    脚步声在接近。

    「那是，将自己的力量削减后封印的魔女，直到最后都没能封入魔法书的力量，最不可思议、最接近魔女本质的力量。魔女的本质，也就是侵蚀这个世界的本来姿态，恣意篡改的力量。『最初的谎言』忠实地再现了这种力量，几乎是万能的，据说能实现所有愿望。——那不正是，撒谎的能力吗」

    咚。

    老人停住了。

    「谎言，也就是决定性的离别」

    仰望着屋顶，老人继续说道。

    「一个谎言产生时，相信它的人和不相信它的人从此以后就将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不论谎言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那都是，将听到谎言的人推到其他世界的行为。比如说，甲死了，而知道这件事的乙却对丙撒谎说『甲还活着』。从此，乙就生活在『甲已经死掉』的世界，而丙则生活在『甲还活着』的世界。所谓的离别就是这个意思。乙把丙从自己的世界中驱逐了出去——这个事实是不可动摇的。当然，这只是认知上的差别罢了。可惜的是，无法理解主观世界的人太多了。他们持有客观论，只能以物质，或是变换起来很容易的能量的形式存在。也就是所谓的唯物主义论。当然了，『单纯的认知区别』这个能让哲学家坐下来讨论很久的话题，不是今天的重点……」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流卡这么说，一半是出于逆反心理，另一半是真的不懂。

    老人很失望似的叹口气。

    「唉呀，学术院的学生，水平下降了嘛。那只好直接来结论了。『最初的谎言』并非魔法书，而是一个强力而蛮横无比的能力的名称。能力在于说谎，但那个谎言是特殊的谎言。不会被任何人怀疑，就算被怀疑也绝不会暴露。因为，那是魔女的言霊」

    流卡不懂老人是什么意思。

    把自己叫到这种地方，却开始了对魔法的讲解。

    虽然那是自己所关心的内容，自己的确有在听。但是，如果是卖弄知识的话，流卡希望老人推迟到后面再说。因为，怀里的杰内特体温似乎下降了。血液流失的话，人的体温就会下降。

    「也就是说，『最初的谎言』有着对这个世界撒谎的能力。世界对这个谎言深信不疑，把谎言当做了事实。如果魔女说苹果是白的，那全世界的苹果就会变白。如果说太阳从北边升起，那从那天开始太阳就从北边升起。……跟魔法使们用夜之软泥一点一滴地改写世界相比，那是规模巨大、超乎想象的绝世魔法」

    啊……

    突然间，背脊上寒气游走。

    本能在嘶吼，不能再听下去了。

    「差不多，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是么。那可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啊」

    流卡觉得，自己大概是听懂了。所以，看了下自己那藏在桌面下的拳头。崩坏再次开始了，小指大概有一半在化为七彩的粒子。

    果然啊。

    ——有些事你不能知道，也不能去探求。

    杰内特为什么说这个？

    自己的身体，仅仅因为自己想了一些事情，为什么就突然开始崩坏？

    答案很明显。

    自己怀疑自己，就是崩坏的导火索。

    所以，这个老人才说了那么久。

    「五年前，一位少年在火灾中死去。然而，正好在场的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无法接受他的死，想要让他与未来连接起来，所以绯奥露以『最初的谎言』撒谎了，说少年没死，今后也过着平稳的生活。世界轻易就被欺骗，于是捏造出跟少年一模一样的虚像，放在少年本应走过的人生道路上，让他在艾布里奥的残骸上被伯父捡到，然后在学术院上学，就像一个人般过着自己的人生」

    七色的光粒散去，融入了空气中。

    因为自己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该存在。

    ——就算是刻印，你的不死之身也太异常了。我也是魔法世界的人，所以我这么说肯定没错。你的体质是异常中的异常，异常之王。

    想起了以前阿鲁特老爹的话。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世界很单纯，就算流卡?艾鲁蒙特的虚像被剑穿透了，也还是执拗地相信着『流卡没死』的谎言。

    听了解释后，感觉这理由太单纯了，也太荒唐了。

    因为注定要活着，所以是不死之身。仅此而已。

    「不过，虽然那能力接近万能，却也有极限。谎言被认定是谎言后，就会失去意义。这是单纯而严格的真理。因谎言而被一分为二的世界，其中之一就会破碎，被欺骗的人就会被那碎片扎伤」

    没错。

    这个世界无法戳破谎言，但是，虚像却可以。虚像能怀疑自己的存在，或者否定自己的存在。

    于是，就产生了矛盾。这个世界相信，真正的流卡是不会有那种想法的，在这瞬间，虚像就失去了意义。因为虚像采取了与真身不同的行动。

    所以，谎言被戳穿，虚像也将消失。

    就像是，从一开始那个位置上就没有任何人，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杰内特说的话。

    莱尔说的话。

    阿鲁特老爹说的话。

    现在终于明白了。

    作为虚像的自己，绝对不可以知道真实。

    如若犯了这个禁忌，自己当场就会消失。

    而如今，这就是现实。

    …………不是玩笑。

    不想死。不，不想消失。

    不想放弃人生。这种最无意义的终结方式，无法接受。

    而且，如果自己现在消失的话，就等于是把怀里的这个女孩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了。

    大缸上不断出现皲裂，然后一下子崩溃。

    「……喂」

    流卡问道，

    「八天前的事件，你不是调查了吗？那你应该知道莱奥纳尔是怎么死的吧」

    「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了」

    可能是心情很好吧，老人爽快的答道。

    「嗯？」

    「杰内特公主以『琥珀画廊』再现了以前流星雨的记忆，打到了莱奥纳尔卿吧。巴尔盖利亚卿没用魔法，你虽然是特殊的存在，却也不能使用魔法。只不过是单纯的排除法了」

    「原来如此」

    一开始听到『巴尔盖利亚卿』还没反应过来，慢了一拍才意识到那指的是阿鲁特老爹。『没用魔法』这种说法让流卡有些在意，毕竟老人当时不在现场，却知道这点。

    不过，现在，这个并不是重点。

    「什么『原来如此』？」

    「哼，这种失误，感觉头脑灵活的人经常会犯呢。只要在自己脑子里想通了一件事，就不去考虑之后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

    那么，就想想怎么办吧。如今已经认识到自己只不过是精巧的虚像，效率应该更高些吧。

    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然后，开始许愿。

    想要守护她。

    不想看到她受伤。

    但是，自己没有那种力量。

    所以……渴求力量。

    可笑的是，因为作为流卡?艾鲁蒙特的自己变得稀薄了，那莫名其妙的力量反而顺利地使用了出来。

    自己所拥有的，最强的『守护的力量』的印象。

    跟最强的魔女、魔法的创始者这些头衔都没关系，那是流卡?艾鲁蒙特自年少时就认识到的印象。在各种意义上，一生都忘不了的、在自己心中象征着最强的绯奥露的印象。

    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会守护自己怀里的这个女孩的。

    像她那样做的话，自己或许也能办到。

    所以，流卡想要力量。

    嘭——某个东西彻底毁掉的声音。

    如同爆发般，流卡全身发出七彩的光芒。

    那个光芒在房间里慢慢展开。

    「……哦噢……」

    不知是将眼前的景象误会成什么了，老人感慨万端的样子。

    一直以来构成自己的力量，正在往别的地方流去。大缸已经被打破，所以自己马上就会坏掉。

    仅仅是一瞬间的时间而已，但已经足够了。

    「你是不死者吧？」

    流卡叫道。

    「……突然问这个干嘛」

    「在修泰布鲁的时候，见过绯奥露?姬赛鲁梅尔么？」

    「我只不过是一介骑士而已，哪能轻易就见到公主呢」

    「哦，你曾今是骑士？」

    哼，真是不得了。莱奥纳尔也好这家伙也好，那个国家的骑士都是渣滓吗。

    肯定是，因为骑士都那个样子，公主才变强的吧。

    而变强的公主，就是流卡?艾鲁蒙特的憧憬。

    所以，流卡许愿，想要成为能够守护别人的自己。

    「那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什么？」

    「最初的魔女，在使用力量时并不需要引导语。夜之软泥始终展开着，而不是像你们那样在使用魔法时在作准备。所以，她只需说出咒文而已，在其他人的夜之软泥中也能随便使用魔法」

    「什么……？」

    惊愕的表情。

    「这么说你也不信吧，那就让你亲眼见识一下」

    「——融为光/星碎」

    无数的白色光粒静静地浮起。

    每一个都如萤火虫大小，但数量很多，照得房间里如同白昼。

    「呃……！？」

    「那我就摧毁这个房间吧。这样正好可以通知伯父，说不定也能吧克里斯托弗也卷进来」

    「你……想、干什么……」

    流卡懒得说明，仅仅是看到老人那狼狈的表情就觉得心情舒畅。

    所以，无视他的质问，

    「再见啦」

    一边注意着呆会不要伤到杰内特，流卡抬起消失了一半的手臂，轻轻向她挥手道别——

    一颗光子爆炸，然后引爆了它周围的光子，引起连锁爆炸。

    「——知远方」

    老人的咏唱被打断。

    连锁又引起更大的连锁，不多时，房间里全部被染成白色。

    没有声音，没有热量。

    仅仅是安静地吞吃掉一切色彩。

    19

    悠长的岁月中，自己一直在流浪。

    流浪的时候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

    真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善者、恶人，还有更多更多的普通人。

    当然，其中有温柔者。

    有对自己表示爱慕的男人，也有说想要和自己一起生活的男人。

    然而，想要守护自己的人，有过吗？

    在自己身边一起战斗的人，有过吗？

    ……或许有过吧。但是，自己从来也没有接受过那样的谁。

    也许，自己隐约察觉到了吧，如果接受了哪个人，自己就会失去某个重要的东西。

    杰内特?哈鲁邦恢复了意识。

    在床单里，慢慢坐起来。

    身体的各个关节都传来痛楚，但并未对行动构成障碍。不仅如此，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力量也恢复了。

    原来的自己是不可能恢复到这般地步的。

    夜之软泥，已经回来了。

    「…………」

    一线泪痕划过脸庞。

    维持『他』的存在的魔法，已经被强制解除，所以这个身体休息一下就恢复了力量。

    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消失了。

    「……为什么，你……」

    喃喃低语。

    「没经过我同意就……」

    声音细弱蚊嘶。

    听的人不在了，所以没有大声说出来的必要。

    「为什么，我……」

    泣不成声。

    「………………」

    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忍着泪水。

    许久之后。

    「呀，终于醒了啊，沉睡的公主」

    门被打开了，然后莱尔走进了房间。

    杰内特仍旧坐在床上，扭头给她一个厌烦的表情。不想说话，而且自己的声音肯定会和以往不同的吧。

    「身体怎么样？应该是完全恢复了吧。啊，顺便告诉你一下，你整整睡了三天哦」

    身体的状况，的确正如莱尔所说。

    对于自己睡了三天，杰内特没有太多感慨。可以的话，想要一直睡很久很久。因为醒来后的现实是如此的残酷。

    「啊，说起来，隔壁的爱丽丝来过一次哦。你的伤就是她为你包扎的，可别忘了去说声谢谢哦。……不过，爱丽丝所担心的，另有其人就是了」

    莱尔轻松地说着，缩了缩肩。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用『另有其人』这种极其残酷的词语。他已经不在了，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果然是，没有说话的力气么？」

    很吵啊，闭嘴。

    不要用这种关心自己的口气说话。

    马上给我出去。还是说，要我动手？

    「那，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吧。饿了吧？」

    出去，别再来了。

    「……啊，还有……」

    走到门口的莱尔转过身来。

    火大。

    想说什么就赶快说，说完就出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关于流卡的行踪，我马上会开始收索的。所以，你就等一个月左右吧」

    「………………啊？」

    发出了声音。

    「什么意思？」

    「我说，流卡的行踪哦。看你那样子，好像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呢」

    「那个是……」

    没错。有许多许多的话，都想要当面，像个任性的小孩般对他说出来。

    但是，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个少年，已经消失不见了。

    「……『最初的谎言』这个系统呢，有着各种功能面。那是你姐姐创造的最后的魔法，是这个世界自动执行的理论，也是以人们的思念来创造的力量。嘛，流卡的情况，只能就其中的一条来说明」

    杰内特不明白她突然在说什么。

    「在已经不存在的人的位置上，或是原本就不存在的人的位置上，赋予的虚像，被那个人成作为“妖精”。“妖精”是独立的个人，同时也是『最初的谎言』这个容器中的一滴蜜酒。就算是“妖精”识破了谎言，这一点也是不变的」

    还是不明白。

    「……所以呢，因为谎言被识破而消失了的“妖精”，以同样的姿态，拥有着同样的记忆，在世界上转生的例子，过去有过好几次」

    「什么…………！？」

    杰内特睁大眼睛。

    她的意思，也就是指，流卡?艾鲁蒙特能再一次……

    「真的哦，这是以前一位“妖精”本人说的」

    「那、那………………！？」

    杰内特愈发地混乱。

    至于那个告诉莱尔那些事的“妖精”是谁，杰内特能想到的人只有一个。但是，怎么可能……

    「就先说到这吧。我去给你拿些吃的，稍等一下哦」

    说完，这次莱尔走出了房间。

    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杰内特隐约弄懂了刚才那番话的含义。

    「…………」

    难以置信。

    而且，还是出自至今还不可信的人之口。

    但是，就算如此……

    「……流卡」

    嘟哝着，抱紧自己的膝盖。

    没错，想对他说的话，有很多很多。

    然而，前提是，多少年之后自己还能再次遇上他。

    「…………」

    到时先在他脸上狠狠打一拳吧。

    就这么决定了。杰内特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嘴边浮现出小小的微笑。

    □

    走出房间后，莱尔?帕朱莉来到阿路贝鲁的书斋。

    阿路贝鲁消瘦得很厉害。

    那天晚上，副院长的私宅被规模极大的魔法破坏了，成了一堆瓦砾。虽然是在夜晚，但因为那亮如白昼的光芒和地震般的轰鸣，目击者人数自然不少。而事后其中的情报操纵，可不是轻易就能搞定的。

    「这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王城那边有什么反应？」

    看着坐在椅子上头摇得跟钟摆似的阿路贝鲁，莱尔问道。

    「那个啊……简直让人笑到流泪啊。那堆瓦砾中，根本就找不到尸体。当然，有可能是完全被消灭了，不能断定罗杰?威尔托尔还活着……但可能性并不是零啊」

    「……是么」

    既然有活着的可能性，那大概就还活着吧。所谓的魔法使，特别是不死者们，都是那种小强。

    「对了，杰内特已经醒了」

    「……怎么样，有精神么？」

    「很失落。所以，我就把虚像的事告诉她了」

    「啊，是么……那也是，没办法的呢。虽然是绝不可泄露的机密，但那样公主也太可怜了」

    「因为别人可怜就告诉别人的机密，算不上太重要吧」

    「……你怎么想呢，『莱尔』」

    仿佛是漫不经心的提问。

    「嗯，莱尔?帕朱莉对此没有意见哦」

    「那，如果你不是莱尔?帕朱莉，比如说……是那个失去弟弟的姐姐的话，会怎么想呢？」

    「……呣」

    莱尔微笑着，

    「稍微，会有些高兴吧，因为流卡一点也没变。一直是我所了解的弟弟，直到最后一刻。然而他就这样消失了，姐姐很伤心很伤心，大概……会一个人偷偷地哭吧」

    眼睛略微发红。

    「…………」

    阿路贝鲁没说什么，静静地点下头。

    「当然了，我的弟弟早就死了，刚才的只是个假设而已」

    「我知道。你这么说的话，那就只好这样了」

    「嗯，谢谢您的理解」

    ▼promnede/

    五年前。

    阿路贝鲁?艾鲁蒙特的第六书库迎来了一名少女。

    「真的就这样决定了吗？」

    阿路贝鲁问。

    稍微思考了下，少女克罗蒂亚缓缓点头。

    「魔法书，只能拿一册吗？」

    把她带到学术院之后，阿路贝鲁才真正了解到，少女的才能有多么出类拔萃。

    读懂魔法书、掌握其真意是意见极其困难的事。每一本魔法书，只有相容性出众的人才能读下去，但是，能不能理解还是另一回事。如果连理解也能做到的话，那人就会从第六书库得到那本魔法书，成为魔法使。

    魔法书本身就是寄宿在魔女心中的狂气的文字替代物，所以接触魔法书对人的身心负担很大。一册尚还不成问题，但若是读两册、三册，无疑会使人衰竭。

    所以，一般来说，一个人是不会去读多本魔法书的。不过，第六书库对此有着具体的应对方针。也就是，魔法使可以依照本人的意愿选择一本魔法书，然后拥有它。

    而克罗蒂亚读懂了四十七本。

    超乎想象、无法想象，简直就是不可能事件。看着一本一本读懂的克罗蒂亚解放出夜之软泥来，阿鲁巴尔只能哑口无言。

    四十七本。几乎是学术院中保存的全部的魔法书。

    「只能选一册的话，我就挑这本吧，伯父」

    说着，少女拿起了一本关于光和虚像的魔法书。

    『金狼居所』。

    「今后的人生中，我想我一直要说谎着活下去。所以就选这本」

    「什么意思呢？」

    「就当是，克罗蒂亚?艾鲁蒙特在那场火灾中死掉了。我已经不能呆在流卡的身边——不，是那个人的身边。我知道，那个人不是弟弟。别人会被骗，但我不会。因为，继承魔女的力量，撒谎的人就是我。所以，我无法呆在名为流卡的那个人的身边」

    阿路贝鲁能够感受到少女这个决意中的悲伤。

    但是，他无法否定。因为，少女为了作出这个决定，肯定流淌了许多许多的泪水。

    「所以，我已经不是克罗蒂亚?艾鲁蒙特了。你也，不是我的伯父了。以后的我，就叫『莱尔』?『帕朱莉』，只是一介见习图书管理员，但是受到和蔼的上司的资助而不必为生存担忧，健康可爱的十四岁。所以，能求您一件事吗……第六书库的高级管理员阿路贝鲁?艾鲁蒙特大人？啊，叫室长更好吗？」

    （译注：『莱尔』layer撒谎者；『帕朱莉』perjury伪证）

    眼前的少女太可怜了，阿路贝鲁忍不住紧紧抱着了她。

    「……作为上司，随便就抱住女孩子的部下可是个大问题哦，室长」

    抗议的声音中夹杂着哽咽。

    「不过，室长和我以前最喜欢的伯父有点像，所以今天就原谅你吧。今天可以是家人的态度，但从明天开始……绝对禁止……」

    声音渐渐变得模糊。

    最后不知是在哭还是在说话。

    少女就像是想把一切力气都用完般，大哭着。

    从那天以后，名为莱尔?帕朱莉的少女，自称是健康而可爱的十四岁，从来没在谁面前哭过。

    □

    ——克雷曼喲，还有阿尼斯小姐。

    你们的孩子，都在那场火灾中死去了。一个身死，另一个心死。而我，谁也没能救。

    但是，奇迹发生了。

    现在我的身边，有两个跟你们的孩子很像的小孩。

    一个，跟流卡一模一样。名字、长相、体格，还有品格，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继承了流卡的一切，代替流卡学习、接触世界，还有烦恼。

    另一个跟克罗蒂亚很像。虽然名字不同，而且她也更倔强。尽管人生偏离了克罗蒂亚的道路，但她也能找到属于她的幸福吧。

    ——克雷曼喲，还有阿尼斯小姐。

    你们的孩子已经死了。那两人，是别人。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

    在你们那善良的灵魂被天使引导到审判之门之前，稍微停下脚步，佑护那两个孩子，可以吗……？

    ▼obbligato/0

    扑鼻而来的，青草和鲜花的味道。

    睁开眼。

    那里是一块的花田。

    鲜红和翠绿和草色。一望无际的鲜艳花朵怒放着。应该是打理得当吧，那里有着人的劳动所造就的整洁之美和小小的生命所产生的柔和之美。

    朦胧中，眺望着花田。

    沿着黄色砖块铺就的小路漫步而去。

    看到前面有棵大树。

    而在树下，睡着一位小女孩。

    「…………？」

    不由地被那女孩吸引，走上前去。

    非常小巧的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银发微微泛着波浪，一直延伸到腰间。小巧的桜色嘴唇重复着恬静的呼吸。单手就可以抱起的身体上，套着跟少女不搭调的白色豪华礼服。

    银发。

    ……不对，不是她。

    但是，她又是谁呢。

    就在思考的时候，那个女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浅蓝色的瞳孔笔直地看着这边。

    「……谁？」

    小小的嘴唇中吐露出疑问。

    理所当然的疑问。所以，就回答她吧。

    然而，此刻才发觉，

    ——自己，究竟是谁呢？

第二卷 金狼的住处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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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外传 一卷全

    所谓的神秘，其实是无知的别名。

    随着人增长学识，克服无知，培育文明积蓄力量。过去曾经被认为神秘存在的大多数，如今终被名为睿智的名刃斩杀、解体后制成样本封存于历史书之中。

    蒸汽机的发达，使大陆随之变得狭窄。

    大陆上几乎所有城市之间，都有相连的铁路。原本马车要行驶数天的行程，现在只要一天就

    可以到达。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便利与安全性。

    这是个只要有些许勇气与胆量和一张车票，谁都可以轻易到达地平线彼岸的时代。

    在这大地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已没有了龙与妖精们的栖身之处。魔法与魔法使等东西只会在儿童的睡梦中出现。

    ——这是，谁都如此深信。

    并且，毫不怀疑的时代。

    *

    普遍认为贵族这种生物，拥有华丽装饰自己房子的权力与义务。可是勒娜特「Renata」的主人，却常常被人称为不像贵族的贵族。

    不买高价绘画、花瓶，却对无名贫穷画家的作品情有独钟。就连书桌和椅子也只要求仆人们使用的那种就可以了。为此，常常被生气的管家提醒「请您注意自己的身份」。

    没有对于权力的执著，对于财富的欲望也很薄弱，对仆人们欠缺严厉，就连最后在王都政治斗争中落败被赶回自己领地拉塞利那时，也不过伸了伸懒腰说了句「还是老家好啊」

    勒娜特的主人——伊凡*法伊拉「LvanFaiella」被许多人在背后指谪。不像个贵族，没有人上人的自觉。做事不认真。各种各样背地里的坏话，每天都会攻击着他。

    可是同时，他却被更多的人所尊敬。不像是贵族，没有上位者的傲慢。天生没有自我意识过剩，虽然还不到有口皆碑的地步，但大家对他都有着独特的评价。

    至少。

    直到半个月前，都始终如此。

    勒娜特推着盛放料理的小推车。

    热气腾腾的鸭肉和香料奏响起绝妙的美味旋律。光闻着就好像要让胃发出‘咕噜咕噜’的可怜悲鸣。在这家里负责料理的大婶手艺极为高超。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哪里都能找到的普通材料，经过她的手便成了一道道宛如被施了魔法般的美味菜肴。

    在一扇房门前，勒娜特停了下来。

    敲了两下门，不等回应，便打开了门。

    「打扰了」

    在窗边，一位青年站在那里。

    他身材纤细，一头黑发。

    「吃饭的时间到了哟」

    青年——伊凡慢慢地朝勒娜特的方向转过身来。缺乏表情的脸上混杂着一丝迷惑的神色。

    「…………」

    「身体还好吗？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

    伊凡想说些什么似的抬起头，嘴唇好像在寻找台词般张开着，可最后还是沉默无力地摇了摇头。

    「是吗？」

    勒娜特没有将心中的沮丧表现出来。她用尽全力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不要急，要做好长久战的准备。没关系的，吃点美食好好休息的话，（很少）没有治不好的病，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一部分的内容被小声地含混过去，她努力用明朗的声音说着，并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

    青年浮现出无力寂寞的笑容。

    「真是那种值得你如此温柔对待的人吗……？

    「当然是哟」

    一边叮叮当当开始准备餐具，勒娜特一边以爽朗的声音回答道。

    「因为十年前能被你捡到，所以现在我才可以活着。本打算努力工作回报的，但恩情却越积越多，多到即使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偿还的地步哟」

    「……可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如果忘了的话，就请慢慢回想吧。没关系。有的是时间」

    餐具的准备结束了。

    「那么，我先下去了。等你吃完后我会再来的——」

    低着头，她退出了房间。

    ‘啪’地轻轻一声，额头贴在紧闭的大门上。

    「……啊」

    强忍的眼睛，终还是溢出了一滴。

    「好啦……现在不是哭鼻子的时间啊，勒娜特?托兰蒂……」

    啪嗒

    小小的水珠，落在绯红色的绒毛地毯上。

    「最痛苦的不是你啊。

    不是说好了绝对不哭，照顾他直到最后一刻的吗……」

    啪嗒

    又是一颗，小小地打湿了地毯。

    那是半个月之前的事。原本身体就并不怎么结实的伊凡患上了种怪病。

    让所有的事逐渐遗忘的病。

    最初是忘记了身边的事情。

    之后开始忘记人的名字。从关系最疏远的人开始，逐个忘记。在这过程中，连自己事情的记忆也渐渐淡薄起来。

    现在，只记得住在这座房子里少数几个人的事。不仅如此，就连他自己的名字也开始变得印象模糊。

    医生诊断说是心病，每天平静的休养就是最好的良药。

    所以，就照医生说的办了。

    无论是作为这个小镇领主的责任，还是作为贵族的习惯，全部放一边，就这样待在房间中生活。

    而勒娜特则一如既往地细心照料变成那样的伊凡。因为她是伊凡现在唯一还记得名字的仆人。

    *

    沉重的雨滴哗哗地从天空降下。

    淋湿的石阶漆黑地排列在脚下。

    天空中深厚的云层滚动着漩涡。时间虽然只是正午，可如同深夜的阴郁空气包围了小镇。

    「……感觉真不舒服」

    将装着采购物品的布袋拎到左手，右手高举起淡红色的雨伞。踩着水花声走在大道上。

    「雨真讨厌啊，衣服湿掉，感觉寂寞，自言自语……」

    在踢起的靴尖上飞舞的水珠，弄湿了藏青色围裙的边际。

    大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左右耸立的建筑寂静地沉默着，感觉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

    「滚出去！」

    随着突然响起的声音，在前面不远处的饭店大门猛地开了。

    「这里不招待外地人！」

    伴随着老板娘的怒吼，一位少女从门里向雨中的大道走了出来。

    「——哦」

    倾泻而下的银色长发，配上有如人偶般制作精致的整齐五观。有如画中美人。但过于秀丽的绝世容颜，与朴素的旅行者着装实在不太相衬。

    外表看上去，年龄大概在十五、六岁。与自己应该相差不大吧。

    真是少见啊，拉塞利那是个没有什么特产的边境小镇。所以，旅行者和商人也很少来访。更何况是这样年轻的女性旅行者。

    少女的侧影，发出一声能成为画景的叹息。

    看着她，勒娜特多少能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喂喂」

    走接跟前，打了个招呼。

    「这里的独子，前几天说什么‘我要去创业’就一个人跑到王都去了哟。这里的老板娘，本来就不喜欢外地人，所以现在更加厉害了……不过，平时是个很好的人哟」

    「…………」

    少女慢慢把脸转了过来。房檐上没有挡住的大粒雨滴，打在少女洁白的脸颊上。沿着完美的下颌落地。

    「你是？」

    「路过的拉塞利那居民」

    走到少女身旁，停下了脚步。

    「这里好歹也算是自己居住的小镇，不想给旅行者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所以试着搭讪了」

    「……是吗？」

    少女看着刚才把自己赶出来旅店的招牌。

    「我可以问一下吗？」

    感觉很像是男性般的说法方式。明明那么漂亮，真是可惜啊。不过，这样给人以威风凛凛感的少女风采果然也很不错。心理暗自提醒，小心被她迷住了可不好。

    「好的，什么事？」

    「这里还有其他可以吃饭的地方吗？」

    没有那样的地方。

    这里真的是个小地方。被称为食堂的地方只有这里，其他能够吃饭的咖啡店下雨天全部打烊。

    「嗯……」

    想了想后，‘啪’地拍了下手。

    「那么，请接我来吧」

    不容分说地抓起少女的手，走了。

    「诶……喂，喂？」

    少女慌慌张张地用剩下那只手压住自己头上的遮风帽。

    「不用那么客气啦」

    「不是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沉重的雨滴哗哗地从天空降下。

    淋湿的石阶漆黑地排列在脚下。

    天空中深厚的云层滚动着漩涡。

    *

    就是这么一回事。

    「请用这边的房间吧」

    带着少女来到法伊拉家二楼并排客室中的一间。

    不管怎么说在这种穷乡僻壤几乎没什么来客，所以客室平时完全没有出场的机会。虽然仆人们坚持细心照料，但偶尔不让它发挥一下自己的用处，怕是会很寂寞吧。

    「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的，不要客气尽管和我说吧」

    「……真的好吗？」

    少女困惑地环视了一下房间。

    这是预料中的反应。以前带着同样寻找食宿的客人来到这里时，那位客人也露出过相同的困惑之情。

    勒娜特呵呵一笑。

    「没关系的，要是在小镇里遇上有麻烦的旅客，就要全力相助。这可是主人下达的正式指示啦」

    「那……还真是个好人」

    美人的微笑，足以成为名画。

    「是啊」

    总之，领主的人品很好，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虽然对于怎么接受这份好意，每人各不相同千差万别。在某些情况下，也会有人因此对领主的资质产生非议也说不定。

    但是，同时也有像这位少女一样将之视为美德来看待。并且勒娜特打从心底里喜欢这样的人。

    「那么，等晚餐准备好后，我就来叫您。在此之前，请好好期待晚餐吧」

    说完，正准备转身离开时。

    「——有客人吗？」

    响起了某个老人和蔼的声音。

    「啊，是的」

    不知何时起，走廊上站着位柱着手杖身材瘦小的老者。

    米凯尔*法伊拉「MicheleFaiella」

    完美谢顶的脑袋，白花花的胡须。他是这个家的前任主人，是与伊凡年龄差距巨大的父亲，同时也是继承这个家族休闲气质、一副慈眉善目的可亲老人。

    「因为被罗西娜大妈给赶出来了，我想又轮到这间客房出场了」

    「哈哈，又来了吗——那个大妈也真是的」

    米凯尔眯着眼睛哈哈地大笑起来。

    「既然如此，那对于领民造成的麻烦我必须代以致歉，能让我也打个招呼吗？」

    「啊，是」

    勒娜特退开一步，把房间入口让给老人。

    米凯尔老爷虽然拄着拐杖，但步伐却很踏实。他走进了房间，打量了下站在那里的客人相貌——

    随后，他的表情冻结了。

    「什么——」

    「好久不见，「红毛」」

    与表情惊愕、哑口无言的米凯尔老爷呈鲜明对照，少女的表情坦率爽朗。

    「没有什么比知道你身体健康更好的消息了。看来你和过去变化不大，为人依然是那么和善」

    「——杰内特「Ginette」——吗——？」

    「恩」

    少女静静地点了点头。

    米凯尔老爷微微垂着头，就那样静静地好像在考虑着什么似的。很快，他目光坚定地抬起了头。

    「——没想到这张让人怀念也让人心中不快的恶脸居然会再次出现」

    「诶……？」

    勒娜特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语，眼睛瞪得大大的。

    「在妻子的葬礼上我记得清楚地说过。

    不要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平时给人感觉与生气这类词无缘的人突然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对此，勒娜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对于这点，我深感歉意。虽然在你看来也许会是个幼稚的谎言，不过，我的确不知道这里是你们的领地」

    少女耸了耸肩。

    「……这次你来寻找什么？」

    「找人」

    少女的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正好遇上你，可以告诉我吗？红毛。在一个多月前，应该有个男人拜访了这个小镇。

    一头闪光到让人讨厌的金发，苍色瞳孔。喜欢穿白色服装，虽然嘴上很亲切，但绝不会让人发现他的真实意图。虽然我觉得那家伙大概不会报出自己的名字。不过，保险起见，确认一下。他的名字是……」

    「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虽然现在我不会下逐客令，但天亮后就请马上离开吧」

    米凯尔用手杖指了指少女。外露无疑的厌恶爆发在一阵木杖捶地声中，随后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啊，等……我，我先告辞了」

    勒娜特慌张地向少女行礼后，追着米凯尔老爷回到走廊。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有问过什么吗？」

    「诶？」

    「比如关于伊凡，有没有提过什么内容可疑的话？」

    「没有，一点也没有……那个，简单来说，你和那位客人是熟人吗？」

    「是敌人」

    「老爷又在开玩笑了」

    没想到和蔼可亲，性情温和的老爷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勒娜特带着疑惑地语气反问道。

    「真是个漂亮的人不是吗？感觉好像童话中的公主。虽然口气有些高傲，但看起来不像是会作出什么坏事的人啊」

    「大概就是童话中的公主吧」

    「……啊？」

    这次勒娜特完全无法把握米凯尔老爷话中的含义，情不自禁地漏出惊讶之声。

    「是童话中的公主，也是威胁草民的魔女，是被操纵的怪物，也是讨伐怪物的骑士。哼，看起来这些角色还不够她用呢」

    「——哈？」

    果然，还是不明白啊。

    「不要对她产生兴趣。那是不祥之人。扯上关系的话，肯定会失去你最重要的东西」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多问了。不过，嗯……」

    勒娜特歪着脖子。

    「啊，对了。和那个没关系。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什么？」

    「「红毛」，是什么？」

    简单直接地问道。

    米凯尔老爷摸了摸已经完全谢顶的脑袋。

    「我以前的外号」

    简洁明了的回答。

    *

    「刚刚有客人来了哟」

    一边为主人的杯中注入红茶，勒娜特一边谈起了话题。

    「……是刚才的，老人……吗……？」

    「那是米凯尔老爷」

    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笑容，转过头去。病症加深了，连直到昨天为止都还记着的父亲名字也忘记了。

    「客人今晚会在这里泊宿。是个非常漂亮的人哟！光看着也觉得是种眼福。待会儿要不要去见见她？」

    「…………」

    伊凡只是含糊地笑着。

    从太阳西沉时起，窗外的风雨渐渐变强了。今晚，说不定会有暴风雨。

    喀嚓，响起一个轻微的声音。

    低头一眼，原来是红茶茶杯砸碎在伊凡的脚下。碎片散了一声。毛毯上淡淡的红色水迹交叉扩大

    「啊呀呀呀」

    蹲在主人的脚旁，勒娜特急忙收拾起碎片。

    「请您离开点距离。我马上收拾好，您稍等片刻——」

    指尖有点刺痛，因为被某个锐利的碎片轻轻割伤了。用舌头舔了舔从伤口处浮出的血珠。

    在收拾完大块碎片之后，勒娜特注意到主人的样子有些奇怪。

    伊凡呆呆地站立在那里。他的视线直盯盯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中，有一道深深裂开的伤口。

    并且，明明是道严重的伤口，却没有流出一颗血液。

    「…………诶……」

    「对不起」

    是因为注意到勒娜特的视线了吧？伊凡反手把手掌藏到背后。

    「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诶，啊，可是，伤口……不好好地包扎一下」

    「不用了」

    「这个杯子也得收拾好」

    「不用了，拜托，请你出去」

    不容分说的下了逐客令。

    不能再违逆他了。

    「……如果有什么事，请马上叫我」

    留下最后还能说的话，就这样退出了主人的房间。

    *

    这天晚上。

    辗转反侧不能成寐的勒娜特睁开了眼睛。

    不知是否由于从早晨起就下个不停的阴雨。她出了一身虚汗，睡衣紧紧粘在身上，感觉很难受。

    ——水，想喝水啊。

    在床上摸索着爬了起来。

    拖着衣服下摆，沿着走廊前进。

    用来照明的只有手中的蜡烛，周围一片漆黑。但脚步却无半分不安。这里是她长久以来一直工作的地方，是她熟悉宅邸的走廊。即使闭着眼睛，她也有自信可以走下去。

    「……啊呀」

    银色的人影穿过视野的角落。

    是谁？在这家里的居住者中应该没有轮廓那样纤细的人才对。那么，到底是谁？幽灵？难道是以前惨死在这里的公主什么的变成妖怪出来了？不过从没听说过这种传闻啊。

    ……嘛，理智地考虑一下，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的吧。

    「那个人……」

    单单行走着便会轻飘飘舞动摇曳的银色长发，拥有者应该不会那么多。

    那个人、那个、旅客少女。

    虽然一度怀疑是不是在寻找洗手间。但似乎并非如此，因为少女的脚步没有迷惑。

    笔直走到某间寝室门前，手掌贴在门上，好像思索着什么般闭起眼睛——随后，点了点头。

    推开了门。

    ……那个房间是！？

    少女潜入了房中。

    勒娜特尽量小心不让自己发出脚步声，全力奔向门口。

    突然，窗外雷光闪起。

    把房间染成黑白两色。

    随后，勒娜特看见了。

    在床上静静沉睡着一位青年。

    以及银发少女手持一把不知从何处拔出的细剑，正准备刺入他的胸膛。

    「啊……」

    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要对她产生兴趣。那是不祥之人。扯上关系的话，肯定会失去你最重要的东西」

    米凯尔老爷的话，在脑中苏醒。

    剑

    夺命的武器。

    自己的主人，就要死了。

    就要被杀了。

    「啊……、啊……啊」

    终于，思考追上了状况。必须阻止，大声喊叫吸引注意，就算扑过去也要把那剑给拦下。

    可是这次，身体却追不上思考。

    银发少女刺出了剑。

    剑贯穿了躺在床上的青年的心脏。

    「…………！！」

    想把目光挪开，可是视线却一动不动。

    想要哭出声来，可就连完整的呜咽也无法发出。

    所以只能呆立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发生在面前的惨剧。目睹着流敞鲜血停止呼吸的主人迎来最后时刻——

    「…………」

    突然，感到有些异常。

    没有鲜血流出。

    无论过了多久，也没有一颗鲜血，一声悲鸣。青年……伊凡?法伊拉只是静静地沉睡着。

    下手的银发少女，表情却变得有些难看。

    「————晚了一步，吗？」

    慢慢地，伊凡睁开了眼睛。

    少女一个大跳跃，退到房间中央摆好剑势。

    「……是客人，吗？」

    「不是那种亲切的东西。而是马上要杀了你的行凶者」

    说着，少女轻轻挥动了一下剑刃。

    「你的身体中正陷入尘土的漩涡之中。已经不是人类之物了。

    ……被刻印所侵蚀的记忆慢慢剥落，最后连自己人类的身份也一同忘记」

    「……啊啊……」

    咔嚓，猛地好像脖子折断般点了点头。

    「是这样吗？虽然我不太明白。

    但能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好像被一一替换」

    「既然已经忘记流血，时间就已剩不多。让你依然还保留着人的姿态的东西一旦全部剥落，留下的就只有一只披着名字与相貌的怪物，并且就算如此，也离死不远」

    「你、知道得很详细啊」

    「当然，我和把你身体弄成这样的那个男人是同类」

    少女举起了剑。

    「是的，夺走你所有东西的就是我们。所以，你有憎恨我们的权利。

    你就带着那份憎恨的人类之心，在这里作为人类永远长眠吧——」

    说完——

    少女轻轻飘起。

    看起来动作如此自然。

    五步左右的距离瞬间拉近，又一次准确地贯穿了伊凡的胸部——随后她那纤细身躯以令人无法想像的力度撞在伊凡的肩膀上，伊凡的身体就那样被击飞撞上后方的墙壁。

    「唯伫立之石碑林寂想于未来」

    少女的嘴唇，迅速地吟诵着什么。

    感到风动了。

    并非空气的某物涌动起来了。窗边的窗帘纹丝不动，可是其他的什么正在激烈摇晃。

    正在发生什么事。

    将要发生什么事。

    不明白，什么也不明白。两人到底在说什么？两人到底在作什么？两人到底会迎来什么结果？什么都不明白。

    所以、

    「————住手————！！」

    只能喊叫，然后，冲上前去。

    紧抱着跪倒在墙角的伊凡，少女用身体挡在他的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作这种事！你根本不像是会作这种事的人——！！」

    「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

    「那么，请告诉我！

    你是公主？还是魔女？是怪物？还是骑士？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那种说法，是‘红毛’啊。真是个不会说点顺耳话的男人」

    踩在绒毛地毯上的轻微足音，接近了背后。

    「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现在此地的我，仅仅是要杀害那个男子的凶手。其他的事，和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为什么……！」

    「如果说了，你就能理解吗？你就能认可这个男人的死吗？」

    「……那……种事」

    「办不到的话，就算听了也只会增加无谓的痛苦。所以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让开！」

    「…………」

    怎么可能让开。

    在这手臂中感受到的主人的身体，让人无法想像是位男性般瘦小且冰冷。也就是说与目前为止所接触的伊凡?法伊拉没有任何不同。

    所以，将要失去他之类的事情，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

    「…………」

    手掌落在头顶。

    轻拍了几下。

    勒娜特抬起头，伊凡用微微有些困扰地表情微笑着。

    「谢谢你……勒娜特」

    被叫起了名字。

    「那个，站在那里、拿剑的那位」

    「什么事」

    「刚才你说，要我带着人类之心死去。虽然很感谢您的好意，但不凑巧，我最不擅长的似乎就是憎恨他人。

    这样会让我很劳累。反正一样是要劳累的话，还是想把体力用在其他快乐点的事上。我，好像是会这样思考的人啊。

    因此……现在，就这样杀了我吧」

    「诶……」

    勒娜特惊骇道。

    「刚才，你说什么……」

    「我还能记得这女孩的事。

    其他的事已经几乎全记不清了。就连自己的名字也快忘了。可是，只有这个女孩的名字，总算还能勉强记得。

    她对我很重要。

    所以……拜托了。反正是要带着人之心消逝的话，我想与这份心情一同离开」

    「我懂了」

    简单地回答道。

    勒娜特用尽全力，紧紧地搂住主人的身体，就算伊凡发出‘痛，好痛’的悲鸣也不管，只是一个劲地抱着他。

    「纯白画布之上，重抹于白色」

    少女的声音，细语着不可思议声响的单词。周围的空气，感到有如打动心脏般摇曳着。

    呼的一声，青年的身体被温柔的燐光所包围。

    燐光宛如燃烧起来般越来越旺，将整个青年的身体都覆盖了。

    「……啊……」

    「再见，勒娜特——

    谢谢你，直到最后都陪在我身旁」

    最后，只留下这句话语。

    燐光将曾经是伊凡?法伊拉的东西全部包裹起来，就这样消散在夜晚的黑幕中。

    勒娜特的膝下瞬间变得无力。

    *

    雨没有停的迹象。

    灰色的云层依旧覆盖天空。

    「——是吗。

    伊凡是笑着离开的吗」

    米凯尔老爷痛苦得低语着。

    「那么，也许应该感到高兴。至少不像他母亲那样的死法，就已是幸福了。

    可是，我不会道谢的」

    「没有让你道谢的理由。

    在你儿子身上留下刻印的是那个男人。那么这个责任就该由还未杀死那个男人的我来背负」

    「……是啊，我的妻子和儿子，都因卷入了你们任性妄为的争斗而丧命」

    「啊，你的憎恨很合理」

    出口的大门开了。

    连绵不断的密集雨声闯入房中。

    「要走了吗？」

    黎明前，世界如此狭小。

    黑夜夺走视野，大雨遮蔽声音。

    「我作了这样的事，你不会还打算留我到天明吧？」

    传回了揶揄般的句子。

    「——我没有道歉的话要说。如果你还未整理好自己的心，尽管恨我吧」

    平淡的口吻，和昨天被赶出食堂时相同的表情。少女不过是将应该传达的事用话语传达罢了。

    「——那个男人去了菲鲁兹邦。他特别留话，如果你追来了，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是吗」

    少女点了点头。

    「谢谢，然后，再见，‘红毛’。

    你那份决不靠近我的贤明，很令我满意」

    也许你并不相信。但作为我的一位友人，我会祈祷你今后生活平安幸福」

    「啊，那还真是难以相信呢」

    米凯尔老爷冷哼一声。

    少女独身一人，向着有如牢狱般狭小的世界，跨着慢悠悠的步伐走了出去。

    勒娜特向前走近准备离开的少女身后。

    「勒娜特？」

    不理会米凯尔老爷惊讶的声音，走向少女身后。

    「雨……还没停。天也、还没亮」

    如雨珠般滴落的话语。

    「雨总会停，天总会亮」

    在背影的另一边有了回复。

    「这样，真的好吗？」

    「听了又能怎样？」

    无法开口，没有对于这种问题的答案。

    「————非常感谢你」

    在背后，勒娜特抛出了这句话。

    「我杀了你的主人」

    「是的」

    「那么，为什么要道谢？」

    「……主人，直到最后，都在感谢你。所以，对我来说，你应该也是恩人」

    细巧的后背，最后，不易察觉地摇晃了一下。

    少女走向雨中。

    黎明前的黑暗吞食了她纤细的背影。

    她的身姿隐入朦胧的雨色中。

    也许那个女孩在哭泣吧。勒娜特突然那样想道。她注意到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可是雨下得这么大，无从得知对方到底是否流泪了。对方也一定如此吧。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吧。

    抬头望着天空。

    随即，注意到了。天空依旧灰色，大雨依旧不停，可是在天空的彼方，可以看见些许云层的间隙。

    有如挣脱出来的细小星空，在这个夜的世界中投下微弱的星光。

    「那是——」

    那个方位是国境。而且在那个国境的对面是学术院都市菲鲁兹邦。

    「——」

    勒娜特背向着星空。

    就这样推开门，回到了宅邸中。

    沉重的雨滴哗哗地从天空降下。

    淋湿的石阶漆黑地排列在脚下。

    天空中深厚的云层滚动着漩涡。

    「…………」

    黎明时就会放晴吧。

    毫无理由地，她这样想道。

    （外传完）

外传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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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琥珀的画廊

第三卷 琥珀的画廊 Scene/1 绿色的困惑 ～piece of peace～

    网译版翻译fgooooooooo@轻之国度

    1.

    山里深夜的风很是强劲。

    树木随风摇曳，草原上迭起阵阵波浪。

    长长的银发被风吹起，好像大雨过后的急流一样，近似疯狂的舞动着。

    『…呼』

    用手稍微压了一下那放着不管的话就会一直继续舞动下去的头发。

    平躺在了草地上。

    眼前这繁星点缀的广阔天空，就好像没有映入眼帘似的，只是呆然的望着远方。

    远离街市灯火所看到的天空令人惊讶般的热闹，然后，光线耀眼得使人不禁眯上眼睛。

    『……』

    那是冬天的夜空。

    自己所熟知的那些冬天的星座，在这广阔的天空中，也能知道他们在哪里的聚集着，排列着。

    说起来，好像在哪本书上读到过，书上说：乍看上去一直都没有变化的夜空，实际上在以人的肉眼难以感知到的缓慢速度变化着。有些星星是在一点点改变位置；有些星星是改变发光的颜色，或者说发光强度在变化；有些星星突然失去了光辉，消失了；与之相反的有些星星则是突然从黑暗中出现，开始发出光芒。

    就是说——现在这个夜空，与两百年前的夜空是不同的。

    这是这个时代所特有的，或者说只有现在这个瞬间才能看到的夜空。

    『…这种话，能相信吗？』

    朝着天空伸出了一只手。

    用手将星空的光芒分成两半。

    『明明是如此的…如此的相似』

    在二百年前，也曾像这样望着夜空……

    当时也举起了一只手，去裁下星空的一角。

    和那时候相比，自己的身体几乎没有变化，那个星空也是，在自己的眼睛可以辨别的范围内，没有看出任何的变化。

    然而，这种“没有变化”也只是很相似而已，绝对不是同样的东西。

    已经一度失去了的东西，是不会再回来的。不论多么的后悔，多么努力去追寻，得到手里的充其量也只是相似的仿制品。

    ——既然这样，去喜欢上那个仿制品不就行了吗

    ——那样的话，是真品还是仿制品不是就没有关系了吗

    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这样说。

    啊啊，是啊，那个人的话确实会这样说吧。她是那么温柔、聪慧。而且当自己迷茫的时候，一直都用简单易懂的话来给我指明方向。

    那样的她，已经不在了。

    指引我的人，很久以前就没有了。所以在那之后的二百年里，自己肯定是一直在迷茫着吧。

    『……对你来说，应该是很简单的事吧，姐姐』

    对着远方的天空，很小声的说了一句。

    『但是，那是因为你是特别的，对于普通人的我来说，想用这种思考方式稍微有些困难啊。』

    慢慢地将眼睛闭上。

    少许的睡意轻轻抚过意识的水面，立即就消失了。即使不消失，在这样低气温的冬天，而且被这么吵的风声包围的情况下，也实在是难以培养睡意。

    突然间，听到了老人的声音。

    周围没有人，连人的气息都没有。但是这没什么好吃惊的。声音的主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你在啊，阿鲁特老爹』

    身边的草坪在不断地摇晃着。

    仔细看的话，有一个和婴儿差不多大的古董人偶，用它那小小的手指拼命的抓着草，为了防止被强风吹跑而坚持着。

    『随身行李选错了。既然要带还不如带便当盒来了呢，后悔。』

    这悲痛的悲鸣混杂在风声中消失了。

    『那就至少给我安静一点，如果是便当盒的话，至少不会这么罗嗦来打扰我思考。』

    『……真是的，这下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带老爹你过来了。』

    一边小声说着——少女、杰内特·哈露邦将人偶拿了起来，用胳膊抱住并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从强风的威胁中解放出来，阿鲁特老爹放松的吐了一口气。

    『从奇怪人偶的嘴里听到这话，感觉像是在某个笑话的台词一样。』

    这个在大腿上像是耍戏一样的奇怪人偶，她稍稍用了些力将它制住。

    『好了，稍微安静一会儿。让我多沉浸在感伤中一会儿吧』

    人偶的头转了过来，窥探着杰内特的表情。

    『……嗯』

    『……』

    不太能承受窥探过来的视线，杰内特便将目光错开了。

    勉强将视线转向了天空。

    人偶也将视线转向了天空。

    『……做什么，是指？』

    『你在说什么。宿愿还没有全部达成不是吗？』

    在心里的某处感到了一些焦躁，杰内特这样说道。

    『还有需要去做的事。追击魔女绯奥露·姬赛鲁梅尔，然后讨伐她，夺取《最初的谎言》。』

    『…….和莱尔·帕朱莉约好了。她知道一些关于《最初的谎言》的消息，我打算去问一下。』

    『不太可能，据我所知那个女的属于最能说谎的那种人。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人偶像是在思考似的沉默了下来。

    『啊～啊，总算恢复了啊，这次花的时间还真长啊。』

    阿鲁特老爹没有肉体，只有意识是存在的。

    像这样在杰内特的腿上做动作、说话的人偶的身体，对他来说只是个附着和脱离都很麻烦的承载道具。依附在这个人偶上的时候，阿鲁特老爹没有任何的力量，只是一个会走会说话的不可思议现象。

    不过，虽然说附着和脱离都很麻烦，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等到贮存了足够的力量的状态，他就可以脱离这个人偶的身体。就能回到本来的意识体状态了。

    『去远的地方……?』

    『……这样啊』

    杰内特点了点头。

    对于大部分的追踪活动，杰内特都有着相当的自信。虽然说需要一些条件，毕竟《琥珀画廊》可以把过去的情景直接的再现，这要比任何的猎犬都能更确实的追踪到猎物。

    不过这回的情况就属于“大部分”之外的特殊事例。比起自己去不明智的到处寻找，不如让意识体状态的阿鲁特老爹一个人去追，这样更能确实、快速的达成目的。

    『谁是少女啊』

    杰内特苦笑着说。

    『从出生在这片土地开始，已经过了二百二十九年了。要是建筑物的话已经可以被选为出色的历史遗迹了。仅仅从活的时间上来看，我也早已经不能说是年轻了。』

    『……什么意思？』

    不明白阿鲁特老爹的真实意思。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

    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需要』

    『小女孩也好老奶奶也好，不需要的东西就是不需要。』

    话一说完，便站了起来。

    本来在腿上坐着的人偶，掉到了草地上不断的滚着圈。

    『回艾鲁蒙特宅邸。』

    在要掉下悬崖的前一瞬间，阿鲁特老爹的脖梗子被抓住了。

    『不是啊，又不是要救你。』

    杰内特以风凉话的语气说道。

    『随便投掷垃圾的话对森林环境不好。要扔的话还是扔到垃圾箱里好一些。我是想好好拿回去扔到垃圾箱里』

    抱着不知为什么扭着头的阿鲁特老爹，杰内特开始出发。

    现在的位置是在菲鲁茨滨的近郊山丘上。要走到艾鲁蒙特宅邸的话，以女性的脚程步行的话大概要用三十分钟。

    ▼

    也许是因为略微回忆起了以前的事吧。

    在梦中又看到了往昔的故事。

    『——其实，我想做一名骑士。』

    那个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

    少年的父亲是王宫御用的园艺师，少年则会成为父亲的继承人。

    体格并不强壮，身材也不高大，而手脚更是如同少女一般纤细。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接受园艺教育，不过不管怎么锻炼水平都没什么长进，少年的父亲经常抱着头哀叹的说：『这孩子到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啊？』

    『——希望能够成为值得那位公主信赖的骑士。』

    当时的修泰布鲁的骑士这一头衔，一直都处于“脱销”状态。

    究其原因，当时的贵族们都争先恐后的花钱将自己家的次男、三男送上骑士这个位置。与剑技、马术以及对国王的忠诚心之类的都没关系。仅仅是根据家庭的财富来选拔和任命骑士。这就是那时的骑士头衔的实际情况，而骑士团则只是这群人的聚集之所而已。

    因此少年没能成为骑士。

    不管愿望是多么的强烈，这个愿望最终也没有实现。

    不管多么花时间去练习剑技和马术，都没有任何意义。

    『——正因为骑士团里没有什么正经的家伙，我的愿望才更强烈。我要成为真正称职的骑士。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没关系，我要证明这个国家还是有优秀的骑士的。这样的话就可以救公主大人于危难，我是这么想的。』

    结果，直到最后的最后，现实也并没有向少年微笑。

    少年到最后，也只是园艺师的儿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但是——对于当时还小的少女来说，并不是这样。

    他，在她看来是唯一的、真正拥有骑士精神的人。

    而且，这骑士的忠诚的对象，是真正的公主——也就是自己的姐姐。对于少女来说也是个小小的自豪。

    少女非常喜欢这两个人。

    而且如果可以的话，还梦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让两个人幸福。

    『——祝愿你，找到的不是像我这样无能的人，而是真正的骑士……小杰内特公主。』

    真的是，到了最后的最后，现实还是没有对少年微笑。

    他不仅没有成为骑士，而且连保护公主也没有做到。

    公主精神错乱，化身为魔女进行谋反。

    少年刚开始参加了那个讨伐队，在途中却被魔女迷惑心智，背叛了祖国和同伴。而且到了临死的时候也根本谈不上有尊严。在与讨伐队的头领进行决斗时，中途突然掉头逃跑，并且就那样掉下了悬崖。

    这些事情自己都没有亲眼看到。到底有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假的，少女没有办法区别。

    所以，除了相信他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他，到最后的最后，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心怀着骑士的精神。

    并且，在已经毁灭了的修泰布鲁这个国家，虽然大部分的骑士都不称职，仍然还是有一个人，他是真正的骑士。

    不顾各种道理与藉口，只是一个劲地，抱守着这个信念。

    ——睁开了眼睛，从被子里起身。

    马上就要到日出的时间了。窗户外面基本都还是黑暗般的夜色，其中还混杂着一些其他的色彩。

    『……』

    慢慢地，向两侧晃了晃头。并不是还有困意，只是感觉这样做可以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

    『我，在回忆一些什么啊』

    自己懦弱到那种地步了吗？所以才非常仰慕——坚持相信那个被自己当做哥哥的人是正确的，相信这这样的记忆。

    怎么会这样，这不正是如同十六岁小女孩的想法吗？

    自己所见到的他那最后的背影，到现在也无法忘记。

    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他理想中的骑士的形象，萦绕在头脑中无法消去。

    这感觉不适的气氛，又稍稍变强了。

    『……阿鲁特老爹。阿鲁特老爹，在吗？』

    没有回应。

    他一直依附的那个人偶，在房间的角落的椅子上孤零零地坐着。

    『已经出发了吗？』

    从床上下来，走向那把椅子。人偶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当然也没有任何反应。

    『真是的，真是个着急的家伙，走的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

    杰内特温柔地将人偶抱起来，轻轻地将灰尘掸掉，然后放到一直使用的背包当中。里面的意识没有了的话，外侧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有些可爱的人偶。对待方式自然就比平时要温柔细心很多。

    『……』

    只有一个人的房间，感觉出奇的安静，同时也有些空虚。

    暂时先像发呆一样的看着这房间，但很快就厌倦了。

    『准备一下早饭吧……』

    一个人小声的自言自语，并以缓慢的步调开始行动。

    ▼

    东方的山脊上，清晨的阳光散发着金色的光辉。

    深眠中的街市，也随之开始一点点苏醒。

    就这样，湖畔的都市国家菲鲁茨滨今天的早晨来临了。

    街市的中央稍偏南的主要富裕层住区再往外一些，就是前几天还在的一名叫流卡·艾鲁蒙特（事实上的）的少年的单人住所。

    而这住所中的厨房里，正站着一位少女。

    一直伸展到腰部，如同将星光束到一起的美丽银发。如同磨亮的宝玉一般，深绿色的眼睛。从外表来估计的话，年龄大概十五到十六岁。

    每一个细节都是那样的精致，就像是高价的人偶一样——如同那样的容貌。

    『作为早饭的话，做得好像有些多了……』

    一个人小声地说。但是周围没有可以回答的人。当然，说话者本人也没期待会有谁回答。

    少女——杰内特·哈露邦轻摇了一下头，继续开始做饭。

    将准备好的肉和蔬菜轻轻地放入预热了的平底锅中。伴随着“咔嗒—”这清脆的声音锅里的油沸腾了起来。一边轻轻地翻动锅里的菜，一边看准时机放入切得很细的香草。

    很浓的香味溢了出来，很是刺激嗅觉。

    ——说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很久没吃这样多斯风的单纯的肉料理了。

    可能是因为最近在佩鲁塞里奥度过的时间太长了吧，那里的料理主要都是海产品，配上面包或通心粉作为主食。那个确实是极品美味，也非常合自己的胃口，但是偶尔还是会想吃一些像这样制作比较粗糙的食物。

    在这一点上，这个叫菲鲁茨滨的城市倒是蛮合适的。

    被多斯、佩鲁塞里奥和米卢伽三个大国所包围的这个地方，各种各样的文化都混杂在一起。只要在早市上稍微溜达一会儿，很容易就能见到各个不同国家的特色食材。

    忽然想到，难得有机会像这样使用厨房，试着挑战一些旅行中很难做到的菜吧——

    『……早晨好』

    从门口的方向，传来了有些呆然的声音。

    『太阳出来很久了，现在还是说“早晨好”的时间吗？』

    头也不回只是用声音回答。

    『啊，好像是哦。……那个，是早饭吗？』

    『嗯，偶然在市场上看到了比较大的野鸭，作为早饭虽然有些繁琐，不过偶尔这样也不错。马上就做好了，你稍微等一下。』

    『……倒是也可以』

    从声音听起来没怎么接受这个。

    『怎么，觉得很奇怪吗？』

    将视线转到门口的方向。

    看到了身着红色服装，年龄二十岁左右的女性——莱尔·帕朱莉，带着像是发呆又像是困扰的复杂的表情站在门口。

    『你出生的时候是公主是吧？』

    『嗯』

    『已经一个人旅行了二百多年，是传说中的不死者是吧？』

    『嗯』

    这样回答之后，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旅行中还有个“随身行李”一直陪着。不过特意去更正又觉得麻烦，就这样点了点头。

    『……那么，为什么那么自然的站在厨房里呢？』

    『不明白你想说什么……不死者也是要吃饭的，我们的身体“不会很容易就坏掉”，除了这一点，就和普通的人基本没有区别。活动之后就会觉得饿，如果一直不吃饭就会动不了的。

    这种程度的事情，你不是很清楚吗？』

    『不是，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从形象上……』

    从莱尔的表情浮现出她心情好像比较差。

    对话就这样中断了。

    『……既然有时间发呆的话，去把盘子拿过来』

    『了解』

    莱尔不情愿似的去取盘子，杰内特给平底锅盖上了盖子。

    在那之后五分钟，餐桌上。

    『……』

    表情一点都不释然的莱尔，用餐叉吃着鸭肉。

    『怎么了，不合你口味吗？』

    『不是，正常的美味。不过还是不太理解。』

    『嗯？』

    『前天是米卢伽风格，昨天是佩鲁塞里奥风格，今天是多斯风格的料理。一个人做出像博览会一样多的菜肴。在哪里学到的这些啊？』

    『就算你这么问……』

    杰内特的头稍稍侧倾。

    『只能回答是在各个国家的当地学的。刚才说的那三个国家的话，在每个国家都有着几十年的生活记忆。』

    『不是，只是生活在那里也不一定就会吧？』

    『总之就是这样，自己的敌人很多。所以不去接近别人，一个人生活的时间就很长。在这种状况下还是想吃一些正经的食物，所以学会用当地容易入手的食材做料理就是很必要的。我觉得这挺正常的吧。』

    『……是吗，这么说也对……』

    “经验丰富还真是了不起啊”，莱尔这样小声说了一句，便又开始吃饭。

    『阿鲁贝鲁在学术院吗？』

    『嗯—，好像还要在那里闭关一阵子。按照以往的模式，还要过一周以后才会回来吧』

    『真是奇怪的说法，他才是这所宅邸本来的主人吧。』

    『因为在做一些奇怪的工作，这也是没办法的——啊啊，这是太好吃了。』

    莱尔大口大口地吃着。

    『说起来，老爷爷呢？要是平时的话应该在那一带滚来滚去才对啊』

    『哦，人偶的话放在背包里了』

    杰内特回答道，并将配菜轻轻的切成小块。

    『内部的意识的话，昨晚从人偶中脱离出来了。

    现在正在出远门。忘掉他也没关系。』

    『出远门？』

    『那个人偶的形态，可以说是阿鲁特老爹在使用魔法后留下的后遗症。等到夜之软泥回复了，能够再次使用魔法的时候，就会脱离那个人偶恢复到本来的形态。真正形态的阿鲁特老爹并没有实体，而是像云雾一般的存在。

    当然就算是那种状态，也不是说就能很随意的使用魔法。不过和附在人偶中的状态比起来，毫无疑问行动上更加的灵活了。』

    『哦—』

    莱尔手中餐叉的动作停止了。

    『就是说，你和他，你们两个人总算是又回到完全的状态了对吧？』

    『是这样』

    杰内特点了下头。

    『而且，这也是被流卡救了。真是的，明明没办法还他人情了，还只把恩惠留了下来』

    『……让你陷入危机的，说到底不就是因为那孩子吗？』

    『确实可能有他的原因，但是和他扯上关系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决定。因此由此引发的结果，我是应该自己负责的。』

    莱尔又是那呆然的表情，嘴里咀嚼着鸭肉。

    『真是笨拙的人生态度』

    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这是天生的性格』

    『估计也是啊』

    呆呆的表情，又是只说了一句。

    『那么，从今往后你怎么打算的？退治了王城的骑士，然后院长辅佐现在也已经消失了。你的身体也已经恢复了，我们之间的同盟也就终止了。』

    『总之，打算先继续留在这里。』

    『……喂』

    『也没别的办法啊，现在已经讨伐了莱奥纳尔，我的生存目的就是找到魔女、夺取《最初的谎言》这两个了。而要实现后者的话，看来就得先再一次找到流卡。

    对我而言，没有“离开这里”这个选项。』

    『在已经结束同盟的现在，你认为我还会更多的透漏给你《最初的谎言》的情报吗？』

    『你会告诉我的，对吧——克罗蒂亚·艾鲁蒙特』

    ——短时间的沉默。

    『你是如何知道的？』

    莱尔用沉重、锐利的声音问道。

    那声音沉静中饱含杀气。不过杰内特并没有一丝动摇。

    『对《琥珀的画廊》持有者这么问有些多余吧。

    我所使用的魔法，在回想方面是很强的。或者说更为特殊，将原来的场景、人物的体验重新再现，这才是我的技能。

    而且，我没说过吗？从克里斯托弗·戴尔戈那里逃出来的时候，我到艾布里奥的遗迹探访过了。』

    『将那晚发生的事情都读取了吗？』

    『当然不能说是全部，既然是我在施用魔法，就不能唤起太多超出我的认知范畴的场景。对于我了解的情报太少的场景，只能再现到模糊的场景，从中去读取事件也就相应的困难很多。

    那个场景我所得知的事情是，那场火灾的惨烈状况。还有只有一个小孩幸存了下来的事。

    那个小孩并不是流卡。她借助消失了的绯奥露的力量，使用了《最初的谎言》。以此创造出了流卡这个存在。至于绯奥露所传授的具体内容就不是很清楚了……』

    将肩膀向内收了收。

    『从莱奥纳尔那里逃出来的时候，从流卡那里听说他还有个姐姐，并得知了他姐姐的名字。之后就是将你所说过的话也一同考虑进去，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是吗，看来是我自己说的话过多了。』

    莱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嘛，也没关系，就算被你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发生。』

    『嗯，我也没打算引发什么问题。

    只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舍弃流卡，所以，也就不能拿他作为筹码和我做交涉。我明白这一点。』

    『真是过分的话啊』

    『确实，看来我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微笑。

    『你不会舍弃他，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把他找回来，我相信着这一点。与此相同，我还想再次见到他，只是这样。』

    『这倒是也可以』

    莱尔狼吞虎咽地将剩下的半盘沙拉从入嘴里。

    『有件事早就想问了，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那个孩子呢？』

    『因为我欠了他很多难以还清的人情，这算不算是回答？』

    『也不是不算，不过欠人情什么的，只要赖账的话不就可以了吗』

    『……我就当作没听见吧』

    说着清凉的话语，将红茶喝完了。

    ▼

    吃完饭之后，莱尔出门了，杰内特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为了打发时间，首先去书库看看书。

    刚住进来的时候就被告知：“只要是宅邸里有的东西请随便使用”，自己接受了这份好意，在刚开始的几天里一直呆在书库里打发时间。虽然说是个人的家庭藏书，阿鲁贝鲁的藏书还真是异常丰富。仅仅杰内特自己选出来的书，就足以打发很长的时间了。

    但是，好多天一直只做一件事还是会厌倦的。

    将读完了的历史书放回书架，离开了书库。

    『嗯』

    抱着胳膊，开始考虑要做些什么。

    总之，先扫除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宅邸还是太大了。本来艾路蒙特家就是拥有钱与地位的家族，在两代之前的时候家里有一两个佣人是很正常的。因为这个宅邸有着与之相应的面积。而且在这些年里，这个广阔的宅邸里一直都只是阿鲁贝鲁和流卡两个人居住着，虽然定期的请家政妇来进行扫除，，但那也应该打扫的不充分吧。

    掸子和抹布、细长的擦桌布、各种洗涤剂以及水桶。杰内特看着这些点了点头，准备这些应该就行了吧。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咚！将额头碰在了墙壁上，动作停了下来。

    说起来我本身是什么人呢，和刚才莱尔的说的一样。两百年前作为公主而出生，被魔女的力量侵蚀而变成不死者、在战斗中生存到现在的真正的怪物。那是为什么在这里做家政妇一样的工作呢。

    『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那个孩子呢？』

    为什么呢。实际上，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在时钟塔上面与流卡艾路蒙特的剑相交之时，从那时就开始了。与他最开始的语言交汇之时，自己就开始迷失了。

    他对待杰内特的方式就如同与自己同龄的少女一样。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倒也还好。在这二百年中一直以人的姿态与别人接触，这种程度的温柔已经遇到好多次了。

    但是他并不是这种情况。

    他看到了杰内特的全部。毫不犹豫取人性命的恶鬼一样的姿态；与同样受诅咒的同类之间的斗争的魔性身姿；还有，因受重伤而濒死，不自觉之中显露出来的软弱，仅仅是一名少女的姿态。

    这样危险的“人”，没道理去接受的。理性一些去想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且他的理性也应该想到了这些。

    但是，他却没有接受这种结论。

    不仅是这样，他还坚持了完全相反的决定。

    将背负着罪过走过两百年的流浪者，以这原本的身份而接受，并且还拼上性命想去守护，不，是真的守护住了。

    『』

    啊，是啊，我是知道的。

    自己在他这里找到了归宿之地。

    因长时间的孤独流浪而疲惫的心灵找到了休息的场所。

    所以，自己被吸引了。

    然后，有了想撒娇的感觉。

    自己都已经遗忘了的那柔弱的内心，又被牵引出来了。

    『真是难办了』

    咚、咚，额头不断地敲着墙壁。

    『』

    这样敲头果然会很痛，就停下了动作。将手上的擦桌布扔到一边，背靠着墙，继续那已经数不清次数了的叹气。

    怎么看这也已经是重症了。

    想见到他，已经想到不能再想的程度了。

    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这份想法。

    啊啊真是的，偏偏在这个时候阿鲁特老爹却不在。平时明明不管什么时候都在身边转来转去的。有他陪着的话——不，如果能和他说说，心情可能也会好一些吧。

    『哈』

    稍稍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这样决定似地点了点头，离开了背靠着的墙壁。

    从宅邸中走了出来。

    就这样毫无目的地开始在街上散步。

    说起来菲鲁茨滨也算是一处观光胜地，就想到可以欣赏一下各个名胜之地来排遣无聊，于是就开始到处巡游。巴特里克大圣堂、车站前的市立剧场、学术院的正门大桥、萨里斯布鲁广场的旧衣市场。但是走到最后，并没有得到什么感动的体验。嘛，要是认真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这片大陆已经流浪了二百多年，各种各样的事物都已经接触过了，对同类的事物感触不像以前那么深刻也是必然的。

    再说，本来这样走在人群当中就感觉不自在。杰内特的容姿出众而特别。仅仅是走在人群中就会引来众人的关注。仅仅被人们一直盯着看就已经很疲惫了。在这种个状况下，也没办法好好的观光这些名胜。

    然后，就在走完这些地方之后，太阳已经西斜。

    那个时钟塔，慢慢响起傍晚的钟声。

    在回艾路蒙特宅邸的路上，在一个小河的桥上停下了脚步。

    水的香味沁人心扉，将手伏在栏杆上，出神的望着湖面。

    结果，一天下来实际上什么也没做。然而却感到异常的疲惫。

    想起了昨晚阿鲁特老爹说的话。

    像一个少女一样，应该有很多想做的事吧。被他这样问道

    那样的事，不可能有的。就算曾经有过，也早在二百年前就失去了。到现在也不可能再回想起来了。

    真是的，那个男的说的话还真奇怪。

    怎么可能有这样空虚的十六岁少女呢。

    『像傻瓜一样』

    这自言自语的声音，随着这冬天的风一起飞逝。

    『这样的表情也很适合您啊，公主大人』

    突然听到了洪亮的说话声。

    杰内特心情上十分厌烦，慢慢地向身后看去。

    在那里有一个娇小的少年的身影。

    表面看上去大约十二到十三岁，比杰内特还要年轻。

    明亮的淡蓝色头发，与之同样颜色的眼眸。没有任何厌恶感、非常天真清纯的笑容。接近透明般的白色肌肤与做工精致的衣服，让人觉得他应该是个富家小少爷。

    『好久不见了，您过得还好吗』

    说着问候语的同时，走到了杰内特的身边，问也不问一下便站在了杰内特的旁边。视线从比杰内特还矮一头的位置，抬头望向远方的湖面景色。

    『嘿~，不错的景色嘛』

    『你来这里做什么，萨利姆』

    厌恶感和紧张感，直接从杰内特的声音中流露出来。

    『来做什么，这不是好久不见了，来打个招呼而已嘛，没有事情就不能来看您吗？』

    『少开玩笑了，赶紧说有什么事？』

    『好可怕啊，真是的』

    名叫萨利姆的少年略带抱怨地说，然后将后背倚在栏杆上。

    『那个，首先祝贺你成就大愿，我可听说了啊，终于把莱奥纳尔给杀掉了啊』

    『你消息够灵通的』

    『那是当然，因为这可是大新闻啊。在我们的人之间，这已经是热门话题了。』

    萨利姆的眼神发亮，真的很高兴的样子。

    『特别是丸木和克莱芒，已经处于狂喜状态了。公主大人在这二百年里是多么努力追讨那家伙，我们是再清楚不过了。而且那家伙不在了的话，我们准备做的事情也就容易多了。』

    『后面那句才是真心话吧』

    『别这么说嘛，当然前半也是真的啦，不死者是不能说谎的，公主大人不也是很清楚的吗』

    当然，很清楚。自己这样的人是作为书的替身而活下来，所以，自己主动说谎是做不到的。

    不过，这和能不能欺骗别人是两码事。

    就算不说谎言，人还是可以欺骗别人。重点在于只要不说与自己知道的内容相违背的话就行。比如，积极地使用容易是对方误解的话语，也是没有问题的。还有就是，如果自己相信某件事是真实的，就算与事实不同，也不算是是说谎。

    钻规则漏洞的方法有很多种。所以“因为是不死者所以值得信用”这种道理是不成立的。

    『然后——其实有件必须要请公主大人帮忙的事。』

    看吧，说主题了。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即将发生的所有事情，希望公主大人不要插手。』

    『什么？』

    不明白什么意思，杰内特反问道。

    『一直以来总被莱奥纳尔妨碍着，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们总算要开始实行计划了』

    『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也没关系，只要不妨碍我们的话』

    萨利姆微笑着，露出与外表相称的可爱笑容。

    『尼尔斯不在了，阿鲁特爷爷又是那样的身体状态，纳得努没有干劲，莱奥纳尔那混蛋也终于死了。现在的这片大陆，个人能力超群的强大不死者只剩下公主大人你了。

    所以，公主大人要是能安分一些的话，我们就没什么大的不确定要素需要不担心的了，可以安心地实施计划了。』

    『所以说，你在自做主张的说什么啊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战争哦』

    依旧带着那天真的笑容，萨利姆若无其事地说道。

    『知道吗？在历史上，人类建立过好几次强大的国家。他们在同一个政治系统下支配着广大的土地，同时为了支配更多的地域，进而将整个大陆收入囊中，而不断发动着战争。

    但是，没有一个国家实现过这征服世界的愿望。虽然拥有着充分的物资、充分的兵力。却半途而废了。

    要问是为什么，那是因为一个国家能够扩张的程度，与情报和物资的运输速度有关。国土如果越广阔，中央就越难以知晓边境的状况，也就越难及时做出对策。这种情况下，国家自身的维持都很困难。

    到今天所看到的历史之中，每个时代拥有强大势力的国家，都拥有着杰出的情报传达系统。快马、狼烟、信鸽。每一个都是单纯而又平常的手段。但就是这单纯而平常的手段，对于这些大国来说，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基本要素。』

    说道“既然如此”，萨利姆说话的音量降了下来。

    『现在的大陆上，铁路是主要运输工具，比起快马、狼烟之类的能更快、更确实的传输大量的情报和物资。明白这里面的意义吗？』

    意义是明白。

    但是，在现在这个场合说这番话的意图，却不明白。

    『是想要征服大陆吗？』

    『没错。啊、不过，并不是我们这么想的哦。而是时代所趋，自然就出现了有这种想法的人。然后，我们打算今后协助他们的行动。』

    ——什么。

    『要挑起战争吗？』

    『不是哦。就算我们不插手，战争也会发生的。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利用这场战争而已。

    那么，还请公主大人尽量不要插手这场战争。像不死者这样强大的战斗力，而且还是公主大人这样的广域影响型能力的人参战的话，估计战况的难度就太大了。希望您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悠闲的度日比较好

    啊，要不我们来帮您安排静养的地方吧？』

    『开什——』

    “么玩笑”，正要愤怒的说出这话，却没有说完。

    萨利姆笑了。

    『难道说要与我们为敌之类的，我想公主大人还是不会这么想的吧。』

    那个笑容之中，完全感觉不到敌意。

    那是确信般的笑容。

    『我想您是知道的，不管公主大人您是多么强大的不死者，毕竟您只是一个人，这一点没有改变。想与集团开战的话，仅仅是一种自杀行为。这样悲伤的事情，绝对是不可以考虑的。如果公主大人不在了的话会有很多同伴会伤心的。』

    『那种事情，不会考虑的』

    『这才对嘛』

    “嗯嗯”，萨利姆高兴的点点头。

    『啊啊~,别摆出那么阴沉的表情嘛，别去考虑那么多不也挺好的吗。

    公主大人活了这么久，到现在为止不也见过成百上千人的死亡了吗？这个数字只是再增多一些而已。』

    这种借口，根本不能叫理由。

    『嘛，虽然这么说了，实际上离宣战布告还有一段时间，毕竟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嘛。所以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啦。

    再过些日子，下次会和丸木他们一起来做正式的拜访的。』

    少年一跃起身，跨过了护栏，轻柔的上衣随风飘动，小小的身体就这样落到了下面的小河上。

    『踩住』

    “嘡”地发出小小的足音。

    若无其事地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萨利姆仰头望着杰内特，那一贯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了，保重身体哦！』

    接着迅速转身，就这样走掉了。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杰内特茫然的伫立在那里。

    耳中听到的，只有潺潺的流水声。

    2.

    罗杰-威尔托鲁的失踪，对于菲鲁兹邦学术院自然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他是学术院的支柱之一，因为他拥有着其他人难以代替的能力。这颗支柱没有了，其所负担的责任就必须分担到其他的支柱身上。

    堆积如山的文件。

    写的密密麻麻大量的预定行动表。

    『啊—，这不可能做完啊，绝对完不成啊—！』

    阿鲁贝鲁一边像是要哭似地抱怨着，一边继续埋在文件的大山之中继续作业。

    ▼

    『真是个好天气啊……』

    从北校舍顶层的走廊窗户看着天空，莱尔自言自语道。

    有种清澈的透明感，蓝色与白色相间。

    看着这样的天空，怎么说呢，心情真的很好。

    一想到某人还被关在小房间里与大量的文件作斗争，自己从感觉上就变得更温柔了。希望他能加油工作，只要不给手下的人添麻烦的前提下，祝愿他尽可能地加油奋斗。

    『这样的日子里，什么意外都不发生，和平的度过就最好了。』

    『不可能……』

    身后突然响起阴沉的声音,令莱尔吃惊得后背一震。

    回头看过去，那里立着一个人影。

    身材比莱尔还高半头，身着一件毫无装饰的黑色法袍，蓬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边脸，从那黑发的间隙可以窥见涂红有些诡异的双唇。

    『好久不见』

    莱尔稍微安心下来，叹了口气。

    『还是这么爱吓人，对心脏可很不好的，邦兰丹』

    『……还请你习惯』

    『才不要』

    『……』

    经过了片刻的沉默之后，

    『真是困扰啊』

    邦兰丹稍稍歪了歪头。

    『那要怎么办呢？』

    『那种事无所谓啦，更重要的是』

    将身体转过来,与邦兰丹面对面，后背靠在窗框上。

    『说起来我听说了哦，上个月发生的莱奥纳尔的事情，真是灾难啊』

    『……是啊』

    坦诚地点了点头。

    『我被告诉说不要参与战斗』

    『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当时还是想去阻止的』

    『你在说什么啊，只靠你的《流水的绯鞘》单独的话，本来就没办法战斗的吧』

    『即使如此…』

    那一瞬间，低沉的声音稍微高昂了一些。

    『……即使如此，放之不管的话，是很……痛苦的』

    想想也是这样吧。

    这个怪人——是学术院第六书库所属的魔书《流水的绯鞘》的所有者邦兰丹-莱昂达。

    因为不擅长与人接触，而整天把自己幽闭在书库深处，基本不出现在人们面前。但是即使如此，如果得知有人受到伤害的话，他还是会非常伤心。

    作为同事的自己，对这件事还是十分了解的。

    『但是，正因如此你现在才仍然活着。下次有机会的话，确保自己可以去拯救更多的人。……这不也挺好吗』

    自己也只能说出这种缓和痛楚的诡辩。

    『一点……也不好』

    『好了啦，这里你就当是被骗了，认为挺好的就行了。不然的话在这个残酷的业界里，平时就没有积极的思考习惯的话，一旦出事的时候就只剩下负面的想法了哦』

    『……嗯……』

    点了点头。

    『听话就是好孩子——嘛，就算你不去担心，那种事，再也不会让它发生了』

    莱尔用更有力道的语气断言道。

    契机是，一位不死者——一位魔法书代理者的死亡。

    那位魔法书代理者拥有着强大的力量，根据使用方法的变换可以很容易地对一个国家造成威胁。

    不管是人类、动物还是植物，甚至是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可以很简单地转化为自己的仆人。当被变成仆人了之后，就可以无视一切的伤害，会忠实地执行主人的命令。

    他的名字是，莱奥纳尔-格兰特。

    然后，在他身体里寄宿的魔法书的名字是——《铅人偶之王》。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具备统治万物的能力。

    他在佩鲁塞里奥王国的王城中居住。既不是作为组织的一员，也不是作为统治者而君临，只是待在那个地方而已。而仅仅是因为他在这里，就使得王城的守备变得非常牢固了。只要是惹他不高兴的家伙，都有可能瞬间被他毁灭掉……正因为拥有这样危险的存在，使得本来并没有什么军事实力的王城得到了长久的守护。他这仅仅一个人的存在，就形成了一股非常强大的抑制力，维持着大陆西部的和平。

    然而，他死了。

    本来不会简单死掉的作为不死者的他，在距离现在大概一个月之前，在这菲鲁茨滨的土地上，结束了他那长久的一生。然后这个消息，即使想封锁也封锁不住，像箭矢一般飞速地传遍了整个大陆。

    抑制力消失了的话——战争就会发生。

    而大陆西部的各国之间，由于存在着非常大的战力差别，使得战争变得无法阻止。

    菲鲁茨滨是一个小国。

    国土很狭小，人口也是很有限的。

    根本谈不上军事实力如何的问题，而是在那之前，连承受战争的基本国力都不具备。

    如果周边的大国之间的战争开始了的话，这里就会面临灭亡的命运吧。

    在那个狭小的屋子里，有个人一边抱怨着『办不到啊，不想做了啊』，一边忍受着胃痛却还在坚持工作，寻找着能够尽可能使菲鲁茨滨幸存下来的手段。

    等到找出方法之时，不管是什么样的方法，都会毫不犹豫采用吧。

    为了防止十份的损害的话，牺牲一份的手段也可以接受。

    即使遇到阻碍，也不会有犹豫。因为一旦犹豫了，就会使本来就不可避免的牺牲更加地扩大。如果长时间踌躇下去的话，最终会陷入牺牲十份也没有办法阻止一百份损害的事态了。

    所以，他一定，在考虑“她”的事。

    到了现在这个状况，肯定在寻找最有效率的、或者说以某种形式利用“她”的力量的手段。

    『好可怕的表情啊』

    听到了邦兰丹的声音，莱尔回过神来。

    『抱歉，因为在考虑可怕的事情』

    蜷缩了一下肩膀。

    『变成现在这样的状况，真想知道佩鲁塞里奥到底会有什么动作。

    真是难办啊……为什么在这么混乱的时候院长辅佐却不在啊。既然作为间谍，至少在这种时候起点作用也好啊。』

    『……在说过分的事情』

    『这种程度的事情就让我说说嘛，现在的状况才是更过分的嘛』

    这样说着，将额发向上捋了一下。

    『战争，要开始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呢』

    『诶……？』

    『没什么，只不过是我的自言自语。』

    用暧昧的笑容蒙混过去了。

    『……这样啊』

    『是啊是啊』

    在人类的历史之中，战争在真正意义结束的情况一次都没有过。莱尔是这样想的。一个一个的冲突虽然有结束，那不过是战斗这个行为本身在那里暂时停下了。总有一天那暂时停下的战争还会再开。战斗的对手、理由、方法之类的虽然会有所变化，但战争却以某种形式在持续着。

    近年来，在大陆西部已经持续了长达几十年的和平。

    但是，那是在各个国家看来，比起不明智地进攻邻国，还是在内政上投入更多精力更对长期有利，可以说是战略的一环吧。也就是说，作为长久战争中的一个场面，偶尔执行这样的作战的一个时期而已……

    不过，自己考虑的这些事，是绝对不会直接对邦兰丹明说的。

    『战争能不发生就最好了』

    取而代之的，说了一些不经考虑的话

    邦兰丹并没有怀疑，直接听取了这些话。红色的嘴唇稍稍上扬露出了那稍有生硬的微笑。

    『……是啊……』

    很肯定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了，莱尔这样想着。

    难得在这样明朗的青空之下，而且就算不是这样，也不想见到邦兰丹消极失落的样子。以孩子般的纯朴倾听别人说话的这个男子，至少希望他也能开朗的笑一笑。

    即使那是被没有根据的谎话所骗而展现出来的笑容也好。

    3.

    在艾鲁蒙特宅邸，杰内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

    【…战争…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个词汇了。

    应该说，这是自己非常熟知的词汇了。这个大陆西部像如今这样平稳和平的状态，不过才持续了五十年左右。在这二百九十年的人生当中，大半部分的时间都生活在国与国不断交战的时代之中。

    但是，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这个词汇已经离自己远去。

    【……】

    没有需要烦恼的事。

    哪里与哪里进行争斗，谁与谁互相伤害，都是与自己无关的话题。

    莱奥纳尔已经死了。所以自己要追踪绯奥露，找到《最初的谎言》。需要考虑的只有这件事。其他的事情都不用考虑。

    因此，自然不会选择与塞利姆他们——不死者集团『古木之庭』去作对。这本来是自己应该做的判断。而且，如果是前些日子以前的自己的话，一定会这么做的。

    但是，现在的自己，却有一些犹豫。

    【……你的话会怎么做呢，流卡……】

    发呆地自言自语道。

    流卡·艾路蒙特自然并不在杰内特的身边，所以也不会有回答。

    咕噜……

    一个声音响起，丝毫不带考虑和感情。

    【……】

    人只要还作为人而活着，就会有无法逃脱的宿命。

    其中之一就是肚子饿。胃这个东西实在是态度强硬，大脑明明觉得不是做这种事的气氛，胃却不会听进去，时间一久肚子空了的话，就会毫不犹豫的咕噜噜的叫起来。

    但是，再怎么说，这个时机也太不巧了吧。杰内特这样想着。

    【……唉】

    对于不知道忍耐的自己的身体觉得很是难为情。

    不过，就算现在开始绝食也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没办法，找些适当的东西填饱肚子吧。从早晨的时候开始，厨房里就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那么只能去外面找些吃的了。但就算这么说，这个时间市场也已经关门了。附近如果能找到快餐店或者酒馆的话就好了。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出房间，经过走廊到玄关，将门推开。

    咚。

    一声清脆的响声。

    感觉像是门撞到了谁的额头的声音。

    【……嗯？】

    向门后看了一眼，在那里蹲着一位捂着额头的栗色长发的少女。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

    【你是……】

    对了，自己以前到这里来看望流卡的时候和这个女孩子见过面。当时自己就感叹，他明明是那样胡闹的性格，却有着这样可爱的女朋友啊。

    那个时候听到的名字记得好像是…

    【你是爱丽丝……吗？】

    【啊】

    少女抬起头来，向这边看过来。

    【抱歉，没想到门外有人，站得起来吗？】

    杰内特伸出手，少女的视线在杰内特的手与脸之间徘徊了好几遍，然后战战兢兢地抓住对方的手。

    【那个……嗯，我没关系的】

    爱丽丝被扶着站了起来。杰内特本来就已经是身材很娇小的，并排站在一起来看的话两人的身高差不多。

    想起了前些天看见的在学术院的庭院里决斗的场景。听阿鲁贝鲁说，那场决斗，是为了保护他所重视的公主而出战的。如此说来，这个女孩就是、那个、他所守护的“公主”吗？

    【……抱歉了】

    【哎？】

    【流卡他、不在。那个……找他、有事吗？】

    没办法流畅地说出来。

    断断续续的，为了解释而继续说着。

    【他、那个、暂时一段时间回不来……】

    【啊，嗯，我知道的。】

    没有感受到杰内特表达的辛苦。爱丽丝轻快地说了出来。

    【我从阿鲁贝鲁那里听说了。好像是母亲那边的亲戚出了大事，非常紧急地被叫到多斯去了。】

    【嗯？】

    【不是吗？】

    【不、那个……嗯】

    不死者不能够说谎。所以，不能够去做回答，模糊地回应了一句，然后保持沉默。

    【因为非常紧急所以没办法，不过，真希望他能打声招呼之后再走啊。对吧？】

    【啊，那个】

    被对方征求认同，有些困扰。

    【比如说啊，你看，“等到我回来的时候，有想要对你说的话……”之类的，真想听到这种感觉的话语啊。如果听到这样的话，就会集中全身心所有的力量去期待他归来的。会达到载入历史的迎接的程度啊。嗯】

    嗯，一个人在那里一边说一边点头。果然还是让人困扰。

    【……你……】

    【嗯】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

    不知道对方在问什么，爱丽丝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什么意思？】

    【那种话，觉得有根据吗？你是……流卡的…那个…】

    说的有些吞吞吐吐。

    【恋人吧？】

    这样，由于将最难以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话语的堤坝决口了。本来绝对不应该说的话，接连地说了出来。

    【既然是恋人，为什么，不对他执着？为什么能接受得了那样的解释？为什么、对于他的行踪——他的现状，都不去追问呢？】

    由于吃了一惊，爱丽丝的肩膀震动了。

    【嗯—，果然会被别人这么想啊……虽然我认为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在说什么？】

    【只是我的自言自语。看来需要解开的误会有不少啊，说实话都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了。】

    爱丽丝的食指抵在唇边，眉毛向上扬了一下。

    【稍微散散步如何？】

    做出了这样的提议。

    在群星密布的夜空之下，两人肩并肩走着。

    虽然太阳早就已经落山了，不过还处于刚刚入夜的时间，街上到处还可以看到不少人。

    【说起来，你的身体不要紧了吗？】

    【嗯？】

    【上上周，记得吗，你可是受了很重的伤啊？】

    【……】

    对爱丽丝说的话感到困惑。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进行包扎的人是我啊。半夜里突然被流卡叫过去的。】

    【……】

    头一次听说。

    头脑中同时浮现出流卡和阿鲁特两人轻浮的表情。啊~真是的，那两个男人，为什么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说出来呢。

    【那真是，怎么说呢，受你照顾了……】

    【没关系的，这个不重要啦，受的伤怎么样了？】

    伤口当然早就已经痊愈了。

    作为魔法书的替身，或者被称为不死者的人们，是被作为书物而强制性地长期生存着的存在。如果受了普通的外伤，体内积存的夜之软泥就会使之复原，只要短短几小时就会不留痕迹。

    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如果被施有魔法或者刻印的武器打伤的话，夜之软泥的效果就会受到阻碍，痊愈的时间也就会相应的变长。不过，即使是这样，如果不是极为严重的伤害的话，用一周的时间就应该可以痊愈。

    而从自己受重伤的那个晚上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周了。

    【已经不疼了，行动上也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好。】

    爱丽丝放心的吐了口气。

    【不要太勉强自己啊。就算受的伤不重，受伤毕竟也是受伤啊。如果刚痊愈就勉强自己而使伤情恶化的话，可就麻烦了。】

    【谢谢。但是不用担心——】

    杰内特注意到，爱丽丝的视线稍微向旁边移动了一下。

    像是在看向这边，但是却没有直视过来。

    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或者说，像是在寻找什么却还没找到的样子。就是这样的表情，杰内特考虑到。

    【从流卡那里听说了吗，我受伤的原因？】

    【没有啊】

    【原因都不问就帮忙治疗吗？】

    【那是因为，嗯。请不要问原因——被流卡这样拜托道。】

    爱丽丝回答道，用指尖抵着下巴，果然眼神还是一直在游移。

    【……就因为这样，就真的什么都不问了？】

    【那是当然的了。拒绝流卡的请求这种事，我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嘛。】

    不知这份自豪是从哪里来的，爱丽丝挺起胸膛宣言般地说道。

    自己和眼前这个女孩说的话真的是一回事吗？这一丝不安的想法掠过杰内特的头脑。

    【啊，不过，我想问另外的一件事，可以吗？】

    【视内容而定……】

    【不是多么复杂的问题啦，我想想……】

    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稍稍皱了一下眉。

    【记得好像是…对，绯奥露这个人你认识吗？】

    【什……】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语，杰内特大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个思考的空挡里，

    【噢呀，这不是杰内特公主吗！】

    飞入耳际的这个声音，则又是一记意外的袭击。

    杰内特很是吃惊，脊背颤动了一下。

    虽然声音不太清晰，不过那大概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的声音。没有敌意，更合适来说是很亲昵的语调，但却是杰内特本人完全不记得的声音。

    是谁？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大声直呼自己的名字？

    有可能是敌人。如果是这样，就可能要有战斗。就算变成那样，也不能将爱丽丝卷进来。为了随时都能将爱丽丝撞到远离战场的地方，稍稍将重心降低然后回头看过去，正好在这个时候，

    【真是的，不要总那样叫我啦】

    ……不知为什么，那个爱丽丝这样说道。

    【哈哈，别害羞别害羞嘛，这说明了你有着那么出色的演技啊。】

    对话，成立了。

    ——唉？

    大脑中全是问号，嘎吱嘎吱嘎吱地回头看过去（译注：杰内特公主因为反应不过来，机器人化了）。一名筋骨很发达的魁梧少年穿着一身邋遢的打扮，带着一脸喜笑颜开的表情溜溜达达地向这边走过来。

    【被夸奖虽然很高兴，但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再说在大街上被用那样的名字叫到的话，多让人不好意思啊。】

    【什么，一点都不用不好意思！不论冠上哪位美女的名字，你都有着不输给那个名字的可爱啊。】

    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都、都、都、都说了不是！】

    爱丽丝慌忙地摇动着双手。

    【公主之类的就不要叫啦，真的真的很让人困扰啊！】

    【所以都说没什么需要困扰的嘛……】

    【哇啊啊！？】

    差不多已经到极限的爱丽丝，开始发出了像是错乱般的悲鸣。

    【这可不行啊】

    从旁边冒出来的另一个人，使劲拽着少年的耳朵。

    【好痛！？】

    【上个月的决斗的事，忘记了吗？你已经必须放弃爱丽丝了不是吗？】

    【放、放开我，弗洛里安。这个、人们不是说，青涩的回忆是放到另一个胃袋里的，所以说没有问题疼疼、疼啊！】

    【真是罗曼蒂克的借口啊，不过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没那种感觉了啊】

    中途闯进来的这个少年，果然也是同年龄段的少年。

    那让人感觉亲近、长得眉清目秀的面庞上，露出了温和的苦笑。

    【抱歉，爱丽丝。这家伙给你添麻烦了吧】

    【啊，没什么，这倒没什么关系……早上好，弗洛里安，还有、那个、德米特里】

    【噢……噢！你记住我的名字啦！】

    三个人连续不断地对话着。

    杰内特一脸茫然地样子，望着这对话的三个人。

    【那么，我们俩就先告辞了。下次到学术院再见吧。】

    【啊~，等等啊，弗洛里安，不要夺走我这最幸福的时刻啊。】

    【当然不能等啦，你和我一样都在决斗的时候输掉了，作为没有被选为骑士的一名不文的草民，保留对公主的思念和憧憬就足够了，再进一步的事情，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骑士的使命了。】

    【真是的，在我面前别总弄出一副做作的诗人样子。】

    【是是，做作也行什么都行，咱们赶紧去吃晚饭吧，我已经饿得快要倒下了】

    【喂，等一下，放开我。好痛、好痛，别拽耳朵啊，要捏坏啦、要拽掉啦，别拽了，要……】

    在吵吵闹闹之中，两个少年离开了这里。

    目送他们直到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为止。

    【……啊哈，哈……】

    带着那无奈的笑容，爱丽丝转向这边。

    【抱歉，该怎么说呢，刚才吵得很……】

    【没事，这倒没什么关系。】

    稍稍将目光岔开，试着寻找些什么。

    【刚才所说的“杰内特公主”是指？】

    【唔】

    爱丽丝石化了。

    【……前些日子，在学术院的创立祭上，我们表演了戏剧。那个，因为是比较有名的戏剧，可能你也知道。是描写古修泰布鲁的剧本，名字叫《杰内特》，讲述的是公主与骑士之间的故事……】

    视界一瞬间变模糊了。

    感觉就像是可能要晕过去一般，产生了强烈的眩晕感。

    【……我知道】

    低声地回答道。

    【真的、知道得非常清楚】

    【那就好说了】

    爱丽丝很高兴地说道，然后开始说明。大意是，那个“杰内特”的女主角由她来饰演，是与自己不相称的重要角色，虽然这是自己难以承担的重责，不过还是坚持做到最后了。

    【看过这个舞台剧的人，有时就会用那个名字来称呼我。真的是很让人不好意思，告诉他们别这么叫也没有用。】

    【这、这样啊……】

    怎么说呢，

    有一种很难用语言表达的不好的心情。

    【我觉得自己完全不适合这个角色，

    因为，那可是杰内特公主啊，受全国爱戴的传说中的公主啊。全国的少年少女所憧憬的女主人公中的女主人公。换句话说那就是KingofHeroines（女主角中的王者）啊。对于我爱丽丝麦璐琪来说是怎样也没办法触及的角色，与我自己怎么也不相称啊。】

    杰内特的面容，逐渐地绷紧。

    什么也没有回答。

    因为一直这样子，爱丽丝露出不满的表情。

    【……刚才说到的KingofHeroines、是希望你吐槽的地方啊】

    【诶，啊……抱歉，刚才说什么】

    【算了，就当没到听过就好了。】

    稍稍地鼓起脸颊，将脸转向一边。

    【总而言之，“杰内特”的事，怎么都无所谓了。】

    这就无所谓了吗？

    不过，要说无所谓的话也确实是无所谓，这绝对不是需要去推开其他话题而去深入谈的问题。

    “哈”地呼出一口气。杰内特将自己脑中存在的迷惑全部赶走。

    【比起这个，回到刚才的话题，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哪儿了呢？】

    看来话题的进展很乱，杰内特在头脑中进行回想整理。

    【对了……爱丽丝，为什么你知道绯奥露的名字呢？】

    【当然是从流卡那里得知的】

    原来刚才是说的这个话题啊，爱丽丝恍然大悟的点头。

    【然后呢，认识吗？】

    【……绯奥露，是我的姐姐。】

    【姐姐……】

    爱丽丝小声自言自语道。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为什么，要问这些？】

    这样问了之后，自己不经意地笑了出来。

    停下脚步，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从刚才开始，好像我们就一直在互相提问啊。】

    【………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在大概三步前的位置爱丽丝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没办法，逐个解决吧……首先是，绯奥露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吧】

    【嗯，是的】

    【简单地说……嗯—，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很自然的就给出了这个评价。

    【温柔……是吗】

    【嗯，然后，非常的聪慧】

    杰内特又开始向前迈步。

    从爱丽丝的身旁经过，然后爱丽丝也在迟几步距离之后跟着走起来。

    【聪慧、吗？】

    【而且还是向不幸的方向的聪慧，人们还是适当的愚钝一点的话会更幸福。但是绯奥露并没有那种愚钝。

    她通过听别人说话就能理解那个人。

    但是，别人就算听了她的话，也没有办法理解她。所以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不能理解她却待在她身边的人很稀少。她一直都是非常的孤独。】

    爱丽丝什么都没有说，跟在杰内特后面有几步距离走着。

    【可是，她却一直保持着笑容。

    明明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树立起高贵的形象，这么一笑高贵的形象就没了。完全没树立威严，那是如同果汁软糖般的笑容啊。

    ——她的那个笑容，我最喜欢了。】

    抬头望向星空。

    略微看到了一些微弱的星光。

    【她最喜欢向别人撒娇了。

    但是，周围几乎没有能让她撒娇的人。

    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在别人面前露出寂寞的表情。所以其真正的心情常常不被周围的人理解。

    ……大概，流卡之所以不能放着她不管，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这个，怎么说呢，确实很像流卡的风格。】

    听到了爱丽丝的感慨。

    【为什么流卡的身边这种类型的美女很多呢？】

    【很多吗？】

    【至少，现在第二个人就走在我前面。】

    【……】

    这也就是，果然是在指我吧。

    【不太明白啊，刚才谈到的绯奥露和我之间，并没有什么能将我们联系起来的共同点】

    【嘛，如果本人这么说的话，这样也没关系】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爱丽丝这样说道。

    【……你……】

    【嗯？】

    【你在想什么，爱丽丝？】

    【不管被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要——】

    在头脑中选择合适的语句，然后，为了将自己感觉到的违和感全部表达出来，选择了一句最直接的话语。

    【露出那样完全放弃的表情呢？】

    爱丽丝稍稍点了下头。

    【什么嘛，看来已经能理解了嘛】

    【你在说什么，我理解不了你。

    你什么都还不知道吧？既然这样你就完全没有需要放弃流卡的理由，不是这样吗？】

    【嗯—，这方面的事情的话，说来话长……】

    爱丽丝又停下了脚步。

    【首先，我、并不是流卡的恋人。】

    声音变了。

    那是一种令听者也会不由自主发抖般的冷淡、并且寂寞的声音。

    【没能够成为恋人。

    ……不，不对。应该说，希望成为恋人的愿望——直到最后也一直没有想过。】

    以那快哭出来的声音，爱丽斯笑了。

    继续保持着这份笑容，爱丽丝哭了。

    圆圆的黑色大眼睛中，蕴含着寂寞，微微颤动着。

    感觉上与姐姐的笑容很像。

    这样想着。

    ▼promnade

    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

    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之所以不能断言，是因为已经不得不清楚了。

    原本梦这种东西，想要留在记忆之中就很困难。睡梦中看得很清楚的各种事物，早晨起来睁开眼睛的瞬间开始，那些光景就一点点流失了。

    所以那个时候，并没有感觉出来那是异变。

    醒来之后大脑里就残留着一种奇妙的违和感，用“也许是感冒了”这样一种常见的理由了事了。将医师开的处方要放入葡萄酒中饮下，就算是解决了。到那为止完全将梦里的事全都忘记了，这一天就平和的度过了。

    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果然梦境的记忆并不清晰。到底是哪里怎样的奇妙已经想不起来了。所以也没法向别人说明。不仅如此，自己也没能领会这个梦境而得出什么结论。

    在书上曾经读到过——书上说，梦是反映人自身的镜子。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心理积累的希望和不安都会在梦里体现出来。然后在那前方甚至会显示出来这个人未来要走的道路。

    自己梦见的那个奇妙的梦，会不会也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不管怎么说，没有记住的梦毕竟没办法拿来分析。觉得真的是挺可惜的。然后决定如果下次再做这样的梦，自己一定会去好好记住。

    感觉头越来越沉重，想着【果然是感冒了啊】，稍微多吃了一些药。暖暖身子，早早钻进了被窝。

    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连续三天作同样的梦，怎么说也会记住一些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自己开始这么想。拖着自己那沉重的大脑，从床上起身。脚步不稳，好几次都靠在墙壁上，向书库走去。让身边的侍女将自己要的书找出来，然后快速地翻看。

    梦到底是什么呢？

    自己所做的那个梦，到底蕴藏着什么信息呢？不管查多久，也没有得到让人信服的答案。

    【好好休息将感冒治好的话，一定会再做好梦的。】

    侍女那充满关心的话语，比哪本书上的话语都让人感觉温暖。

    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慢慢地

    身体内的违和感逐渐积累起来。

    这不是单纯的感冒。说起来这就不是疾病类的东西。

    应该是别的……而且是更加可怕的什么东西。

    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然后，注意到了。

    自己并不是没有记住那个梦境的内容。

    而是没有去理解

    那不是作为正常的人类所能理解的事物。

    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这天已经谁都不想见了。所以就以得病为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一瞬看到视野的边缘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将视线追过去，却没有赶上。那是像烟一样，或者说是不确实的某种东西，在那里消失掉了。

    不经意间，时常感觉到某种来历不明的稀薄气息，就在这周围游荡。就像无数的羽虱在耳内扇动翅膀一样，让人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厌恶感。

    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些什么，隐约之中理解了一些。作为人类的部分在一点点出现裂缝、一点点损坏，然后，就从这小小的裂缝之中，那本来与人这种容器不相容的梦境，一点点渗透进来。

    与是否睡觉并没有关系。就是这样的一种梦，什么时候都近在眼前。紧贴在自己身边，或者说，在自己的心里。

    然后今晚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这是，与她相关的所有故事的序幕。

第三卷 琥珀的画廊 Scene/2 黑色的断念～out of wonderland～

    4.

    那是和平时一样，从学术院回家的路上。

    马上就要进家门的时候突然又转变了方向，爱丽丝走到了邻家的门前，站在那里稍稍调整一下呼吸，然后按下门铃。

    短暂的安静过后，门开了。

    门后出现了一位一脸呆钝貌相的中年男子。

    【啊】

    因为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人，惊讶了一下。

    【呦，爱丽丝啊】

    这个中年男子，是流卡的伯父兼同居人，名字叫阿鲁贝鲁-艾路蒙特。两眼眯成缝状、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

    【阿、阿鲁贝鲁，您在家啊，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一小段时间不见你长大了不少啊】

    【……那是和多少年前相比啊……？】

    虽然不太想承认，爱丽丝的身高，至少在她自己看来，这几年里一直都没有增长。

    【之前见面的时候大概这么高吧？】

    阿鲁贝鲁在低两头的高度用手比划道，就算是爱丽丝，那种身高也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将这个形容为“一小段时间”也太过于夸张了。这个姑且不说。

    【今天，不用工作吗？】

    确认比较在意的一件事。

    【嗯—，也不是那样，今天过一会儿也还要返回学术院，暂时估计又回不来了。】

    “哎呀呀—”，脱口而出。

    爱丽丝说了句“辛苦了啊”的社交辞令般的话，然后问道

    【流卡在吗？】

    切入正题。

    【啊……】

    阿鲁贝鲁停止了动作。

    【——抱歉啊】

    突然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唉？】

    不明白话语中的含义，反问道。

    【流卡，不在家】

    啊，这个意思啊，爱丽丝安心了下来。就是说，这是“流卡现在外出了”的意思。“难得你过来他却不在真是抱歉”——刚才阿鲁贝鲁的“抱歉”应该是这个意思。

    【那个，他去哪儿了呢？】

    【前几天，从多斯那边的亲戚发来了联络。啊，你知道吗，流卡的母亲是那边出身的。那边好像出了很紧急的事情，只好赶紧买了去那边的火车票……】

    【多斯……】

    多斯共和国。

    位于菲鲁次滨南方的西方大陆第三大国。

    从过去属于佩鲁塞里奥的领土中以公国形式独立，之后又以政变确立了共和制。虽然当权政府本身的历史很短，由于国家的历史较长，在过去的公国时代时曾有影响力的贵族中的一族人现在仍然权握一方，残留有贵族制的火种。

    为什么，那种外国的名字，会在这里听到？

    【要解决的事情好像比较复杂。……大概，短时间内回不来。】

    【啊……】

    咯咚，心脏很强烈地震动了一下。

    【没有提前告诉你，抱歉。因为真的很急，没有抽出时间。】

    【啊……这、这样啊……】

    爱丽丝回答道，声音在颤抖着。

    ……应该、没出什么大事。

    多斯确实是很远的国家，但也只是个邻国，在当今拥有铁路的时代，仅是穿越国境进入多斯的话，只需要一天的时间。

    只是因为事情复杂而暂时回不来，本不用想得太严重。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用常识来考虑的话，是不会导致好多年不能相见的情况的。应该是只需一定程度的忍耐就可以挨过去的时间。

    ——但是，为什么？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不断地萦绕着-

    想起了一个少女的事。

    那一直伸展到腰部，如同将星光束到一起的美丽银发。

    那如同磨亮的宝玉一般，深绿色的眼睛。

    她的容貌让人感觉不属于现实，简直就像是梦中的塑造出来的人物。

    爱丽丝到现在为止，见过那名少女两次。

    第一次见到那名少女，是在艾路蒙特府邸的玄关前。是在来看望突然从学术院消失了的流卡时偶然遇到的。

    感觉这个女孩子太美丽了。

    不过，怎么回事呢，总感觉那“美丽”之中，蕴含着危险的气息。

    感觉就像是在观赏精致的玻璃手工艺品一样，对了，这应该是因为看到那银色的反光而带来的感觉。不过如果用手去触碰的话就会暗淡其光芒，不小心的话还可能会打碎。然后那破碎了的碎片，还会划伤触碰者的手。

    【我是以前在埃布里奥，曾受过流卡照顾的人的亲戚。】

    那名少女，这样自我介绍道。

    埃布里奥。听到这个地名，爱丽丝的心底就像被无数的小刺刺中的感觉。

    知道那个地名对于流卡有着多大的意义。既是出生之地，也是一直生活到十二岁，某天因为突然的灾厄降临而失去了的故乡，然后……还是曾经留下巨大后悔的地方。

    ——这个人，与流卡有着共同的心伤。

    对这个事实感到胆怯，就没有再问更多的事。

    第二次与这个女孩的相会，果然也还是在艾路蒙特宅邸。

    半夜里一脸憔悴的流卡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把自己带到浑身是血的少女面前，让我帮忙包扎。一边说着这样可疑的话，却并不透露详情。

    那个时候，少女并没有恢复意识。爱丽丝给昏睡着的她进行了包扎。

    那时的情景可以用凄惨来形容，洁白无瑕的肌肤被野蛮的撕裂、划伤、变得面目全非。这些伤口并没有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深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不是这样，最坏的情况下将性命不保。

    【抱歉……什么都没对你说。】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如果说不想知道那是骗人的。不过，自己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是那样希望的。他不希望再透露更多的细节。自己也想尊重他的想法。

    但是，就算什么都不问，也明白了几件事情。

    流卡艾路蒙特是那种放不下有麻烦的人的类型。如果看到谁在哭泣，是没法放下不管的。如果看到谁将要哭泣，也没法置之不理。而且每次都会弄得自己浑身是伤，即使如此仍然面带笑容——

    爱丽丝明白这点，所以理解他。

    流卡也一定看到这孩子的“眼泪”了吧。

    他迎击了伤害这个孩子的某个人，并且现在也在从某种威胁之中保护着这个女孩。

    而且他明白了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为了不想将自己（爱丽丝）卷进来而犹豫，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的吧——

    然后，现在。

    流卡艾路蒙特从爱丽丝的眼前消失了。

    【前几天，从多斯那边的亲戚发来了联络——】

    这是真的吗？自己可以相信这话吗？

    或许，自己忽视了某种严重的事态。

    跑回自己家里。

    【欢迎回……哎，等一下？】

    忽略了母亲那疑惑的声音，跑过走廊，飞奔回自己的房间，跳到自己的床上，用尽全力抱紧自己的小熊布偶。

    【……！】

    闭上双眼，双脚吧嗒吧嗒地敲着床。随着那吧嗒吧嗒的声音，床上的毛毯也不断摇动。

    大脑中一片混乱。怎么努力也整理不好。

    双脚敲打了半天之后，累得没力气了，就一边抱着布偶，一边自言自语。

    【怎么做……才好呢……】

    不希望自己做错。

    但是，现在的做法果然还是不对。如果现在的做法是正确的，那就没法解释这缠绕心头的后悔。

    【……】

    将小熊扔出去——没能扔出手，将它放在了枕边。

    仰卧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爱丽丝—？喂，爱丽丝，别在那里闹了，过来帮忙—】

    从厨房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真是过分的母亲啊。

    女儿可是回家后冲进自己房间然后大闹了一番啊，正常来讲应该担心一下发生了什么吧。在意闹情绪的原因，然后苦恼于考虑如何对应才对吧。

    但是为什么，听到的话语都和平时一样呢。

    【……哈——！】

    结果自己所生活的环境，就是这样普通平常、一成不变的环境吗。

    考虑到这里那种不甘心的心情又涌入心头。爱丽丝再次拿起布偶，用全力抱紧。

    5.

    学生所受的待遇是不近人情的。

    不论你有着多么痛苦的烦恼，与这毫不相关的是，那地狱般的日程表还是会如期而至。对，那就如同人只要活着就逃避不了饥饿一样。

    冬季的定期考试即将到来。

    因为准备演剧而花费了很多时间，完全没有准备考试。猛然间注意到时离考试只剩下一周时间，眼前的笔记本哪个都空白得晃眼。

    看来麻烦了。

    带上大量的笔记用具飞奔到总合书库，发现有许多与自己相同境遇的学生聚集在那里。他们已经借完了大部分经典的备考资料，不过还是挑出来了几本资料，在桌子上铺开，开始记笔记。

    第一项目标是西方史学。这科一旦不及格的话，听说是会有噩梦般补考的恐怖科目。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噩梦并不是很清楚，总之后果很严重。第二项是米卢伽语，这科一直以来就比较头痛，所以也要提早下手准备。在这两科之后，嘛~，等弄好这两科之后再说吧。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不断地翻阅着资料。

    从周围的众多学生那里也传来同样的声音。咯吱咯吱啪啦啪啦咯吱咯吱啪啦啪啦，这热闹而又稍显烦躁的多重奏，仿佛没有终结般的持续着。

    啊—不想做了。

    将下颚贴在桌子上，这样发着牢骚。可是处境并不会有任何改善。在这世间，只是抱怨的话什么也不会改变。好啦，抬起头握起笔向明天迈进吧，Fight~，噢—！

    向已经处于饱和状态的大脑中继续灌输知识。

    西部大陆——主要以佩鲁塞里奥、多斯和米卢伽这三个大国为中心展开的大型战争剧，顺着这条主线，一个接一个记忆。

    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每个时代都上演着争斗。真是麻烦，就因为以前的人们打了那么多的战争，才导致现在的学生背诵得这么辛苦。

    【……多斯……】

    念到这个名字，凝视着课本上的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很简略，上面有只有国境线与大都市，以及主要的公路线与铁路线。

    在这里的某处，有他在。

    有他在？

    真的在吗？

    【……】

    不考虑了。就算考虑这些，也不会有什么进展，而且现在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这些，将大脑掏空，然后将年表填进去，其他的事都不去考虑。

    【累死了，真是讨厌。】

    傍晚时分的回家路上。

    身处放学回家的学生大潮之中，走在大桥上。

    【教科书什么的再也不想看了，米卢伽语什么的再也不想听到了。人类的大脑可是有极限的，塞得太满的话内压会升高到极限，现在要是再塞进一个单词的话就会爆炸的。】

    哈——，爱丽丝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你还是老样子，一旦思想混乱就会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啊。】

    一边快速地阅读着资料书籍，塔尼娅-卡塞一边对爱丽丝说道，她是比爱丽丝高一年级的五年级学生，一头整齐的褐色短发，既是个很漂亮的美女，也是个相当程度的怪人。

    【啊不过，真是怀念啊，西方史学。我们去年也因为它而辛苦得很啊。那个恶鬼老师，真的是会出让人笑不出来的补考试题啊。】

    【你，补考了吗？】

    【没，我怎么说毕竟也是优等生嘛。】

    用很轻松的语气说道。

    【笑不出来的人是指像弗洛里安和裘艾路之类的，那群成绩恶劣的家伙。啊，真是值得一看啊，那时他们那纯粹的苍白面容，真是让人吓一跳】

    【那种不现实的颜色是什么样子啊。】

    【所以说，想知道那噩梦具体是什么样子，不是问我而应去问他们。他们一定会面色发紫的告诉你的。】

    【……光是回想起来就会呼吸困难吗？】

    感觉不是很明白，不过看来很可怕。

    【嘛，如果你“因为给演剧部帮忙而不及格”的话我也会很困扰，我会尽力帮你的。不过，爱丽丝，你的成绩没有那么差吧，现在不这么拼命突击也不会不及格吧。】

    【虽然是这样，但也不能说成绩很好，松懈的话成绩会立即下滑的，所以才要在考试前解决掉所有不确定的因素。】

    【考虑的这么稳妥的孩子，我觉得不会不及格的……】

    一边用手指挠着脸颊，塔尼娅一边嘟囔道。

    【既然要找人教的话，比起我来说，由流卡来教的话你会更高兴吧——】

    用那轻松的语气说着，突然塔尼娅停顿了一下。

    【——说起来，这几天都没见到他啊，出什么事了吗？】

    【哎……？】

    被这么一说，心里咯咚的晃动了一下。

    【那个，不清楚。因为,我也没有见到他。】

    一瞬间就说了谎话。

    【是吗？真是稀奇啊。是那个吗，终于进入倦怠期了？】

    【才不是那样，再说，哪有还没进入新婚期的人，就进入倦怠期的啊】

    【还是新婚未满啊，你】

    【那是……自然的了，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

    嗯嗯，肯定的点头道。

    【呵呵—】

    还以为她要继续追击这个话题的时候，塔尼娅却突然笑了。

    【嘛。你们两个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也是幸福啊。】

    【……你怎么了，塔尼娅】

    【嗯？什么怎么了？】

    【今天怎么特别的温柔体贴……？】

    【啊，这个嘛，毕竟一想到这就是最后了，多少会有些吧。】

    【最后……?】

    挠着后脑勺，塔尼娅继续用一贯的轻松语调说道。

    【这周末我就会被接回老家了。】

    【……哎？】

    【知道米卢伽的传言吧，米卢伽好像正向与佩鲁塞里奥的边境线进军。】

    【啊……那个……是这样吗？】

    【什么，没听过吗？在学校里应该流传很广了。】

    【啊哈，啊哈哈】

    大概是因为自己每天都呆在图书馆里翻教科书，所以完全没听说这种传言。

    【嘛，没听说也没关系，总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本来一个很沉重的话题，塔尼娅就用这么一句话带过了。

    【这个算是明白了，不过这和塔尼娅有什么关系呢？】

    【我本来打算在取得毕业资格之前一直呆在这里的，不过老家的人特别爱担心，说让我现在就回去。】

    【……？】

    还是不明白有什么联系。

    【如果发生战争的话，这个米卢伽人和佩鲁塞里奥人都很多的菲鲁次滨，就会成为非常不安定的场所。所以在事情变的严重之前，要把自己柔弱的独生女接回去，就是这么回事。】

    【啊……】

    明白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走的也太急了吧。】

    【确实是这样……就我个人来说还想花点时间和这里惜别呢。嘛，也没办法。】

    没办法。

    这个表示放弃的词汇，一下子勒紧了爱丽丝的胸口。

    【那个，说起来，塔尼娅的老家在哪里来着？】

    打算岔开这个话题，这样说道。然后，

    【嗯？我没说过吗？】

    【我好像没听说过。】

    塔尼娅就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在多斯啊，多斯。】-

    菲鲁次滨是距今200年前左右人为建造的城市。

    在那之前的这里——佩鲁塞里奥山脉与菲鲁次滨湖畔附近，并没有能被称为城市的存在。虽然当时这里就是三大国的交界处，但是谁也没看出这个位置的重大价值。

    理由很简单。盘绕在这里的佩鲁塞里奥山脉太过险峻，很难将这里发展成交通要地。正规的道路没有几条，连接山峡的桥梁也很破旧，再加上有时还会出现浓雾，以致没有办法看清周边情况。

    在这里建造都市的时候，好像花费了庞大的资金、资财以及人力，整建与山脚间城市的道路，总算是做出了能够承受人们往来的交通道路。不过这也只能是刚刚好达到基本质量水准，起到维持城市基本机能的作用。

    很长一段时间里，菲鲁次滨就是陆地上的孤岛。再加上有着学术院都市的职能，很多人都将之比喻为“象牙塔”。

    ……不过这也是以前的往事了，现在的情况稍有不同。

    铁路这种便利的交通手段在全大陆普及，菲鲁次滨也最大程度上利用了这个便利条件。这个能够快速确实地运送众多人员与大量资财的梦幻般的系统。只要它顺利运行的话，多少人都能运进来，反过来多少人也都能运出去。

    【真的……要回去了吗？】

    爱丽丝小声说道，一身旅行装的塔尼娅也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嘛，只有这个，没办法啊】

    哈哈哈，笑声也略显单薄。

    从火车站的上部玻璃顶棚处，暖暖的阳光照射了进来。车站里能够看到两台停着的火车，看起来都在卸货途中，货物列车的侧边可以看到堆着好几个木箱。

    再次环视了一圈——车站的不少地方都有和我们处于相似情景的人。

    要离开菲鲁次滨的人们，与送别他们的人。而且大家也都是露出同样阴郁的表情。

    【……真是的，真是给别人添麻烦】

    本尼迪克特双手抱胸，不高兴的念叨着。

    【帕斯卡鲁也好，流卡也好，你也好。你们这些优秀的人才一个接一个都走了，我都开始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故意找我麻烦。】

    【请“节哀顺变”吧。……说起来，你的老家也在多斯吧，你不回去吗？】

    【该说好还是不好呢，我的父母对我并没有太多兴趣。首先不管发生什么，在毕业之前对我都不进行干涉。】

    “托这个福自己现在比较自由。”耸了耸肩，轻松的说了一句。

    铃声响起，发车时间快到了。

    周围的人群，都开始着急行动起来。

    【哦呀，已经到时间了。】

    塔尼娅抬头看了一下高挂在车站天花板下的大钟。

    【那么，差不多该走了。如果路过我家附近的话就来看看我吧。如果跟我客气的话可就要教训你喽。】

    一边说着这样的宣言，一边用力拍了爱丽丝的背部。

    差点就向前倒下去，最后还是站住了。

    【啊哈，啊哈哈……】

    【你的话……嘛，你来我家玩看来不太可能，至少要多保重啊，部长】

    【嗯】

    本尼迪克特点头道。

    【那么，我走了。】

    用一如既往的轻松声音说道，塔尼娅快速地转身背对两个人，牵起旅行箱向列车走去。突然，她又停住了脚步。

    她将头转过来，面露微笑。

    【——爱丽丝。你最喜欢的那个家伙，记得也叫他保重。】

    【啊……】

    这就是最后了。

    爱丽丝还没来得及回答，塔尼娅就又向前走去，乘上了列车。

    走出了车站。

    叫了一辆向学术院去的马车，乘了上去。

    听着有节奏的马蹄声，一边欣赏窗外的景色。虽然这么说

    也都是一成不变的街景而已。

    不过好像有所不同，从昨日到今日所发生的难以察觉的微小变化，从今天到明天也会继续发生变化。

    【……总感觉，我算是清楚了。】

    爱丽丝说出这样的疑问之后，本尼迪克特露出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

    【什么？】

    【刚才的告别啊，你们两个人不是在交往吗？】

    【哪两个人？】

    【当然是本尼迪克特，你和塔尼娅啊。】

    【嗯？】

    做出一副思考状。

    【为什么说我们在交往呢？】

    【不是吗？你们两个关系那么好，怎么说呢，感觉你们两个能相互理解对方，所以觉得你们两个应该在交往。】

    【啊，这样说的话，那就是误会了。不，应该说是曲解吧。】

    【有什么不同吗？】

    【男女两个人关系亲密就立即理解为两个人是男女关系，这就是一种曲解。】

    本尼迪克特轻轻地哼了一声。

    【确实我和她的关系不一般，但也不代表一定是男女朋友。比如这就和你与流卡之间的关系一样——】

    【为什么在这里提到流卡？】

    【说这两种关系一样，也没法明确回答“不是”吧。】

    声音中流露出抵抗，虽然表情没有变化。稍稍有些不甘心。

    【……不太明白】

    【嗯】

    本尼迪克特瞄了一样窗外的景色。

    【多斯这个国家在表面上是共和制，实际上可以说处在少许的内乱状态中。旧贵族与商人之间，为了争夺权力而在水面下不断进行着争斗。】

    【嗯？】

    【这部分在课堂上讲过吧。】

    【是讲过，不过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话题？】

    【在马车到学院之前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打算从头说明一下。】

    【哦】

    点了点头。

    【那我继续说了，总之多斯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旧贵族讨厌商人，商人也讨厌旧贵族。这种争斗不仅仅体现在政治上，还体现在日常生活上。旧贵族家庭中出生的人是受诋毁商人的教育长大的，反过来也一样。

    那么，你知道塔尼娅家是做什么的吗？】

    【……听说是做生意的。】

    【嗯，没错。】

    【然后呢？】

    【她是多斯首屈一指的富商的独生女。】

    本尼迪克特认真并且平静地说道。

    由于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爱丽丝也就错过了惊讶的时机。

    【……哎？】

    【而我则是与之对立的旧子爵家的庶子。】

    那个，这也就是说，这是…。（译注：莎士比亚古典式悲剧恋爱故事）

    【哈啊！？】

    滞后了好几秒，总算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什么话都没能回答，不止如此，连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都不知道，爱丽丝在那里一个人慌乱了起来。这不是能用平时的语调来谈的话题，难道说，自己提及了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吗？

    【你、你们两个——是那么厉害的人啊！？】

    【如果只拿出身来评判的话，确实算是一种特别吧。说起来——虽然并没有公开说明，在学术院比我们身份还特别的人有很多的。】

    【有很多、吗……】

    头一次听说。感觉明天开始看班里同学的眼神都会有变化。

    “这个先放一边”，本尼迪克特拍了一下手。

    【嘛，我在老家生活的时候，也发生了不少事。和父亲以及哥哥一样，我对卡塞家也并没有好感。这一点上她也一样，塔尼娅-卡塞对多斯的旧贵族也有一种抹不去的隔阂。

    我们的立场完全相反，但与此同时，我们两个又很像。也正因如此吧，我们之间的共鸣也很多。所以我们两个来到了这个国家与家族都混杂在一起的这个菲鲁次滨，在这里我们成为了好朋友。】

    【……真是相互信任啊，你们两个。】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说出了这句话。

    【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羡慕你们。】

    【你这话说的，比起我们，你和流卡的羁绊才更深厚吧】

    【看起来像那样吗？】

    【嗯？实质上不是那样吗？】

    这真是个刁难人的提问啊。

    【……虽然是那样，也许，有点不一样。】

    【哦，看来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啊】

    【并没有那么复杂的，只是自己表达不好。】

    脸上浮现苦笑，将头靠在了马车的内壁上。

    【察觉到流卡的魅力的女孩，好像并不只有我一个。

    嘛，要仔细考虑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么出色的人至今为止一直被我一个人独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结果情敌的突然出现，就导致自己变得心神不安了。】

    【原来如此，所以眼睛才这么红啊。】

    【不是，眼睛红是因为复习考试睡眠不足。】

    顺便说一句，冬季的定期考试，已经近在眼前了。

    西方史学与米卢伽语，已经复习到感觉能取得相当的分数了，对陪自己进行突击复习的塔尼娅，再一次表示感谢……由于想说谢谢也来不及了，所以就在心里再次进行感谢。

    【记得，艾路蒙特是回多斯了是吧。这是你不安的原因吗？】

    【也有这个因素。】

    仅仅是见不到的时间一直持续，就已经让自己倍感寂寞了。

    希望他在自己面前，希望听到他的声音。……或者说，作为见不到的时间的补偿，期望他能温柔的抱住自己。

    这种烦恼，不，是苦恼在不断的膨胀。

    但是，不仅是这样。来历不明的另外的某种东西，在自己心中盘绕着。

    【也许再也见不到他，在害怕这个吗？】

    【……这个，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不过，并不认为这是自己不安的本质。

    6.

    和他不太容易处好关系啊——

    这是第一次与他相遇时，爱丽丝所感受到的直观印象。

    当时的爱丽斯十一岁，而那名少年是十二岁。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名少年根本上就不具备“亲切”这个概念。

    一直是表情冷漠的低着头，不注视任何人。不论怎样向他搭话，只能得到一种声音微弱的回答：“到一边儿去”。

    这就是名为流卡-艾路蒙特的少年，突然有一天被带回到爱丽丝的邻家时的形象。

    但是爱丽丝却仍试着与他成为朋友。

    积极地向他搭话，邀请他一起玩游戏。

    不过这些努力完全没有结果，少年如同坏掉的机械一般重复着说道“到一边儿去”，一眼也没向这边看过来。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终于爱丽丝也放弃了。

    被一直说道“到一边儿去”，就真的离开了他的身边。

    在这之后不久，在自家吃饭的时候，偶然听到了这个少年的身世。

    他本来住在多斯，因为一场大火而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成为了孤独一人。然后被唯一的亲属阿鲁贝鲁-艾路蒙特收养，来到这菲路茨滨居住，但是因火灾而收到的心灵打击没有办法恢复。

    稍微有些后悔了。

    想着“自己应该再温柔一些去对待他的”。

    可是，一度拉远的距离，现在已经没法缩短了。日复一日的看着少年那孤独的背影，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

    转机在初夏的炎日出现了。

    那是一只挂着生铁项圈的黑犬的出现。

    在无人的偏僻小径里，爱丽丝碰到了一只突然出现的黑犬。瞪大的眼球、露出的黄色利牙，这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黑犬，直直地盯着爱丽丝，低声吼着，并且一点点地靠近。

    很害怕，想要逃走腿脚却不听使唤。想要呼救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后背紧紧地靠在墙壁上，面对不断接近过来的黑犬，爱丽丝除了摇头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眼看就要能咬过来的时候——

    他，出现了。

    将那时发生的事情说给朋友们听，结果大家都是说道“骗人的吧。”而不去相信，由于这事情过于巧合了，认为肯定是爱丽丝进行了编造。

    不过，他们错了。确实刚好在那个时候，他出现了。

    从拐角处出现的他，向那只黑犬扔石头，将黑犬的注意力从爱丽丝身上引开，然后手握棍棒冲了过去。伤势还未痊愈的年仅十二的孩子与大型猎犬之间，那过于乱来和危险的战斗，展现在爱丽丝的面前。

    最后，他虽满身伤痕，却赢得了战斗的胜利。

    那只猎犬，好像是附近的有钱人出于兴趣所饲养的。

    那个有钱人好像在生意失败后，就行踪不明了。而这只猎犬就被放置在小屋里没人管了。因为没有人给喂食，猎犬就越来越饥饿，最终由于忍受不了饥饿而挣脱了绳索跑了出来。

    ……其实，这种来龙去脉无所谓。

    爱丽丝想知道的，是别的事情。

    事后，爱丽丝去探望了躺在医院的少年。

    问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问他为什么面对那么危险的对手，还能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如果陷入危机的是自己的好朋友的话，还可以理解。或者说，那个……如果是男孩子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挺身而出的话，还算勉强可以理解。但是，爱丽丝-麦璐琪与流卡-艾路蒙特在这之前连正式的对话都没有过。不顾自身危险都要去救助对方的理由，完全没有。

    少年稍微思考了一下。

    “想起了绯奥露，就没办法放手不管。”

    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有什么东西刺中了爱丽丝的心。

    爱丽丝并不知道那个绯奥露是谁，当时也并不是特别想知道，更令她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所完成的英雄行为，但这绝对不是为了救助爱丽丝。少年的话语虽然简短，这一点却清晰地传达到了，爱丽丝正确的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你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就如同被这样说了一样。

    令人气恼。

    这个少年会这么强烈地思慕他人。但是那份温柔，却只给予了现在已经不在的那个叫绯奥露的人，对于现在身边活生生的人却一点也没有。这件事情，不能接受。

    但与此同时，还有了另外一种想法。

    必须得与他交朋友才行。不是和回忆中的某个人，而是与现在身边的某个人建立亲密的关系，他这样的人，应该有这样的权利和义务。

    至于那个“某个人”，那个、比如说……像是爱丽丝-麦璐琪这样的。

    稍微想象了一下被少年百分关怀的自己。

    一下子脸就热了起来。

    “——怎么了？”

    听到对方诧异的声音，爱丽丝不由自主的摇头来驱散脸上的热气。“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重复说了三遍，结果更令对方感到诧异。

    决定了。

    在心中进行宣言。自己绝对要和这名少年成为朋友。使他淡忘原来的故乡，将菲路茨滨当做自己新的故乡。如果幸福停滞在了过去的话，只要现在再重新抓住幸福就行了。

    然后，如果可能的话，那个，这第一个朋友……如果是自己的话就好了，自己稍稍产生这样的想法。

    考虑到这里。脸颊就越来越热了。

    当时爱丽丝十一岁，流卡十二岁。

    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年。

    爱丽丝的决心变成了现实。在那之后不久流卡艾路蒙特就取回了原本的开朗，恶作剧小孩的本性也显露了出来，与周边的孩子们融入到了一起。开始在这个新的故乡菲路茨滨展开生活。

    而且，怎么说呢，在此之上……他对爱丽丝-麦璐琪，非常的爱护。

    代替过去没有保护好的某人，作为现在自己必须保护的人。这使得爱丽丝非常高兴、非常自豪、然后——

    ——然后——？

    7.

    那一天，在从学术院回家的路上。

    看到艾路蒙特宅邸亮着灯光。

    一瞬之间，产生了“也许是流卡回来了”的想法而高兴了起来。不过立即就纠正了自己的观点。啊啊今天阿鲁贝鲁先生也回来了啊，最近好像经常回家的样子，工作上有顺利进行吗……用这样理性的判断，将自己那满怀希望的妄想封在心底。

    回到家中，将这件事告诉了正在做饭的母亲。

    【啊，是吗？】

    声音里透露着高兴。

    有种不好的预感。

    【爱丽丝，能麻烦你点儿事吗？】

    预感命中。啊哈哈哈哈，高兴不起来。

    【很久之前从阿鲁贝鲁那里借的书，现在总算看完了。所以想让你去帮我还一下。】

    你倒是自己去啊，这样想到。

    说实话，现在不太想接近那个宅邸。不，因为就住在邻旁，想不接近也不行。不过，总之是不想扯上关系。

    如果走到那个本来应该有他在的场所的话，必然又得面对他现在已不在那里的事实。这对于已经神经过敏的少女之心来说，是稍显残酷的体验。这种感受，自己尽可能想去避免。

    【那要不由你来做今晚的点心？】

    我去去就回。

    站在艾路蒙特宅邸的门前——首先，深呼吸。

    他不在这里，开门出来的会是满脸皱纹的大叔，不断重复着对自己说道。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期待。在门扉打开的瞬间，自己就会露出失望的表情。这样实在是不太好。

    真是的——我还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啊。

    被这样纠缠不休的话，男方会很受不了吧。

    然后从这里联想到，想成为更加潇洒一点的女孩子啊。不是像自己这样积极地撒娇，而仅仅是在这里，就有能让男生没法放手的魅力……而且希望自己也有可以自然地支持男方的包容力。

    所谓憧憬，是离自己的距离越远，就越闪耀光辉。

    【……哈……】

    一边叹着气，一边动作迟缓地把手伸向门铃——

    这个瞬间，门被打开了。

    然后这门直接撞上了爱丽丝的额头。

    眼前有大量的星星在飞。

    现在在脑中的星星数量多得足够制作天球图了。

    【——！？】

    由于过于惊讶而呼吸停滞，没能发出悲鸣。紧闭上眼当场蹲在地上，等待阵痛的减轻。

    有一个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你是……爱丽丝……吗？】

    那不是阿鲁贝鲁的声音，当然也不是流卡的声音，不只如此，那根本就不是男性的声音。而是音色优美的年轻女性的声音。

    （……谁？）

    正惊讶于怎么一回事，总算是睁开了一只眼，抬起头来。

    一名少女手按着门把手，一脸疑惑的俯视着自己。

    【啊】

    视野稍清楚了一些。

    视野还并不够清晰，看不太清楚眼前的东西。

    不过——现在可以看到的东西便已使爱丽丝心神激荡。

    一直伸展到腰部，如同将星光束到一起的美丽银发。

    如同磨亮的宝玉一般，深绿色的眼睛。

    她的容貌让人感觉不属于现实，简直就像是梦中的塑造出来的人物——

    （——————啊）

    瞬间，在爱丽丝的脑中，什么东西摔落了。

    刚被撞到的头部自然很痛，但这是与那不同的冲击。如同大脑中有重物坠落，直击到自己的胸膛一般。

    所以，胸膛内又产生一阵疼痛。

    （为什么、这个人、在这里……？）

    “抱歉，没想到门口有人，站得起来吗？”

    她将手伸到自己面前——不过，由于大脑还处在停滞的状态，没立即理解到这动作的意义，爱丽丝来回看着少女的面容和伸出来的手。然后，像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手-

    【——流卡他，想要用自己的全部去保护一个人。】

    回想起了这句话。

    这是向塔尼娅说明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时，自己说过的话语。

    没错，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结论。

    【流卡在来菲鲁次滨之前，肯定经历了悲伤的诀别。】

    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

    自己只是想成为“那个人”而已。

    被那名少年如此强烈地思念着的名为“菲奥露”的人物，自己想要变成她。代替死去的菲奥露，来接受那名少年的情感。

    “最需要的时候却没有人在身边，因而会感到悲伤，留下不好的回忆。所以我不能置之不理、视而不见。继续重复这种事情的话，流卡自身会承受不住的。”

    多么的丑恶！

    多么的傲慢！

    他，非常珍视着我爱丽丝麦璐琪。

    代替过去没能保护好的某个人，将自己作为现在一直随身保护的对象。对于这一点，自己感到非常的高兴、非常的自豪，然后更主要的是——

    没错，非常的不甘心。

    对这个满足于做代替品的自己，乐于现状，没法凭自己的力量创造出在他心中的位置的自己，感到很是可悲-

    两个人走在街上散步。

    一边走着一边交谈。

    然后随着交谈的进行，爱丽丝开始直面自己的心情。

    感觉很不可思议。

    平时自己绝对接受不了的思考方式，现在却自然地融合在自己的心中。

    【首先，我并不是流卡的恋人。】

    一边仰望着星空——

    一边开始说明。

    【没能够成为恋人。……不，不对。应该说，希望成为恋人的愿望本身——直到最后也一直就没有过。】

    【爱丽丝】

    银发少女发出了饱含着担心的声音。

    开始想自己现在会是什么表情呢。

    是在哭吗？还是说在笑呢？不太清楚。现在搅动在自己内心的这份心情，没办法用语言表达。

    【对流卡而言最重要的人的位置，在五年前就已经有人坐上了。

    我所做的，不过就是徘徊着想接近那个位置，并且羡慕着那个人而已。没有去抢占到那个位置，也没能力去抢占。】

    啊啊真是的。

    用语言一说出来，就更感到自己实在是没出息。

    而正因为这样想，才没能停止这种自贬的言论，反而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这种样子，怎么能说是恋人呢。】

    如果说有谁能抢占到那个位置，那个人不会是自己。

    而且那个人，恐怕，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爱丽丝——】

    少女再一次呼唤道自己的名字。

    【——那个，爱丽丝，抱歉——】

    小心翼翼并且有些踌躇的声音。

    啊啊，对方愿意听这些吗？

    说来也是，听本不熟悉的人说了这么多没出息、发牢骚的话语，一般的人都会不愿意吧。

    【——难道说，你和流卡吵架了？】

    ………………

    【哈？】

    【不是，那个，说实话，我对这种事情比较迟钝。】

    少女慌张地说道。

    【所以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你喜欢他，不是吗？】

    【这自然不用说，可是……】

    不带一丝犹豫，反射性地点点头。

    【然后他也——非常地关心重视你，可以这么说吧？】

    【倒是可以这么说。】

    【那这不就足够了吗？我不明白哪里还需要不满。】

    【不是，刚才不是说了吗，是他重视我的理由啊，在他眼中所看到的绝对不是我这个人，那个，所以说……】

    【你真的这么想吗？】

    【……哎】

    【那个男人是个单纯的傻瓜。退一步讲，他也没聪明到会为了珍视谁，而特意去找什么理由。再退一步说，如果他是那么聪明的人，我现在就没可能这样子待在这里了。】

    【……哈】

    这个。

    怎么说呢。

    这实在是个勉强的说法。然而，却完全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还有……怎么说呢，现在刚想出来的话。】

    【……】

    沉默着等待接下来的话语。

    【他如果见到现在的你，恐怕没法放下不管吧。

    看来那个男人没办法对因罪恶感而陷入自责的女人视而不见，这源自他生来的性格。不论你是否去做打算，他都会为守护你而赶来。】

    【嗯】

    这又是很有说服力的话语。

    【怎么说呢，可能我说的和你的想法有很大分歧……】

    是否是有分歧，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总之，确实是不会看现场气氛的发言。

    自己是那么的心烦意乱，带着那么悲怆的心态，怎么说才好呢，结果就被这些直截了当的话语给全打破了。

    【——流卡的事情，你很了解啊。】

    【嗯？】

    她露出了很是疑惑的表情。

    爱丽丝在他身边待了五年，一直看着他的侧脸。所以认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但现在看来，再这么悠闲下去的话，自己的这个位置就要受到威胁了。

    这个少女，明显是强敌啊。

    十足的美人，从身姿到行为都展现出特别的气质。让人不禁想代表世间的凡人们质问神祗——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人出现在人间呢。而且如今看来，她还是个非常善良温柔的孩子。

    啊啊，真是的，真不想有这么难对付的竞争对手啊。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关于流卡的事情的话，我已经都说完了哦。】

    【不，不是问这个。】

    想问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但是把这些都放一边，现在最想问的事情应该是这个。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promnade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

    要用什么样的话语才能形容那种感觉呢。

    在脏腑之中出生了一只虫子，一点一点成长，逐渐变大。

    身体一点点被啃食，并不觉得痛，只有麻痹般的丧失感和全黑的不安感，逐渐在满是空洞的胸膛内扩散。

    用不知为何物的自己的眼睛，目睹着人变成非人的过程。

    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生活。

    不能再继续待在重要的人的身边。

    所以她离开了城堡-

    出神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极目远望，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黑色朽木。简直如同死者的队伍。

    景色中没有丝毫的季节感，有的只是寂寞。

    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的一座古城，因无人管理而被废弃，现在成了她的居所。

    在这里的话，之后不管自己做什么，都可以把对别人的伤害降到最小。

    【……对不起】

    她没有转身，向站在自己背后的人谢罪道。

    确实如果在这里，便能将受害者的数目压制在最低限。不过这也就意味着，被包含在这最低限的受害者之中的人，一定会受到很严重的伤害。

    【真的很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呢？】

    随着沉静的女性声音的回应，她的面前被摆上了一杯红茶。

    【首先是对让你一直以来陪着我；另外就是今后还要让你陪我走下去……这两件事】

    【嘛】

    视线的余光感受到微笑的气息。

    【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因为你是这个国家的公主，而我是你这个公主的侍女。你只要随意摆弄我们就好啦。】

    如果那样做能使情况向好的方向发展的话，大概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吧。

    但是世界并不会这样运转。破坏了的——在自己持续破坏着的这个世界里，只有这个残酷的规则本身毫不动摇。

    【就算是公主，也没有权利将人视作物品。】

    【就算如此，作为我个人来说，也愿意将自己的全部都献给你的。】

    【……夏莉】

    【你的这一点很让人喜欢，你在这部分太过迟钝的话，反倒让我觉得自己变得徒然了。自己要有点自觉嘛。】

    在她移居到这个古城之后，异变也确实还在继续。

    异变不断侵蚀着她的四周。

    林木变得扭曲、腐朽，然后在逐渐转变成并非林木的某种东西。

    石筑的墙壁被苔藓一样的某种东西污染、侵蚀，变成了如同动物内脏表面一般滑腻的某种东西。

    而且理所当然的，随着她一同移居古城，一手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的这个女孩子的身体——也没能例外。

    【杰内特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大概在哭泣吧。因为你们两姐妹都很怕寂寞啊。】

    【……说的话真是坏心眼啊】

    【因为我是个坏心眼的女人啊。其实本来不应该由我，您应该更希望小公主或者亚宾陪在你身边吧——不过这个就先让步一下吧。】

    【…………嗯】

    真的是，说的话语饱含着坏心眼。

    如果她们在这里的话，自己该感受到多大的救赎感啊。

    如果妹妹在这里的话，自己就可以作为姐姐而在这里待下去了吧。如果亚宾在这里的话，自己就可以作为公主而在这里待下去了吧。自己对那两个人而言是这样的存在，而那两个人对自己而言也是一样。

    【那两位太过笨拙，就连这样的红茶都泡不好。】

    那两个人对自己而言太过重要，如果被伤害，事后的绝望会是怎样？自己想都不敢想。所以才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所以，现在的她不是杰内特的姐姐。

    也不是亚宾所守护的公主。

    ——而是一名孕育异形魔物的邪恶魔女。

    这就是唯一能正确形容现在的她的语言。

第三卷 琥珀的画廊 Scene/3 仿制品的战场 ～fake fate～

    8.

    黑暗之中，东方的山脊上隐约浮现出微弱的红光。

    黎明前夕，一夜之中最漆黑的时间。

    城市如死寂一般安静。

    没有任何活动着的事物，也听不到任何动静。这是万物都沉睡在各自梦境中的时刻。

    杰内特正在这样的城市中漫步。

    在一座废墟之前驻足。

    这里原本也许是一座大宅邸吧，然而如今仅仅是一堆瓦砾而已。简直像经历了无数的炮击，被凄惨地蹂躏至面目全非。

    她踏足进废墟之中，细碎的墙壁残片便随之“喀琅喀琅”地坠落在地。

    【——这附近就可以了吧。】

    少女立于延绵铺展的瓦砾中央，在确认四周无人之后，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调整呼吸，将意识向自己身体的深处集中。

    ——这个身体里积攒着“异物”。

    在不属于骨、肉、皮肤、筋脉以及血液的某处，黑浊污泥般的某种东西正在积蓄。它被称作夜之软泥——会将这个世界侵蚀得面目全非，是一种抽象化的剧毒。

    她从中仅取出一小瓢。

    咚。

    脚趾尖轻触地面。

    如同为与这细微的冲击形成共振一般，她将从自身内部取出的夜之软泥释放在了外界。又如同在绘画上用刷子反复重叠色彩一般，周围环境的色彩逐渐沉淀。

    【——“独立于无尽荒野，人始觉所处之地。”】

    张开薄唇，编织出这些句子。

    【“唯伫立之石碑，方能静守未来”】

    大气微微震动，空间整体性质发生变化。

    用夜之软泥在“世界”之上涂绘出薄薄的“异世界”。然后在用遵循特定规则、包含诗韵的言语来定义出有利于自己的“异世界”。

    这就是少女用的所谓魔法的具体过程。

    【于纯白画布之上，描绘雪景——】

    注入力量，说出命令的语句。

    轰隆，周边的大气开始脉动。

    如同因风波粼的湖水，景色开始摇动。

    瓦砾、木材、地表，如同串珠一般被解开，逐渐融化。

    响起像是敲击玻璃窗一样的声音，景色开始裂开。

    简直就如同被撕裂丢弃的绘画一般，夜之废墟的景色逐渐粉碎。

    然后在其内侧，一副与之迥异的光景逐渐展开。

    这里已经不再是废墟了。

    是被冰冷的白色墙壁包围的房间。也许原本是用于举行大型会议的地方吧……细长的大理石桌脱身于黑暗，映入眼帘。

    一名少年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极为特别的红发上覆盖着灰尘，身上学术院的制服多处残破，平日常戴的黑边眼镜也不知掉落何处。

    那名少年正在消失。

    身体从一端开始正逐渐分解成七色的光粒，左腿与右臂已经严重崩坏。尤其是右腕，已经消失至肘部附近。但却没有流出一滴血，少年脸上也没露出痛苦的表情。这幅破灭的光景太过于虚幻，以致无法让人产生现实感。

    仔细一看，那名少年的手臂中抱着一名少女。

    那是一周前的杰内特自己。纤长的银发以及勉强套在身上的学术院女子制服都被血溅满。她正一脸痛苦的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不动，静静地沉睡在流卡怀中。

    【……流卡】

    杰内特自言自语道。

    向前迈出一步。

    她伸出手，却又在即将碰触到少年之时停下了动作。指尖的动作显现出些微的犹疑，随后便收了回来。

    现在眼前的这幅光景，已经是不复存在的过去了。现在已经再也无法碰触到那份温暖。而且已发生的事情就如同覆水，即使穷尽所有手段也不可能再收回来。

    少年坦然一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几个词。就在这个瞬间

    咣啷—

    如同用斧头强硬砸击铁棒所产生的尖锐声音。

    随之而来，杰内特感到头部受到如同被猛烈殴打般的冲击，视野被染成雪一般纯白，踉跄地跪在地上。

    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处于回忆场景中，而是废墟的瓦砾之上。

    轻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追溯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吗？

    杰内特体内寄宿的琥珀的画廊，具有很强的回想性。这份力量可以读取出人以及场景的过去，将之重现。

    然而这份力量并不是万能的。

    它就像是遥望星空的望远镜一样，仅仅是胡乱向上仰望的话，并不能捕捉到星星。要首先掌握目标星的准确位置，并正确操作望远镜才能看到想要的景象。

    而且，如果再现场景中有极端强烈破坏性的夜之软泥发动的话，【琥珀的画廊】便不能将其再现。这恐怕就像是用望远镜观察太阳一样，被太阳光灼伤的眼睛，很难再继续观察之后发生的事情。

    总之，现在只能肯定一件事。不管自己在这里多么努力，也没法知道罗杰、克里斯多夫以及流卡的行踪。

    【看来没那么容易啊。】

    杰内特略显焦躁，将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踢开-

    追寻着必须完成之事而活了二百年。

    因此，现在所度过的时间，也一如既往的感觉很差-

    回宅邸的途中，她顺道去了早市。

    不过因为时间尚早，集市里人还不多，但是气氛已经很热闹了。四处都响起很有气势的叫卖声，顾客与商贩之间的讨价还价，附近的主妇们聚在一起的杂谈……游弋在交错纷飞的群声之中，杰内特缓缓向前迈步。

    忽然，她注意到令自己在意的气味，在一家摊贩面前停下脚步。

    这是……记得是，没错，以前曾经吃过一次。这是只有佩鲁塞里奥和多斯的西部才有栽培种植的某种水果。这水果有一种独特的苦味，虽不能让人觉得好吃，其味道却令人记忆深刻。

    在这里能够见到还真是难得。

    她开始回想水果的味道，并决定试着用其制成果酱。

    接着便向埋头读报纸的中年男子店主轻轻招手。

    【店主，请问——】

    【那个，请问一下。】

    与杰内特同时，旁边的另外一名少女也向中年男子打招呼。由于听见几乎同时响起的二重音，店主面带惊讶地从报纸里抬起头。

    【不好意思，是我先——】

    杰内特看向旁边的少女。

    是认识的面容。

    【不，我才应该说抱歉，您先来吧——】

    邻旁少女也向这边看过来。

    【咦……杰内特、小姐？】

    【爱丽丝，今天学术院放假吗？】

    【是的，现在是考试结束后的短假。杰内特小姐你怎么样，比如伤势之类的？】

    杰内特露出苦笑，

    【不用担心，与之前说过的一样，已经彻底痊愈了。】

    【不可以逞强哦，那么严重的伤，肯定不会这么快就治好的。】

    【不，我是说真的……】

    【不行，我不信。有逞强的体力虽然是件好事，但也不能因此就不顾身体状况，这样不会有好处的。】

    【不是的，真的是真的。】

    正当杰内特用强调语气打算说服爱丽丝的时候，

    【——有什么需要吗，两位小姐？】

    听到店主略带叹然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向前方。

    【啊，是的，那个，杰内特小姐你先请吧。】

    【不，我是后来的，还是你先吧。】

    【不不，请不用在意，你先来。】

    【不不，不用管我，你请吧。】

    【……两位不会是都打算只问不买吧？】

    她们听到店主说出略感冷淡般的话语，便立即同时说出“不是的”“不是这样”。

    随后又互相看看对方。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对于杰内特而言，这名叫爱丽丝的女孩是个比较难以应付的对象。

    这个女孩有着与流卡不同类型但同样十分难以琢磨的倔强性格。

    本来至今为止，自己一直是被敌意、隔阂以及警戒心包围而生活过来的。因此，对于爱丽丝这样毫无戒心地向自己表示友好的对象没有免疫力。很自然地，杰内特所使用的交谈话语以及展现出的表情都是自己所不习惯的，因此有些僵硬。

    大概，爱丽丝也处于类似的情况吧。言语措辞的细微之处都可以看出她有所顾虑。

    互相都认为对方是自己难以应付的对象；而即使如此，现在两人却仍并排一起散步。

    散步中所聊的话题，都是一些琐碎小事。

    身为当地居民的爱丽丝，理所当然对城市的情况非常熟悉。她沿途向杰内特依次介绍周围每个商店的具体特点。从具备多样的女性餐点的快餐店开始，服装店与洗衣店、杂货铺与日化商店、最后是市民剧场的门票发售商。

    【……说起来，】

    谈话的途中，爱丽丝向这边悄悄一瞥。

    【杰内特小姐，因为你穿成这个样子，我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嗯？……哦，你是说这个啊。】

    一边回答，一边低头俯看自己的装束。

    大大的帽子扣在头上，经简单编织的头发垂在背后。身上的服装也不是平时常穿的洋装，而是色彩暗淡的便服。

    【我的头发，在这个城市有些显眼。

    在这样热闹的场所，承受众多视线的注目而行走是很累人的。因此决定用比较朴素的装束来缓解这种疲劳，也只不过是个人的浅见而已。】

    不知为什么，爱丽丝一脸忍住愤怒的表情，将眼睛别到一旁。

    【居然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话……】

    【嗯？】

    【没事啦。我只是在对世间的不公平而发泄不满而已。这是最近每天的必做课程，请不用在意。】

    【是吗？很奇怪的习惯啊……是对健康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

    心情似乎不怎么样的爱丽丝闹着小情绪，而后表情又突然缓和了下来，以如同放弃了什么似的表情说道：

    【……虽然现在才想起来问，你是叫“杰内特”对吧。】

    轻轻叹了口气，

    【该说巧合呢，还是说天意弄人呢……世间确实不公平。我是那么努力地去扮演假的“杰内特公主”，而这里却有一位从各方面来说都可谓真的杰内特啊。】

    【不过是名字相同而已，没必要这么消沉吧。】

    【如果只是名字相同，我才不会消沉呢。】

    她那双湿润的眼睛盯向这边。

    【银发碧眼，又是如此的美人，浑身散发出典雅的气质，除此之外名字还是“杰内特”啊。这种完美的再现程度算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这只是舞台上的角色。而虽说只是扮演角色，但对于彻底名不副实的我而言，见到如此名副其实的杰内特，我觉得自己有以嫉妒的眼光看你的权利。】

    名不副实。

    若要这么说，杰内特觉得自己才更是如此。

    因为所谓的“杰内特公主”，是非常温柔可爱、受世人珍爱并且性格坚强的公主。虽然名字相同，但自己根本一点也不像。而且在这一点上，至少爱丽丝要比自己更符合“杰内特公主”这个称号。

    不由得想说一些使坏的话。

    【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得不嫉妒你了，爱丽丝。】

    【为什么啊？】

    面对着双颊稍稍鼓起的爱丽丝，

    【我从阿鲁贝鲁那里听说了，在学术院已经举行过数十次以你为赌注的决斗，而且全都是流卡获胜，对吧？

    比起徒有公主名字的我而言，你才更像公主。至少，被人珍爱的你才更符合这个身份吧。】

    【这个……】

    突然，爱丽丝的表情略变黯淡。

    【也许……是这样。】

    露出略带苦涩的笑容，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回答道。然后，

    【啊……】

    爱丽丝忽然停下脚步，然后在她的视线前方，

    【哎？】

    一名少年也同样停住脚步。

    接近灰色的短黑发，中性并且端正的面容。

    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弗洛里安。】

    【呦，爱丽丝。】

    少年的脸庞就如同孩子般朝气蓬勃。

    【有什么事情吗，这么早出来？】

    【嗯，去大使馆办点事。】

    【你说大使馆……咦，弗洛里安的老家是哪里来着？】

    【那个——】

    稍显支吾之后，弗洛里安回答道，

    【——是米卢伽。】

    瞬间，爱丽丝一脸像是说“糟糕了”的表情。

    战争将要开始的传闻如同清晨的薄雾，虽然仍模糊不清，但确实已散布铺满了整个菲鲁茨滨城。据说，米卢伽的国军已经在其与佩鲁塞里奥的边境线上展开，只要取得什么藉口，便会立即侵攻。

    传闻只是传闻，充其量也终究只是传闻。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此事，而且要是追溯起来，这个情报本身的出处就不明。

    但是，这已经足以在城市中引起混乱了。这种危险的传闻在城市居民的心中植入了不安，这种不安直接孕育了对街坊邻居的不信任感。现在在这个城里，米卢伽这个国名很难给人一种好印象。

    【对不起……】

    【不，没关系。不用特别在意这种事……】

    这时弗洛里安看向杰内特这边。

    【咦，我记得你，之前我们好像见过……】

    杰内特此时也已经想起来了。以前，与爱丽丝一起在夜晚散步时，曾经与这个少年有一面之缘。当时还有另外一位少年在场，相较之下另外那位给自己留下的印象更深，因此花了不少时间才回忆起来。

    【啊，抱歉，又把你晾在一边。】

    爱丽丝慌张地加入两人中间。

    【那个，我来介绍一下。杰内特，这位是弗洛里安，是我们学术院的前辈。】

    【你好。】

    伴随着自然的笑容，对方伸出单手。

    一边略带糊涂，一边伸出手与对方握手。

    【上次连招呼都没打，不好意思。虽然知道有位很漂亮女性在场，但当时为了阻止我那位恶友就已经筋疲力尽了，没能顾得上打招呼。】

    对方用着有些奇怪的道歉语句，并礼貌地低头致歉。

    【是，是吗……】

    不知该如何反应，模糊地回应了一声。

    【上次不是提到在创立祭表演《杰内特》吗？在那场舞台剧上演主角的就是弗洛里安。】

    【……主角？】

    【就是莱奥纳尔啊，黎明骑士莱奥纳尔·格兰特。】

    【莱——！？】

    杰内特不由得失声，上半身向后仰，脸部不禁抽动。

    【怎、怎么了？怎么说呢……你的表情好有趣啊……】

    【不、没事……嗯，没有问题。】

    稍作考虑就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既然是表演《杰内特》的舞台剧，大部分的角色自然都会有表演者。眼前既然有扮演杰内特公主的少女，自然也就会有扮演莱奥纳尔的少年。就连阿宾和纳迪弩也会有演员的。至于阿鲁特老爹……嘛，由于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大概会被省略掉吧。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因此自己得冷静下来。

    【哈……】

    在不置可否的应声之后，

    【那么，弗洛里安，这位是杰内特小姐——她是流卡的朋友。】

    爱丽丝进行这边的介绍。

    【我是杰内特，看来似乎是流卡的朋友……那么，我称呼你为弗洛里安就可以了吧？】

    【嗯，当然可以。能被你这么自然的称呼是我的光荣。

    杰内特小姐，对吧？这名字真是匹配之极啊——】

    【弗洛里安，恕我唐突，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你有什么大麻烦吗？】

    【————嗯？】

    他一脸疑惑，浮现出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表情，

    【如此多的人数，而且以他们隐藏气息的能力来看绝非普通市民。虽然我不清楚情况缘由，看来你招惹了相当麻烦的对手啊。】

    【你在说什么？】

    【有人在监视你。】

    弗洛里安不禁倒吸一口气，爱丽丝则一脸惊讶。

    杰内特将双眼略微眯起，压低声音说道。

    【有相当多的人数。比如，你的右后方那个坐在长椅上假装读报纸的男人——】

    【哎……】

    弗洛里安和爱丽丝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都投到了弗洛里安右后方长椅上那名读报纸的男人身上。

    周围的气氛发生了变化。正在注视报纸标题——至少是假装成这样的那名男子，目光锐利地向这边直视过来。

    （……笨蛋！）

    被对方知道自己注意到了。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不过至少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吧。而且既然这边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看来难免会有些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了——

    【躲开！】

    利用仍握在一起的手，杰内特将弗洛里安快速拽到了一边。

    少年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大幅地倾向前方。与此同时，

    嘣——

    早晨街市的平和空气被打破，传来了生硬的破裂音。

    如同低音乐器一般的沉闷声音，从少年原来站立位置的肩膀处穿过，在道路尽头堆积的木箱上开了个洞。

    【哎……】

    【哇……】

    弗洛里安和爱丽丝各自发出带有困惑的叫声，与此同时，杰内特抓住两人的手，飞身跑进附近的小胡同。装水果的袋子被扔到空中，袋内的水果散落出来。

    与此无关的行人之中，有人发出了悲鸣。

    片刻过后，街道上便掀起了混乱。

    幸好这时是人流较少的清晨。转眼间，视线范围内的民众就都逃走了。留在这里的就只剩下杰内特她们三个。

    【低下头！】

    【什……】

    【啊……】

    【总之听我的，快低下头！】

    杰内特不容分说地命令道，然后自己站起身。

    已经知道了狙击者的大概位置，就在道路另一侧的屋顶上。

    从距离和威力来看，狙击所使用的是强化过射程与精度的专用来复枪一类。当然，在这个不允许平民持有武器的菲鲁茨滨，这绝对不是容易入手的武器。

    略显粗暴的脚步声正在接近这里。

    虽然狙击没有成功，对方似乎仍不打算轻易放弃。听脚步声来判断，至少有十多个人。大白天就动用这么多人明目张胆地袭击，看来对方也是豁出去了。

    【再问你一次。弗洛里安，你有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招人记恨的事情吗？】

    回过头，语气轻松地这样问道。

    【……】

    弗洛里安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

    【喂？】

    【这是我的问题，你们赶快离开这里。】

    弗洛里安断然地说道，语气中透露出决意。

    血气冲上唇边，拳头攥紧直至颤抖。那副勉强自己鼓起勇气的身影，在旁看着都觉得痛心。

    【对于自己被盯上的理由，心里有线索吗？】

    【别管这个了，快离开。如果因为这种事情而将你们也卷进来，我会连后悔都来不及的。】

    【……】

    稍微有些窝火。

    你倒是听别人说话啊。

    【爱丽丝，这个男的交给你可以吗？】

    【咦……嗯，怎、怎么回事……？】

    【你只要看着他就行了。】

    弗洛里安想推开杰内特往前走，杰内特用手碰触他的肩膀，然后——

    【我说过让你低下头。】

    凭借以夜之软泥增幅的腕力，使劲向后一拽。

    以普通人的体格，而且没有防备，自然丝毫无法抵抗这份力量。

    弗洛里安轻易地被摔了出去，仰躺在铺石地面上，【啊……】发出了些许的悲鸣。

    【……现在稍微有些理解流卡的心情了。】

    自言自语。

    平时的话，这种时候阿鲁特老爹肯定会插嘴说多余的话。不过现在他不在这里，因此就由自己一个人来继续吧。

    【想一个人独自承担自己根本做不来的事情，而一味顽固地拒绝别人的这种行为。……原来如此，确实，在一旁看着就觉得让人生气。今后我也得注意啊。】

    【……啊，很危险的，杰内特也到这边来……】

    制止将要起身的爱丽丝。

    【不需要担心。】

    【但是，刚才那个是、**的声音……】

    那并不是**之类的。

    **的话，只要精通一些非正式途径，市井之人也可以以相应的价格买到手。然而刚才的那个，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若想入手那种程度的武器并投入使用，必须有相当庞大的组织，而且需要是有周详计划的杀人——那就是这种程度的凶器。

    不过对于爱丽丝而言，这两者之间也没什么区别吧。

    【我说了不用担心。我从不说谎。……偶尔也相信我一次吧，爱丽丝。】

    【嗯……】

    用夜之软泥在手中编织出剑。

    先将剑刃挥斩至弗洛里安的喉咙附近。

    【不想死的话，就呆在那儿别动。】

    【……】

    弗洛里安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实际上只是无言的注视着杰内特。杰内特转过身，面向大道。

    为了对这边形成包围之势，十人左右的男子们向这边接近过来。在确认脚步声数量与刚才一致之后，杰内特冲出了胡同。

    男人们的服饰与这个菲鲁茨滨城十分相符，都是非常平凡的打扮。

    但是那些衣物的穿法、视线的移动方式、而且最主要的是各自手里所持的**和刀具，正强烈地诉说着他们并不是平凡的一般市民。

    不是平凡的一般市民——但是，并没有超越正常人类的领域。

    杰内特的唇角溢出没能掩盖住的微笑，站在男人们的面前。

    她并不摆出架势，没有这个必要。

    【——刚好，我正打算为排解心情而活动活动身体呢。不好意思，事先的投降劝告这次就省略了。】

    她以清澈并且柔和的声音，对着在场的全员说道。

    【在听取详情之前，先把你们逐个揍一遍吧。】

    9.

    躺在书库的沙发上，莱尔呆然地望着天花板。

    由于平时不得不考虑很多事情，因此在难得的空闲时间里，她打算什么都不去考虑，悠然度过。

    于是，像是数天花板上的斑痕、将斑痕的形状联想成某人的脸、想起在这个书库中所死去的古人等等，这类的事情她一概不做。极力地将大脑腾空，仅仅体会和等待时间的流逝。

    ……进入这种状态之后，便逐渐回想起遥远过去的往事。

    那时的自己还不是莱尔-帕朱莉。

    那是她住在乡下的一个小村庄，还是一位小女孩是的故事。

    那时的自己在空闲时间也像这样仰望着天花板。喜欢什么都不去考虑，而只是发呆凝视眼前所存在的事物。有一段时期，弟弟模仿自己的这个行为，结果每天都在白天睡大觉。然后，过了不久，他每逢夜晚就会偷偷外出散步……不过这则是因为与自己不同的另外一个女人。

    啊啊，不行。

    明明是打算让大脑一片空白的，结果一回过神便发现，自己已经在想一些感到怀念的往事了。而且，如果自己在回忆中感到愉快的话，就没办法停下来。

    呼——

    ——突然间，邦兰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莱尔眼前。

    【——————！？】

    心脏如同翻转180度地吓了一大跳。

    【那个，莱尔、小姐。】

    邦兰丹以他那平常的语气向莱尔缓慢搭话。

    然而，与之相对的，莱尔却因为受惊过度而一时难以发出声音。

    【——！——！——！！】

    用手压在自己的胸口，经历一番痛苦的忍耐之后，总算勉强使心肺功能都恢复正常，慢慢整理呼吸并等待心跳缓和下来，然后终于说道：

    【你、你这个人啊……】

    总算能勉强以苦闷的声音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之前我就说过吧！别突然出现在人家眼前！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那张脸会杀人的！】

    一上来就被劈头盖脸训斥的邦兰丹，惊讶地肩膀大幅耸动。

    【……请、不要说那么……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是你的脸啊！】

    【……所以、之前说过，还请你习惯……】

    【那种事从物理上就是不可能的！】

    【……】

    邦兰丹无精打采地垂下肩膀。

    莱尔从沙发上起身，一边用手弄乱前额头发，一边说道：

    【那么，有什么事？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可别怪我扇你巴掌。】

    邦兰丹胆怯地用枯木般的双手护住头部。

    【好啦，你先说事情吧。】

    经过催促之后，终于——

    【……有客人……在室长那边……】

    缓慢吞吐地开始述说。

    【有客人又怎么了？】

    【……】

    【喂？】

    【感觉有些……奇怪……】

    【虽然不知道那个客人是谁，不过估计肯定不想被你这么说吧。】

    一边重新看向邦兰丹，莱尔一边以事实为凭吐槽道。

    【……】

    邦兰丹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等待着莱尔接下来的话语。从其长发之间可以窥见，他的嘴唇正不安地半张着。

    啊啊真是的，我赢不了两种存在——哭泣的孩子和邦兰丹。

    【……我知道了。我端茶过去，顺便观察一下情况。】

    莱尔慢腾腾地起身。

    【拜托、你了……】

    邦兰丹急忙低头致谢-

    所谓的客人，是一位米卢伽的军人。

    他是一名身形庞大的男子，并且是从极其单纯的意义上讲。

    他的身高使别人都得仰视。而那一身久经锻炼而得来的肌肉，隔着军服都能看出来。

    这个男人现在很急躁。

    而且，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他那摆在桌上的双手，反复急躁地改换着组合手势。脸部的眉头也是越皱越深。

    【我们的要求并不多。】

    短暂的沉默之后，男子开口说话。

    【我们的要求就是，希望你们向我们承诺，只允许我国军队在此进行驻扎和补给，仅此一点。只是一份文件的简单工作，没有任何难点。

    若拒绝这个提议……我们可以认为菲鲁茨滨绝对不协助我国，这样就可以了吧？】

    【我们并没有这么说。】

    阿鲁贝鲁的挠了挠头，以一如既往的语气回应道。

    【但是，我们菲鲁茨滨的创国理念就是与任何国家都不敌对。更何况是成为米卢伽的属国，与佩鲁赛里奥和多斯打仗，这是不可能的事。】

    【理念终究不过是理念。就算多么认真地去贯彻，也对自保没有益处。等到这个大陆真正掀起战火之时，你认为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虽然我不打算与你咬文嚼字，不过，所谓理念，正是指不论任何状况下都去贯彻的原则吧。只要这个学术院不解散，哪怕世上发生何种变化，我们也绝不会对此让步。】

    语气非常坚定地断言道。

    【……领导者不知变通，可是国之不幸啊。】

    男子无奈地摇摇头。

    【我并不是领导者喔。那种令人望而却步的责任，我都推给艾尔斐诺克院长了。】

    【亚尼克艾尔斐诺克吗？确实，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会更好说话一些。】

    男子从椅子上起身。

    【不过很遗憾，与外交有关的一切权限都在我手里。关于这件事，无论出什么状况，决定全都在于我，而不是他。因此非常抱歉，还请你放弃……】

    【……也就是说，现在把眼前的男人当场暗杀掉，今后就可以很更好说话的人做交涉了吧？】

    嗖的一声，微小的声音。

    男子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把大型蛮刀。全黑无光的刀身，看不出丝毫金属质感，这反而更增添了不知名的毛骨悚然之感。

    【咦！】

    阿鲁贝鲁向后倒退——没能成功，随后身体倒靠在了沙发上。

    【等、等一下，不可以使用暴力啊！】

    【你这话真奇怪。军人若不用暴力，还能用什么方式表达意愿呢？】

    【至少请在交涉席上使用言语来沟通！】

    【因为仅用言语说不动阁下啊——】

    男子简单结束对话，毫不犹豫地挥起大刀。

    【炽火炎上——】

    男子的手臂瞬间被纯白的火焰所包裹。

    【呜……】

    男子撤回手臂，用力跳向后方。大声喝问道“是谁”，同时快速环视周边。就在这时——

    喀铛。

    一个咖啡杯横空飞过，正中男子的额头。

    琥珀色的液体沿着男子的脸颊滴落。

    【……还真是有热情的谈话啊。】

    是女性的声音，极为平淡地自言自语。

    【得救了～！】

    阿鲁贝鲁发出略带可怜的声音，随即藏到椅子的背后。

    【一不小心把水杯扔出去了，你们继续进行爱的谈心吧。】

    【别啊，不要在这种关头开玩笑啦！】

    门旁，一名年轻女子——莱尔站在那里。

    军服男拿掉头上的杯子碎片，盯着莱尔的脸庞。

    【学术院的魔书使吗？】

    【答对了。不过，你真的只是一介军人吗？】

    莱尔的视线移到男子的右臂上。军装的袖子有少许焦痕，看情形，他的胳膊基本就没有受伤。明明受到火焰的直击，却没有留下相应的创伤。

    一般来讲，这是不可能的。

    因此绝对有某种不一般的因素。

    【当然是军人。正因为身为军人，才要将可能成为祖国敌人的一切——不管是恶鬼还是妖魔，都一并除尽。】

    【我问的可不是这个。】

    莱尔将手中的书翻动了几页。

    【算了，也好。等把你打倒之后，再慢慢问详情吧。】

    她以一如既往的语气宣言道-

    像莱尔这样的魔书使，每个人都持有各自的魔法书，通过理解书中的内容，进而能够使用魔法。而这个被称之为魔法的事物，自然是拥有不辱其名的威力。简单来说，至少普通人是无论如何竭尽全力也无法望其项背的。

    即使舞台是战场，一个魔书使若想认真地压制士兵，便可以确实地击破百人。能够操纵魔法的人与普通人之间，就是有如此悬殊的差异。

    然而，在米卢伽这样的军事国家，国内并没有作为战力的魔书使。

    因此，为了弥补这层劣势，他们成立了一个特殊兵团。

    因为是非正式的部队编属，因此外界不知道它的正式名称。即使是知晓世界暗之一侧的人们，也只有为数甚少的一部分得知其名——魔女狩猎部队。

    穿着施有专门刻印的装备，挥舞具备同样刻印的武器，具备对魔书使魔法的抗性。然后直接运用这些士兵，在战术层面上用来压制魔书使。

    ——可以说算是莱尔她们的天敌吧。

    【千亿镜之碎片，映出千亿恍惚之貌。】

    莱尔考虑着：火焰之所以不起作用，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魔女狩猎部队。

    以前就听说过传闻，不过至今为止从没亲身遭遇过。这是第一次见到，也是第一次交手。

    【合上双瞳，获独一之黑暗。】

    魔法书所贮藏的夜之软泥如漩涡一样包裹住周围的空间，周边的景色逐渐失去色彩。

    【小把戏！】

    魔女狩猎部队的这名男子，丝毫不为这异常的光景而动摇，直线向莱尔冲过来。

    总之，看来已经成功地将危险从阿鲁贝鲁身边引开了。不过照这样下去，自己的处境就危险了。

    虽说如此，但仅用半瓶子威力的魔法进行迎击，没法保证能阻住这样的对手——不，应该说，能够抵抗住刚才那个火焰的刻印，半吊子的攻击肯定是没戏。而如果这一击无法解决对方的话，那把夸张的蛮刀就会劈到自己身上了。

    啊啊，没办法，真是个麻烦的对手。

    【粉碎摧毁——】

    随着雏鸟高鸣的一阵声响，数道光线奔向男子的脚边。然而，男子一言不发地高高跃起，接着一下子冲了过来。

    莱尔微微侧身避过刀锋，蛮刀所产生的风压轻轻掠过她的脖颈。

    男子没有停下攻击，从左至右、由上至下接连不断挥舞蛮刀，快速、准确并且无可挑剔的连续攻击。莱尔通过身体的躲闪避过一半的攻击，剩下的一半则以袖口拿出的小刀将之挡开。

    【先端粉碎——】

    【太慢了！】

    话音未落，蛮刀的一击便将莱尔手中的小刀打飞。

    与此同时，莱尔的后背“咚”的一声靠在墙壁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男子的嘴角浮现出扭曲的微笑。由此可以看出，他已经确信自己的胜利——现在已将对手逼入死角，只剩下最后给予致命一击。

    【……真是个易懂的家伙。】

    莱尔语调平淡地嘟囔道。

    雏鸟临终鸣叫一般的声音响起。

    男子的背后。最初男子跳跃躲过的光之结晶，突然转变为长枪形状，贯入男子的后背。男子甚至来不及发出惊愕声音和回头观察，仅仅是双眼一度睁大，而后便失去意识倒于当场。

    莱尔解除四周的夜之软泥。周围的景色便恢复原状——菲鲁茨滨学术院的第六书库职务室。

    【结束了？】

    阿鲁贝鲁斜靠在沙发边缘，战战兢兢地问道。

    【嘛，差不多。】

    捡起被弹飞的匕首，收至袖口中之后，莱尔回答道。

    【幸亏对手是纯粹的军人，很好骗。】

    对方的刻印大概施在那身军服上，为了将其防御贯穿，莱尔花时间将火焰进行压缩，然后进行攻击。这次战斗中，总结来说，她所做的仅是这么简单。

    当然，仅仅发出一发这样的攻击，是不可能打中的，因此伪装成用于阻止对方的攻击。男子跳过脚边的光线之后，便认为威胁已经消失，随后注意力全集中在进攻上。这之后简单了，只需假装被对手逼至房间死角，诱导对方到达目标区域，准确直接地贯穿其背后就行了。

    单纯明快的策略，仅此而已。

    当然，这并不是对任何对手都有效的便利手段。奇策终究只是奇策。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满足特殊条件时才能使用。

    对手是久经训练的军人，对自己所展示出的弱点全都不予放过，紧追不舍的攻击；而且对方并不了解自己的手法。正因为利用好了这两个条件，才使得这种单纯的手段也如此有效。

    【哎呀哎呀，竟碰上这种灾难了啊。】

    口中一边发着牢骚，阿鲁贝鲁总算爬回沙发上，重新坐正。

    【差不多该需要护卫了吧，接下来这个时期与客人会面已经变得有风险了。】

    【咦，不过我不习惯那种戒备森严的感觉。】

    【忍耐一下吧，毕竟是形势所迫。而且，所谓的客人也是特指米卢伽人，不至于那么频繁——】

    【不，这个嘛……稍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

    莱尔拾起男子的蛮刀，用手指蹭触刀身。可以感觉到刀身内部的夜之软泥处于安定状态。这武器上施有刻印，可以斩断由魔法生成的事物与现象，某些情况下甚至有几率重创不死者。

    米卢伽生产了大量这种武器吗？

    莱尔决定之后让邦兰丹看看。

    刻印这方面并不是自己的专长。但他的话，也许能从这件危险的“玩具”中，比自己看出更多的隐含信息。

    【……需要去戒备的对手，不只是米卢伽。】

    【哎？】

    听到阿鲁贝鲁说出奇怪的话，莱尔将视线从蛮刀上抬了起来。

    【佩鲁赛里奥国也有主战派，他们最近也蠢蠢欲动。多斯武器商人的大型公司也总在这里出没，其中很多人都希望米卢伽和佩鲁赛里奥能够两败俱伤。顺便说一句，咱们的院长也算是主战派。也就是说，周围全是敌人。】

    唉，一如往常地叹了口气。

    【虽然会来这里捣乱的家伙毕竟只是一小部分，不过，今后见到任何人，都有必要保持戒心。真是的，这个时代也变得让人讨厌了啊。】

    真是麻烦不断，同情一下你吧。

    【……然后呢，你该不会是说——我的工作又要增加了吧？】

    【应该会吧。】

    真是灾难，还是饶了我吧。

    10

    ——这并不是能被称作战斗的场景。

    将手中之剑抛向上空。

    在场全员的视线都被其吸引，朝上方看去。

    注视之中，夜之软泥编织的钢铁空中分解，剑锋伴随着白色光芒而爆散。在场全员都一瞬抬起头，随后回过神，当他们的视线转回眼前少女原来所站之处时，然而彻底为时已晚。杰内特已经行动起来。

    瞬间近身至附近一名男子腰间，朝腹部击入一拳。随后转过身，用手刀击打侧旁男子的脖颈。

    接着，众人便看到这两个不幸的人摇晃倒地。

    无法理解这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男子们再次开始动摇。

    杰内特踩踏地面快速移动。

    由于无法跟上这高速度，帽子从头上滑落。

    这些男人绝对不是外行。他们都早已经训练而习惯与人战斗，习得伤杀技法。因此他们的身体知道在近身白刃战中要如何保护自己以及压制对方。不论如何动摇，危机出现在眼前之时，身体都会自动作出反应。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们无法捕捉到杰内特的动作。

    他们所习得的，无非是与人战斗的技巧。对于超过人类速度的事物，便无计可施。杰内特的纤手只需男人们的防御快一点点，然后直接其击中要害即可。

    纤细娇小的少女，以恶梦般的速度闪动，用速拳将人接连击倒。

    一个人、又一个人。男人们按顺序倒在地上，痛苦地气绝在地。

    本想将对方都打晕，不过似乎没那么简单就会失去意识——杰内特不合时宜地发出感想：原来如此，不愧是久经锻炼的专家。也许是因此产生些许大意，没能一击解决最后一人。

    她以掌底瞄准心脏进行攻击，不过男子及时反应，得以些微扭转身体。掌击抵至肩膀，手中传来对方关节错位的感觉。

    男子因痛楚而皱眉，不过仍咬紧牙关挺住，用右手挥起小刀。瞄准的是杰内特的左侧腹。这本来是谁也无法避开、完美确实的时机。

    “喔。”

    发出略微赞许声，杰内特退后半步，以一指宽避开对方瞄准的位置。男子挥了个空。

    这次，男子惊异地瞪大双眼。

    这可以说是充足到过分的可乘之机。杰内特快速转身，将左脚尖刺向对方的眉间。男子摇晃着翻起白眼，向后飞出了一小段距离。

    这次他真的完全失去了意识。软弱无力地倒在地上，没能再站起来。

    “……本来是想一击一个的。”

    杰内特拾起落在地上的帽子，一边拍打着灰尘一边自言自语。

    “没想到竟会失误，看来这些精兵比我预想得还厉害。”

    接着——周围安静下来。

    男人们谁都无法再起身反抗。通道中也见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回过一看，弗洛里安和爱丽丝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些什么，一脸呆然地望着这边。

    “总之，已经结束了。”

    没有回应。

    “要怎么办？有必要把这群人绑起来吗？”

    这时，弗洛里安终于回过神来。

    他立即用力摇摇头。

    “——放过他们吧，我已经想象出大体的状况了。”

    “自警团差不多该赶到了。要向他们求助吗？”

    “……”

    这次他又沉默地摇摇头。

    “这样啊。”

    重新戴好帽子，杰内特的视线转向小径深处。

    “那么，我们快点离开此地吧。之后再听你说你所想象出的状况。”

    “不，你们还是……”

    “爱丽丝，这附近你能带路吗？”

    “可、可以。”

    畏缩状的爱丽丝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立即挺直身体回答道。

    “放、放心吧，就连野猫散步的路径我都一清二楚！”

    “那就交给你了，找一个能避人耳目并且可以略作休憩的地方。……啊，希望你选择一条不单是猫，而是连人类也可以使用的途径。”

    “我知道了！”

    “我说，你们两个……”

    虽然显得立场不足，但弗洛里安仍试图去坚持自己的主张。杰内特正如对待小猫一样，拽住弗洛里安的领子。

    “来。”

    朝跑在前面的爱丽丝身后追去-

    穿过数条小径，走了五分钟之后，一座古旧的废弃教堂出现在眼前。

    周围没有人影，也感觉不到此类气息。

    “大约五年前，旁边的街区建起一座大教堂，这里就废弃了。”

    一边听着爱丽丝的说明，一边迈步走进教堂。

    大概很久没有人清扫照看了吧。黑色污脏的墙壁，仅仅用手触碰，墙皮就会接连剥落掉下。彩绘玻璃也破碎不堪，雨水由此潲进室内。成排的椅子都已有不同程度的腐蚀，实在难以让人下座。

    如上所述，这绝不是个令人感觉舒适的场所。不过，即使如此，这作为避人耳目、一时藏身的地方已经足够。

    感觉到视线，杰内特抬起头。挂满灰尘的女子塑像正以温柔的双眼俯视着这边。

    （——天使。）

    宗教的教义中出现的美丽神使。从天上的最高处降至地面，正确引导人类的神之代行者。

    塑像背对着从彩绘玻璃洒进来的阳光，其脸庞似乎浮现出哭泣一般的表情。

    （两百年前也好，现在也好，只有这座塑像没有任何变化。同样背负着的光芒、带着欲哭的表情而俯视着地面，吗——）

    “你们不要管我，逃走吧。”

    听到这句话，回过神来。

    “你救了我，我很感谢。不过，这本来是因我而起的问题。”

    弗洛里安伫立在朽坏的祭坛旁，视线俯向地面，继续说着蠢话。

    “……爱丽丝。”

    “嗯？”

    “这个男人已经表态了，你有意逃走吗？”

    “这、这种事不行，当然不行！”

    “我想也是。”

    杰内特点点头。

    “你要怎么办，弗洛里安。这个女孩究竟是不是会妥协的人，作为同学的你，应该相当清楚才对吧。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倒也没关系。你希望隐瞒的事，我们不会强硬勉强你说出来。不过就算如此，我们也无法放着你不管。所以很自然的，我们将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卷入事件之中。”

    “你这个人的威胁方式好过分啊……”

    弗洛里安带着憔悴的面容，无力地苦笑。

    “那个，弗洛里安。刚才你说了很奇怪的事吧？”

    “咦？”

    “你说过自己去了大使馆。”

    爱丽丝微微倾头。

    “但这很奇怪。这么大清早，即使去那种地方，也不可能开门。等到中午钟响之时，接待室才会摘下‘准备中’的牌子，政府部门不都是这样吗？”

    杰内特觉得，这种说法未免多少有些偏见过头了。

    不过，弗洛里安本人表情似乎变得僵硬，杰内特见此便没有插话，保持沉默。

    “那个时候，弗洛里安没理由对我们撒谎。而且，即使真想撒谎，也应该会找个更为自然的借口。

    因此，那是真话。弗洛里安在那个时间真的去了大使馆，处于回来的途中。

    ……这与那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好厉害啊。”

    弗洛里安直率地说道，然后低下头。

    “不过，果然还是不行。我不能说，不想说。”

    “真顽固，是什么令你闭口不言到这种地步？”

    “已经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究竟为何像是万念俱灰一样——”

    停下说话。

    抬起头。

    废教堂入口处，背对着初升太阳的光辉，出现一个人影。

    “……为什么您会在这里呢，公主大人？”

    那个人影以高扬的少年声音问道。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不，提问的人是我吧？”

    人影朝前迈出数步。

    离开强烈的逆光领域，其身姿变得清晰。那是个极为年轻、天蓝色头发与双眼的少年——

    不死者萨利姆·卡尔马勒。

    “您不是说过不会插手的吗？那还为什么，在这里做这种事呢？公主大人。”

    “公主……？”爱丽丝和弗洛里安面面相觑，十分疑惑。

    “哦，我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杰内特在内心咋了咋舌，接着说。

    “先回答我，萨利姆。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此？有什么目的？”

    “当然是为了站在那边的那个家伙啦。谁让那群没用的家伙没法把他带回去，只好我来。”

    “那家伙……？”

    朝萨利姆所指的方向看去，视线所到达之处——自然是一脸沉重的弗洛里安·科尔。

    “……为什么你要盯上这家伙？”

    “为什么？我不是说过嘛，为了引发战争啊。”

    “我在问，战争与这家伙究竟有何关系？”

    “……”

    这次轮到萨利姆感到莫名地困惑。

    “难道说，您在不知道这家伙是谁的前提下，在保护着他？”

    “嗯。”

    “为什么？”

    “自然而然演变至此。”

    听到这里，萨利姆瞪大双眼。

    “……自然而然？救人吗？曾被人称作死神、食人鬼等等的公主大人，您竟会救人？”

    嘛，事实倒也是如此，率直地点头认同。

    “我怎么感觉这么莫名其妙呢。”

    “别担心，我也不明白。这家伙看来很顽固，怎么也不肯说明自己的事。拜他所赐，我一无所知地站在这里。萨利姆，你如果知情，就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不要说！”

    杰内特无视在旁边发出悲鸣阻止的弗洛里安，对萨利姆催促道。

    “……嘛，他本人既然是那种态度，我不说也好。不过，并不是多么大的事。”

    萨利姆一边挠头，一边无兴致地阐述。

    “弗里德林·拜多拉——是这家伙的本名。”

    ……。就算这么说，也仍无法明白些什么。杰内特继续沉默等待。

    “他父亲的名字是耶鲁马因·拜多拉。这个名字应该有所耳闻吧？他是米卢伽大总统，实际上集揽大权独裁统治米卢伽的杰出人物。”

    萨利姆仍像记流水账一般叙述道。

    杰内特回过头，观察弗洛里安的神态表情。见他将脸别向一边，看来这正是他不想公开的事实。

    “剩下的，应该可以想象了吧？这是米卢伽和佩鲁塞里奥的主战派之间的共同作战计划。刚才进行袭击的是佩鲁塞里奥的军人。借他们之手将他杀死，为战争的开始制造口实。当然，仅仅因为这点小事，战争还不足以开始。毕竟世间没那么单纯。不过，万事都需要最初的开端。而此次作为契机，使用了大总统儿子这足够分量的道具——”

    “因此……”

    说到这里，萨利姆一度停顿。

    “能把这家伙交给我吗？公主大人。”

    在这一瞬间——杰内特脊背忽然寒气游走。来到这里的，不止萨利姆一人。四周还有其他气息，将这个教堂包围住。而且这些与方才那些一吹就跑的杂兵等级不同。

    “——当然是‘古木之庭’的成员。”

    这个瞬间，萨利姆愉快地笑了。

    “毕竟只有我一人行动还是有些不安。总之请马鲁和库洛阿作为护卫，和我一起前来。”

    杰内特又在内心咋了咋舌。

    “所以，公主大人，请不要起奇怪的念头。我们也不想与公主大人为敌。我们的目标也一致，不如说更想请您来协助帮忙。”

    杰内特来回看了看弗洛里安和萨利姆。两人的眼神都阐述着同样的含义。

    “交过来（去）。”

    一方表情愉快，另一方则艰苦地下定决心。两人的想法正相反，因此，重合的仅仅是所传达的话语。

    呼，长叹一口气。

    “……给我一点谈话的时间。”

    杰内特这样说道。

    “谈话，谈什么？”

    “有很多要谈的。这点小事还是可以通融的吧。”

    “……不过我觉得结论只有一个。”

    “即使是这样，抵达结论的过程也很重要。作为长久生存之身，多少等待一会儿也无所谓吧？”

    “嘛……倒是没关系。”

    萨利姆的表情再次变得缺乏兴致，转过身去。

    “十分钟，我只等这么长时间。”

    ▼promnade/

    那是遥远过去的故事。

    将梦的内容封印入书籍的工作开始两个月之后的某一天。

    『对于魔法这种东西，你怎么看？』

    那位客人唐突地问出这么个问题。

    由于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便反问『您是指什么？』。

    『你看过魔术表演吧？』

    那位客人不在意这边的疑惑，继续提出更令人云里雾里的问题。

    『可以从空无一物的帽子中取出活生生的白兔；用手轻轻一遮挡，就能将杯中的水变成葡萄酒；用短刀刺穿白兔，拔刀之后兔子却毫发无伤；自如地操控无数的扑克牌，无需掀开就能轻易辨识出其花色和大小。这无数的不可思议现象，却仿佛理所当然地遵从着表演者的指挥。

    没错……拥有这种技术的人，就是世人所谓的魔术师。』

    不明白对方究竟想说什么。

    因为不明白，于是沉默地等待下文。

    『观众们不知道这些魔术的秘诀。凭空冒出白兔的原理、水变酒的原理、白兔被短刀刺穿也不死亡的原理，观众们无法看透隐藏在这些戏法背后的必然。

    对——正因如此，这些才被称作魔术。

    将原理隐匿起来，不被观众所发觉。基于这个前提，魔术才得以成立。

    然而……这自然与魔法有着本质的区别。』

    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客人显得很满意，用力点了点头：『那么，现在的你正在变成什么呢？』

    他接着说下去。

    『没错，是魔女。你你所接触、并将其化为所有物的能力，才是与字面上丝毫不差的魔法吧。』

    这位客人的声音逐渐染上了兴奋的色彩，恐怕他自己都并没有发觉。

    『这种远超过人类预想和理解，可以呼风唤雷、散播疾病以及将人变为动物的力量，你应该已经拥有了吧。

    但是，从超越我们的预想和理解的技术来说，这与魔术师所为是一样的。从帽子中放飞鸽子与施放诅咒相比，在“超越想象的不合理”这一点上毫无不同，而且同样都对观众隐藏原理。所以魔法也满足魔术的所有定义条件。

    然而，你所操纵的并不被称为魔术。魔女的怪异之术终究仍被称为魔法。那么，这之间究竟存在什么差距呢？』

    客人虽然用的是疑问语气，但其答案应该早已成竹在胸了吧。

    因此我没有插话，静静等待。

    『魔术的前提是对观众隐藏原理。观众所无法理解的神秘，正被称为magic。

    可是在此之中，至少存在一人不将该magic作为神秘。

    没错，对于魔术师本人而言，这些不过是自身完全理解的现象之一。也许是藏在手心的纸牌，也许是藏于口袋的鸽子——』

    说到这里，客人淡淡一笑。

    『那么，考虑一下吧。如果真有魔术师本人都不能理解原理的魔术存在，会怎样？不知为什么就会冒出鸽子，不知为何兔子就是不会受伤。如果真存在这类现象存在，它们真的能被称为魔术吗——？』

    笑容逐渐深化。

    『你所试图制御的正是此类能力。任何人都无法理解。

    假设，我只是说假设，即使它因暴走而开始侵蚀世界，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这自然也包括你本人在内。』

    这是不能承认——不，是不想承认的结论。

    所以我试图反驳。

    自己已经发现能够抑制这份力量的手段。

    用语言将夜之软泥封入书物之中，就可以削减其力量。确实很耗时间，但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实行，肯定能将这份力量无害化。

    『也就是说，你想将梦境转变为体系化的神秘系统吗？』

    会变成这样吗？我缓缓点头。

    见此，客人距需保持那份笑脸。

    『你向不知怀疑为何物的无垢世界，投进了最初（单目）之谎言。这无法为人所控的谎言，绝对不可能再次消失。它将缓缓蔓延，最终必然会覆盖全世界吧。

    这个世界，被你所纺织的虚伪给裹得严严实实。

    类比的话，这就是如同将英雄们的人生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冷酷命运一般。如今已没有能阻止这股力量的手段了。』

    嘀、嘀、嘀，时钟一分一秒地刻进现实。

    在这之后，两人之间便再也没有对话。